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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集

沈时晏抬起头瞧她,随即便搁下了手中的墨笔。

“陆姑娘请坐。”

陆语蘅从袖中取出两份青檀纸信铺在沈时晏面前,又将两份伤痕记录并排摆开。一份是城西巷子带回的旁证,一份是郑知县的亲笔供词。

末了摊开苏正清案的会审名录,点在翰林院那一栏最末一个名字上。

沈时晏并未看桌上那些信,“陆姑娘凭何认定是沈某?”

“青檀纸领用记录是户部存档,臣女调阅的记录大人能瞧见。”

“臣女离京那日,驿站换马记录大人也能查到。调纸、调档、查驿站,三样权限全在大人手边。”

“沈大人,满朝文武寻不出第二个能同时做到这些的人了。”

沈时晏将未批完的公文合上,“陆姑娘查得很细,这些事还是头一回被人知晓。”

“沈大人做这些事,总该有个缘由。”

“缘由?家父当年是苏正清最年轻的门生,案发时家父入翰林尚不足一年。老师在朝堂上遭人弹劾,家父便站在殿外听着里头一句一句地定罪。”

“令尊没有站出来么?”

沈时晏摇了摇头,“站出来便死了,死了便再无人记得那份奏疏!”

“家父不过是翰林院品级最低的编修,李崇之后头的人只需动一动手指,便能让他与老师一道消失。”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家父藏了一份苏正清上书的原始抄本,就在翰林院档案库的夹墙里,然后继续做他的编修。”

“从编修到侍读,从侍读到吏部郎中,从郎中到侍郎,家父耗费了四十载,在告老还乡之前把我送进了户部。”

沈时晏抬起眼,“户部管纸,吏部管人。有了纸和人,才有翻案的时机。”

“那份抄本如今何在?”

“就在翰林院档案库东墙第三排书架后面,要开夹墙,须得翰林学士的钥匙。”

“现任掌院学士是裴端礼,钥匙便在他手上。”

沈时晏自案头抽出一份泛黄的旧档,翻开了其中一页。

“李崇之能坐上苏正清案主审的位置,凭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当年有个能直接接触御前的人,给李崇之递了一句话,苏正清必须死!”

“那人是谁?”

“案发后此人一路升迁,如今虽已不在朝中,子侄辈却遍布京中要职。”

沈时晏将那旧档朝她的方向推了半寸,又收回去。

“有些事,得摄政王亲自去查。此人位极人臣时,王爷尚未摄政,但其子侄如今在朝堂上的位置,已足够让整个保守派替他们守着旧制了。”

陆语蘅将桌上的证据一一收回袖中,会审名录单独折好,放在最上头。

“沈大人为什么选中我?”

“家父守了四十年的东西,在下不敢交给一个接不住的人。陆姑娘追查密折案抓到孙管事,从孙管事查到孙郎中,从青檀纸查到周文吏,从周文吏又查到郑知县。”

“每一步,都和家父当年走过的一般无二。只是家父耗费的时日,比陆姑娘长久些。”

“寄出第一封信时,我还在赌,赌陆姑娘会不会顺着青檀纸往下查。所幸赌对了,陆姑娘查下去了。待陆姑娘从城西巷子取走那只木匣,我才确信,家父没有等错人。”

陆语蘅从户部出来时,天色已暗。她沿着户部衙门外的长街慢慢走了一段,沈时晏的话在脑中一句一句地过。

苏正清被弹劾前三天,有人深夜入宫递了一道密折。那人如今虽已不在朝中,子侄辈却尚在,翰林院掌院学士是那人的儿子,夹墙的钥匙也在那人儿子手上。

回到丞相府,春桃正在院子里等着,一见她便迎上来接了东西。

“小姐可算回来了!户部那位沈大人怎么说?”

“他是送信人,也是守证人。四十年了,只为等一个能把证据递到御前的人。”

春桃将茶盏搁在案角,“那咱们可拿到了?”

“还没,证据在翰林院档案库的夹墙里,要翰林学士的钥匙才拿得到。而钥匙……,在裴端礼手上。”

“小姐,裴端礼是谁?”

