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婚期之后的三个月,像一场流光溢彩却又悬浮于现实之上的幻梦。盛大婚礼的轮廓被所有人描摹得无比美好,可落在季知雨身上,却是日复一日细碎沉重的消耗。那些旁人看不见的裂隙,藏在情侣刻意温存的假象之下,悄无声息地蔓延、溃烂。
两家家长开始隔着微信、电话对接大大小小的婚事细节。远在宜城的季母瞬间忙碌起来,满心都是女儿即将嫁入体面人家的荣光。一通通长途电话跨越几百公里打过来,彩礼、嫁妆、酒席桌数、伴手礼档次,大大小小的事她全都要一一过问敲定。
可每一次通话,季母很少会问季知雨工作辛不辛苦,夜里睡不睡得安稳,过得是不是真心快活。口中反复念叨的,全是世俗层面的体面。
“礼数千万要周全,不能叫陆家看轻我们宜城过来的人,也不能丢咱们家的脸面。”
季知雨一边要扛着繁重的工作,一边要挤掉仅有的休息碎片处理婚礼琐事。白日里淹没在项目策划、成堆报表、一场接一场的部门会议与汇报当中,神经时刻绷到最紧;下班走出写字楼,又要马不停蹄对接婚庆团队、跑婚纱店试纱、筛选喜糖喜帖,还要来回沟通新房软装的各类需求。工作与备婚两件事双向挤压,几乎占满了她全部的生活空隙,留给自己独处喘息的时间少得可怜。
陆哲工作日大半时间依旧驻守滨城处理分公司业务,只有周末才会驱车回到海市。每一次回来,他总会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宠溺,试图抹平季知雨连日的疲惫。周五深夜抵达海市,他会第一时间赶到她的出租屋,带着她爱喝的热饮、囤满一冰箱的甜品零食。进门不多言语,先伸手替她揉一揉酸胀的肩颈,指尖力度温柔缱绻,是外人看不透的深情模样。
“这周又熬了好几个通宵?”他俯身凝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语气心疼得真切,指腹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太拼了,以后有我。”
每每此刻,季知雨心底积攒的委屈都会悄悄软化。她会乖乖靠在他怀里,轻声吐槽繁杂的工作、琐碎到崩溃的备婚事宜。陆哲永远耐心倾听,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字字句句都在许诺,婚后所有风雨、所有琐碎,都由他一力承担。
可这份温柔,从来都只停留在轻松的独处温存里。一旦他的社交、私事与她的需求相撞,他的优先级永远分得格外清晰,毫不犹豫地将她排在最后。
筹备婚礼一大堆繁杂细碎的事务,大半担子,悄无声息全都落在了季知雨一个人的肩上。核对冗长的婚庆流程、逐一确认上百人的宾客名单、反复修改接亲流程、精挑细选伴手礼,很多个周五晚上,季知雨结束一整天高强度加班之后,还要独自打车穿梭在夜色里,赶往婚庆公司,对着厚厚的方案一页页核对、修改、敲定。
而陆哲常常会因为兄弟打球、临时酒局脱不开身,只轻飘飘发来一句微信:“这边走不开,辛苦你多盯一下。”寥寥数字,便把所有繁琐压力尽数推给身心俱疲的她,没有愧疚,没有安抚,理所当然得近乎淡漠。
偶尔季知雨压不住心底的失落,轻声向他流露不满。他从不会激烈争执,也不会认真反思,早已熟练掌握抹平矛盾的方式——温柔的态度、昂贵的物质。连夜订好的鲜花、溢价购入的香水、精致小众的首饰,礼物堆满她的桌面,紧随其后的是温柔的拥抱和软声安抚。
“我知道你辛苦,知知。”他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头,语气缱绻动人“等婚礼结束,我所有时间都留给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物质上向来大方慷慨,情话永远温柔动听,演得出极致偏爱,却从来不肯沉下心,坐下来陪她梳理繁杂琐事,替她分担半分现实重量。
苏晚特地从宜城赶到海市,肖南薇也抽开工作空档,两个人结伴,陪季知雨去婚纱展厅试婚纱。
偌大的展厅之内,一排排白纱层层叠叠垂落,蕾丝、珍珠与碎钻在柔和射灯下泛着朦胧柔光。季知雨一件件试穿,当一袭长款拖尾婚纱裹住她的身形,镜子映出她清丽温婉的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重倦意。连日的双重压榨,早已耗尽她大半精气神,眉眼间藏着连自己都察觉的茫然。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镜中人,眼中带着惊艳,又轻轻皱起眉头。
“知知,你这可太漂亮了,只是试婚纱这么重要的事,陆哲怎么没来?”
