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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集

陆语蘅将春桃的话在心里翻了个面,裴家祠堂守夜的老仆是裴家远亲,六十年前在刑部当过差。

这条线索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卡在裴端礼烧信之后、搜祠堂之前。

“二哥,你去一趟刑部,把六十年前的吏员名册调出来。”

陆云铮动作很快,当日便从刑部旧档中翻出那份泛黄的名册。

“苏正清案发期间,刑部大狱当值守夜人叫裴安,此人是裴桓的远房堂侄。”

“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裴家祠堂守夜。”

“我去见他。”

“直接将他提来审,不更省事?”

“他是证人,又不是犯人。”

“裴端礼刚烧了信,这时候任何一个裴家远亲被提审都会打草惊蛇。我以文书行走的身份去,他若肯说,便是自愿作证。若不肯说,再想别的法子。”

祠堂偏院在裴府西角,院墙低矮,墙角堆着些旧瓦。

陆语蘅叩开院门时,裴安正蹲在廊下磨一把旧镰刀。

“裴老伯,我是刑部委托查苏正清旧案的文书。”陆语蘅将腰牌亮出,“有些旧事想请教您。”

裴安低下头继续磨刀,镰刀在磨石上来回拖动,沙沙声填满了沉默。

“六十年前的事,老朽记不清了。”

“那裴桓这个名字,您也记不清了?”

陆语蘅从袖中取出郑知县的亲笔供词,搁在廊下的青石台阶上。

“郑文敬,平洲县令,当年负责收敛苏家十七口的尸首,他亲手记录了每一具尸骨上的利刃伤痕。这份供词是他藏在井里六十年,临死前交给儿子的。”

裴安的目光瞟了两眼供词,手下的磨石又响了起来。

陆语蘅再将裴桓的入宫记录取出,“御前侍笔裴桓深夜入宫密奏,当夜天子传李崇之入宫,结果三天后苏正清被弹劾。”

“我想,令堂叔当年做了什么,您比谁都清楚。”

“陆姑娘,老朽只是裴家远亲,六十年前在刑部当差也不过是个看牢门的,您说的这些老朽听不懂。”

“听不懂?苏正清被关押期间,谁去牢里见过他,您清楚得很,因为您就在外头守着。裴桓深夜进大狱,穿了便服不走正门,在牢房里跟苏正清单独待了一炷香的工夫。”

“这些事您若记不清,刑部旧档里可还有您当值那夜的入狱登记。要不要我让人调出来,帮您回忆回忆?”

裴安将镰刀搁下,坐直了身子。

“陆姑娘查得这么细,还来问老朽做什么?”

“因为登记簿上只写了有人入狱,没写进去的人做了什么。那一炷香的时间里,裴桓跟苏正清说了什么,只有您听见了。”

“老朽若是不说呢?”

“那裴端礼下一个灭口的就是您!”

“他前天夜里在李府后院烧了李崇之和裴桓的往来书信,一个连旧信都不肯留的人,会留着亲眼见过他父亲进大狱的证人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廊下的风吹落了几片瓦上的枯叶落在磨石旁边。

“裴桓那夜来的时候穿了便服没走正门,还是牢头悄摸着领他进来的。”

“他在牢房里跟苏正清单独待了一炷香的工夫,老朽在外头守着,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苏正清最后问了一句。”

“问了什么?”

“‘我这一门老小,能不能活?’”

裴安好一会儿都没再动了,镰刀搁在磨石上,刃口对着廊柱寒光一线。

“裴桓没有回答,转身就走了。从那之后苏正清便不再开口替自己辩解,每天就靠在墙角望着天窗。”

“我当时想,这人大概是知道结果了。”

“苏正清被关押期间,还有一个人去过牢房。李崇之来过两次,还都是白天来带着文书问话。”

“苏正清对他倒是肯开口,反复说女科的事,说太祖开国时便有女史之设,他的奏疏不过是重申祖制。李崇之只记不问,记完就走。”

“后来老朽才晓得,他记的那些东西,全成了会审时指认苏正清贪墨的证据。”

陆语蘅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然后收好纸笔看着裴安。

“裴老伯,您方才说的这些,若有一日需要您在御前再说一遍,您可愿意?”

“老朽守了六十年祠堂,从来没想过还能活着看到有人翻这桩案子。”

裴安重新拿起镰刀,在磨石上推了一下,沙沙声又响起来。

“既然陆姑娘已经翻了,老朽这把老骨头,陪您走一趟便是。”

陆语蘅从祠堂偏院出来,没有回府直接去了摄政王府。

与此同时,陆云铮带人进入裴府后院。

灰堆就在祠堂北墙根下,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陆云铮领着人用筛网逐层翻找,从灰烬中拈出数片未烧尽的纸屑,中间残存几行字迹依稀可辨。

陆云铮将残片带去摄政王府,铺在贺砚洲的书案上。

纸屑大小不一,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一封书信的残骸。

陆语蘅俯身辨认残片上的字迹,念了出来。

“‘弹劾折子已拟好,请裴大人过目。’李崇之拟折子要送给裴桓过目,弹劾从头到尾都是裴桓在操控,这封信就是直接物证。”

贺砚洲将灰堆残片、郑知县供词、裴桓入宫记录和李家的会审记录汇总在一处,四样证据摆满了整张书案。

“这四样东西,够请旨搜祠堂了!本王即刻入宫面圣。”

“王爷打算怎么跟陛下说?”