“翰林院掌院学士,他父亲叫裴桓,六十年前在御前当差。”

“苏正清被弹劾前三天,裴桓深夜入宫递了一道密折。密折递上去当晚,天子便传了李崇之入宫。三天后苏正清被弹劾,半年后死在了流放途中。”

春桃听得后背发凉,不敢再问。

窗外假山上那道石隙被月光照得轮廓分明,陆语蘅望着那道光影,心里清楚她要面对的,是一个从六十年前就开始布局的世家大族。

次日清晨,陆语蘅将沈时晏的话在纸上一条一条列出来,这些事发生的时间密集得像蓄谋已久。

她把这张纸和郑知县的亲笔供词放在一起对照,一个指向弹劾的起因,一个指向弹劾的后果,中间隔着的,正是三司会审里被蓄意模糊的取证环节。

春桃端茶进来,瞄了一眼满桌的纸张,不敢出声,轻手轻脚搁下茶盏便退了出去。

“女官制度试行案要递,但递上之前,得把苏正清案的证据也捆在一起。”

“改革与翻案,单递哪一样都会被保守派找到由头挡回去,合在一起反倒让他们无从下手。”

“反对改革便是阻挠翻案,阻挠翻案便是包庇六十年前制造冤案的人!”

“这个逻辑保守派可不敢接,接了便等于把自己与旧案绑在了一处。”

贺砚洲派人送来的沈恪文书清单就搁在手边,她翻到标注“佚失”的那一条,在旁边批了一行字:翰林院档案库东墙第三排书架后。

“光知道位置没用,得拿到钥匙才作数。钥匙在裴端礼手上,裴端礼后面是裴家,至于裴家后面还有谁?沈时晏虽未说完,指向却已足够明白。”

她带着写好的奏本去了摄政王府,贺砚洲在书房等她,案上摊着几份刚从吏部调来的旧档。

“沈时晏被调往西南边陲,即刻启程,连交接的工夫都没留。

“调令是谁签的?”

“是吏部的人,此人是裴端礼的门生。”

她将调令放回案上,脑子里飞速转着——两只手同时动,一只堵死物证,一只调走人证。

“试行案我已写好了,可沈时晏这一被调走,苏正清案的证据链便少了一环。”

“少了一环也得递,他的证词你已记下,郑知县的亲笔供词还在你手上,郑老伯的人证也没丢。”

“少的那一环可以补,奏本若是不递,往后你连补的机会都没有。”

陆语蘅将奏本往前翻了一页,正文后附了一份苏正清案的证据摘要:周文吏的旁证、郑知县的亲笔供词、沈时晏的口供,全数列在附件里。

裴家的事没有写入正文,只在末尾留了一行字:此案另有隐情,容臣女续查。

贺砚洲看了一眼,“你这“续查”二字写得客气。”

“客气不客气不要紧,要紧的是让陛下知道这案子还没完。”

“翰林院、户部、刑部,都有裴家的门生或姻亲。你递奏本之前心里要有数,这份东西递上去会动多少人的利益。”

陆语蘅从头看到尾那份文书,目光在裴端礼的名字上停住。

“裴端礼知道夹墙里有什么吗?”

“未必知道,不过他一定清楚里头有东西,否则不会连修缮的时机都卡得这么准。”

“沈恪藏抄本的时候,裴端礼还没出生。可裴桓当年是御前侍笔,经手过苏正清案的全部内廷记录,他不会不知道沈恪藏了东西。”

“既然知道,为何不直接销毁?”

“销毁便等于承认有东西值得销毁。”

“留着,反倒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语蘅将那份名单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门口。

贺砚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算何时递奏本?”

“明日。”

“好,明日你先在屏风后头听着,等那帮老臣把反对的由头都说尽了你再说。”

“为何?”

“你说得越晚,他们便越摸不清你的底牌。”

当夜,陆语蘅把奏本放在父亲陆闻渊面前。

陆闻渊翻到附件瞧见沈时晏的名字,停了许久方开口,“沈时晏被调走的事,你可知晓?”