“他滨城那边项目赶进度,朋友应酬也多,实在抽不开身。”季知雨望着镜面里的自己,指尖无意识抚过婚纱冰凉细密的蕾丝面料,语气淡淡的,下意识替他寻找合理的解释,“男人总归有自己推脱不开的社交。”
肖南薇抱着手臂站在侧边,说话向来一针见血,没有半分委婉:“现在筹备婚礼都可以甩手不管,等到婚后,柴米油盐、家务琐事接踵而至,麻烦只会多上十倍。以后你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吗?”
季知雨垂下长长的眼睫,视线落在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心底不是没有掠过顾虑与惶惑,可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着陆哲无数次向她描绘的画面 —— 结完婚,就拥有一套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子。不用继续在海市辗转租房搬家,不用再时时刻刻活在原生家庭的审视、比较与苛责之下。那一份渴求拥有 “家” 的执念,如同无形的绳索,依旧牢牢困住她。
“结婚了就会好起来的。” 她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展厅的音乐里。这句话像是说给身边两位闺蜜听,更多的,却是在一遍遍自我催眠。
试纱结束当晚,陆哲结束应酬赶回海市。他一身清冽的酒气,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沙发上摊着的婚纱照片,立刻快步凑到季知雨身边,拿起一张张认真翻看,眉眼间刻意堆砌出惊艳与欢喜。
“这件拖尾的最好看,最衬你的气质。”他侧身坐在她身旁,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紧紧带进怀里,眼底情愫浓烈,演得毫无破绽,“我的知知,穿婚纱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新娘。”
季知雨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看着照片里素净温柔的白纱,心底的委屈松动些许,轻声问:“真的好看吗?会不会太简约了?”
“不用繁复的装饰,你本身就够好看。”陆哲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语气宠溺,“只要是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那一刻,闺蜜的担忧、连日备婚的委屈仿佛尽数烟消云散。温热的拥抱、真诚的夸赞,让她暂时忘记所有敷衍,笃定眼前的温柔是真的,未来的期许也是真的。可她看不清,他的偏爱是演给旁人、演给爱情的假象,而刻在骨子里的敷衍与逃避,才是最真实的本性。
有一回周末,二人提前一周便郑重约好,一同前往为新房挑选软装家具。那套承载着季知雨全部救赎期许的婚房,空空荡荡的四壁,装着她对安稳人生的所有向往。为了这次出行,季知雨咬牙加了两个通宵赶完堆积的工作,硬生生把整个下午完整空了出来。
临到约定出发的时刻,陆哲的手机响了,是秦浩打来的电话,说是一帮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临时组局,希望他务必到场。
挂完电话,陆哲面露难色。
“知知,兄弟们很久才凑齐一回,实在推不掉。软装家具改天再看好不好?家具早挑晚挑,差别不大。”
季知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凉意漫过心口:“我们提前一周就已经约好了。”
“也就几个小时而已,不会耽误太久。”陆哲放软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试图轻易糊弄过去,“好不好?你先过去逛逛,看到合心意的拍照片发给我,我回来之后我们再一起商量定夺。晚上我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那家西餐补偿你。”
“房子是以后我们两个人朝夕生活的地方,挑选家具,不该只由我一个人来做决定。”季知雨的声音压抑着积攒许久的委屈,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轻易妥协。
一场没有嘶吼争吵,却格外消耗心神的对峙就此展开。在陆哲的认知里,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老友聚会,觉得她太过较真、小题大做;可落在季知雨眼中,看见的是永远被排在首位的玩乐社交,自己的期待与约定,一次次被随意往后搁置。
争执过后,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陆哲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软了态度,无奈叹气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是我不好,不该临时爽约。”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歉,语气温柔,“不去了,今天全程陪你挑家具,我们的家,我们一起慢慢选。”
季知雨埋在他的胸口,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可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道歉是迁就是哄慰,从来不是真正读懂她对“家”的执念,更不懂她落空的期待有多难熬。