“裴桓身为御前侍笔,借密奏操控天子决策,此乃欺君之罪。”

御书房中,皇帝贺承璟对着那四样证据沉默了许久也未曾开口。

“裴桓深夜入宫递密折,当夜便传了李崇之入宫,三天后苏正清被弹劾。会审记录上他的名字被人故意藏在末尾,六十年没人发现。”

“皇兄,如今郑知县的供词、李崇之的信、裴安的证词,全对上了。”

贺砚洲将裴桓密奏的时间线和苏正清被弹劾的时间线并排呈上,“欺君之罪,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死罪。”

贺承璟的目光在两个时间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搜祠堂的旨意朕可以下,但你要想清楚,搜出来的东西若牵扯到还活着的人,这案子就不是翻旧案了。”

“皇兄是担心牵扯到母后的娘家?”

贺承璟没有接话,却也是默认了。

“裴端礼昨夜连夜将一只铁皮箱子转移进祠堂,若现在不搜,这箱子里的东西迟早会被转移到别处,到时候再想拿证据就晚了。”

“至于薛家?臣只知道欺君之罪,不知道什么薛家。”

贺承璟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准。”

搜查裴家祠堂的御旨于当日傍晚送抵裴府,裴端礼站在祠堂门口,伸臂拦住去路。

“祠堂乃裴家私祠,惊扰祖先灵位,谁担得起这个责?”

陆语蘅将圣旨展开,黄帛黑字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御笔朱批清清楚楚。

“裴大人可要亲自过目?”

裴端礼盯着那道圣旨,面上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缓缓收回手臂退到一旁。

铁皮箱子被抬出祠堂撬开锁扣,箱子里最上层是一叠青檀纸,最上面一页被整齐撕掉的缺口,与陆语蘅手中那本抄本的撕口严丝合缝。

陆语蘅将撕页取出来,与抄本拼在一处。

“被撕掉的奏疏末页,列的是苏正清在奏疏中逐一提名反击的弹劾者,名单第一位就是御前侍笔裴桓。”

她将箱子里的书信原件一封一封展开,摆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

“裴桓与李崇之的往来书信,流放途中诸事已安排妥当,沿途驿站自会克扣供给。苏正清一家十七口并非染疫而亡,而是流放途中被活活饿死病死的。”

裴端礼没有看那些信,他望着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那些新旧不一的木主在烛火里明灭不定。

“名单上排在李崇之前面的那个名字,陆姑娘可看清楚了?”

陆语蘅将名单重新展开,排在李崇之前面的名字是裴桓。再往前还有一个名字被裴桓在抄本上反复圈画,墨迹比别处都浓。

“这个人不在名单里,他是裴桓的顶头上司,当年御前所有侍笔都归他管。”

裴端礼掸了掸袍角,“他姓薛,御前侍读,薛维祯,太后娘娘的亲叔父。”

“先帝在位时,内廷的文书进出都要经他的手。裴桓能深夜入宫递密折,是因为薛维祯替他开了门。”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继续往上查?”

“我只是想告诉陆姑娘,你掀翻的从来不单单是一个人这么简单。”

“薛家在朝中经营了三代,从先帝到当今,多少官员的升降黜陟都跟他们有关系。就算这张网一时被你撕开一道口子,薛家也会想尽办法把东西压回去。”

裴端礼迈步往院外走去,“陆姑娘,你手里的证据够定我的罪,但定不了薛家的罪。他们不在名单上,不在书信里,可他们到处都是!”

陆语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院门外,转过身来,将名单放在贺砚洲面前。

“薛维祯,王爷知道多少?”

“先帝时期的内廷近臣,太后薛令仪的亲叔父,当年御前所有侍笔都归他统管,裴桓深夜入宫递密折的事不可能瞒过他。”

“薛维祯如今已过世多年,但他的侄孙就是如今太后的娘家侄儿。”

“皇兄方才准旨搜祠堂的时候,便已经在心里盘算搜出来之后,薛家那边该怎么应对了。”

“王爷是说,皇上想借翻案敲打薛家?”

“薛家这些年很不安分,仗着有太后的庇佑,在朝中安插了不少人。”

“你之前在朝堂上念出裴桓的名字,那帮老东西没敢接话,是因为怕皇上借机查薛家。”

“如今搜祠堂的御旨已下,名单和书信都在你手里,薛家很快就会知道消息。”

贺砚洲抬起眼,“你怕不怕?”

“臣女不怕!臣女查的是苏正清的旧案,薛家再大也大不过欺君之罪!”

“臣女倒想看看,他们怎么压下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