“知晓,调令昨日签的。”

陆闻渊合上奏本搁在案角,“为父可以替你递这份奏本,但你要应我一件事——朝堂之上,不论听到何等难听的话,不许当场怼回去。”

“女儿尽量。”

“不可以是尽量,是必须!”

“那只要对方不动手,女儿绝不动口。”

陆闻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随即挥手让她出去。

待行至门口,又叫住她:“记住你的话!对方不动手,你便不许动口。”

陆语蘅应下,将奏本留在了父亲案头。

回到自己书房,她把贺砚洲给的那份名单重新誊抄了一遍。

“吏部考功司的调令是他门生签的,沈时晏被调走是他配合的。这人走的每一步都合法合度,挑不出半点程序上的毛病。”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这种角色都难对付的很。”

“内廷档案里应有裴恒入宫记录,若能调出来,便能证明裴桓与苏正清案有直接关联。”

朝堂上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有说她资历不够的,有说她查案越权的,还有翻出苏正清旧案,说她是受沈家指使的。

陆语蘅坐在屏风后头听着,父亲陆闻渊立在殿前替她挡去了大半火力。

但有一个问题他替她挡不了——保守派咬死了她没有官身,无权查案。

礼部张侍郎头一个站了出来:“陆姑娘查密折案、追苏正清旧案,手段虽巧,名分却不正!她既无功名,也无诰命,以什么身份经手这些证据?”

陆闻渊道:“她乃丞相之女,协助父亲查案并无不妥。”

张侍郎立时接上:“若人人都以‘协助亲属’为名干预朝政,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陆语蘅从屏风后站起来,走到殿前。

“臣女请求以证人身份,御前陈述!”

陆语蘅在殿前站定,从头说起密折案如何查起,青檀纸从何处来,周文吏的旁证如何找到,郑知县的亲笔供词又是从哪口井里捞上来的。

每说一条便举起一份证据,周文吏的旁证、郑知县的供词、会审名录、苏正清案的时间线,一份一份排在面前。

“沈时晏是户部右侍郎,在臣女追查密折案期间,提供了青檀纸的领用记录。可就在臣女递交奏本的前一日,他被调往了西南边陲。”

“调令签发之日,正是臣女与他当面对质之日。”

张侍郎问:“你与他对质什么?”

她没有正面回答,“沈时晏的证词已记录在奏本附件中,若朝堂需要,他随时可回京作证!”

“苏正清案是六十年前的旧案,年代久远,证据散佚,仅凭几份旁证和一个老伯的口供,便想翻案么!”

“若六十年前的旧案不足以翻,那伪造密折的案子,够不够近?”

“密折案用的便是青檀纸,伪造密折之人能拿到朝廷专用的青檀纸!”

“至于此人是谁?臣女还在查。”

“可有一条,臣女此刻便能说!李家不过是中间人,绝非终局!”

殿中几个年长的官员互看一眼,李尚书面色铁青却没出声。皇帝咳了两声,抬手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臣女请求调阅裴桓当年的入宫记录!苏正清被弹劾前三天,裴桓深夜入宫递了一道密折。密折递上当晚,李崇之被传入宫。三天后,苏正清被弹劾了。一环扣一环,每一环的时间都卡的刚好没法撒谎!”

殿中安静了好一阵无人当场反驳,皇帝看了她一眼,“女官制度试行案,暂且搁置,容后再议。然苏正清旧案关联密折案,准予续查。”

“在此期间,丞相之女陆语蘅暂以‘文书行走’身份,协助刑部查阅与此案相关之旧档,无表决权,无俸禄,仅限此案。”

散朝后,陆语蘅出了宫门便见春桃等着,“小姐小姐,如何了?”

“拿了个临时身份,虽没俸禄没表决权,但能调旧档,而且我想要的那份东西没有被裴家的人销毁。”

窗外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陆语蘅把纸张收好,将“文书行走”的临时腰牌放在案头。今天她虽然暴露了位置,不过收到的警告却坐实了她的调查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