随后两人一同去往家具市场,陆哲人陪着她,心思却全程游离在外。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他低头回复的频率远高于抬头看家具的频率,对于沙发、地毯、灯具的选择,永远是敷衍潦草的“都行”“你看着办”“我没意见”。
核心的矛盾没有得到半分真正的解决,仅仅只是被短暂掩盖起来。
逛完家具市场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安静缓和。陆哲单手开车,另一只手依旧牢牢牵着她的手,指尖紧扣,姿态亲昵。路过璀璨的江边夜景,他特意放慢车速,侧头看向她,眼底温柔似月色。
“等全部布置好,我们就搬进来。”他轻声说道,“以后清晨醒来能看见江景,下班回家有你在,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动人的情话落在耳边,季知雨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底那点残存的芥蒂,再一次被强行抚平。她总是这样,轻易被他的温柔俘虏,选择性忽略所有敷衍与落差。
夜里回到出租屋,屋内安安静静。季知雨再一次拿出那套水彩颜料。确定婚期之后,她已经很多次尝试,想要重新拾起这份被搁置已久的热爱。
可现实生活被工作、婚礼筹备填得满满当当,内心又缠绕着数不清剪不断的纠结与惶惑。画笔落向画布,笔下线条总是杂乱纠缠,再也画不出从前那幅江边落日的松弛与温柔。画布之上大片灰暗的色块层层堆叠,沉郁压抑。她握着画笔呆坐许久,最后颓然放下,把画布斜斜倚靠在墙角,长久地对着那一片暗沉出神。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婚姻会是救赎,以为拥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就能够填平原生家庭在她心底刻下的巨大空洞。可走到如今,现实的缝隙已经一处处清清楚楚显露在眼前。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季母从宜城打来的电话。
听筒那边,季母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气洋洋。
“到时候婚宴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我要家里所有亲戚,个个都羡慕我。” 话音一转,叮嘱接踵而至,“你也要抓紧时间好好调理身体,早点要个孩子。有了孩子,夫妻两个人的关系才能彻底稳固下来。”
“孩子” 两个字猝不及防撞进耳朵。
在此之前,季知雨几乎没有认真思考过生育这件的事。可在季母固有的观念里面,结婚之后,下一步理所当然便是生儿育女,用孩子捆绑住一段婚姻。
挂断通话,房间只余下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火。季知雨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抬眼望向窗外,海市万家灯火连绵铺展,万千窗格里装着各不相同的人间烟火,却没有一盏灯,是真正为她而亮。
婚期一天天迫近,盛大婚礼近在眼前。身边所有的亲人、朋友,全都在祝福她觅得良人,得到旁人眼中无比艳羡的归宿。只有季知雨自己心里明白,那份她朝思暮想渴求的安稳,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彩色泡影,看着绚烂夺目,实则一碰就碎,脆弱得不堪一击。
陆哲依旧不厌其烦,一遍遍向她描摹婚后烟火缭绕的美好未来。可那些动人的蓝图之下,他性格里的逃避、遇事敷衍,还有两个人之间根深蒂固的认知鸿沟,分毫没有消解半分,安安静静潜伏着,只等待婚后一地琐碎烟火,把所有潜藏的问题尽数引爆。
婚礼如期而至。
现场布置盛大体面,水晶灯流光流转,宾客满堂。陆家各路亲友、季家专程从宜城赶过来的一众亲戚,还有苏晚、肖南薇等一众挚友悉数到场。聚光灯直直打在舞台中央,季知雨和陆哲并肩站立,接受满堂此起彼伏的祝福。
登台前,化妆间陆哲看着镜中的新娘,牢牢握住她的手,察觉到她指尖微凉、微微紧绷,他侧身低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轻声安抚:“别紧张,有我在。”他的掌心温热有力,给了她片刻的安稳。
仪式交换信物时,他认真为她戴上婚戒,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指节,眼神温柔专注,当众许下承诺:“往后余生,护你安稳。”
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恩爱不渝的一对。
季母满面荣光,不停来回和身边的亲友寒暄交谈,言语之间处处透着扬眉吐气。台下的季父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混杂着欣慰,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隐忧。只是一如过往无数次,他把话咽回喉咙,终究没有当众吐露半句心中顾虑。
一套套仪式流程走完,接踵而至的便是一轮又一轮敬酒。没完没了的客套寒暄,言不由衷的恭维扑面而来。季知雨脸上维持着标准得体的微笑,精神体力却被无休止的应酬一点点榨干透支。
宴席中途,她实在喘不过气,挣脱开喧闹的人群,悄悄抽身走到酒店露台透气。晚风穿过栏杆吹拂过来,吹散一身酒气与浮华,城市成片灯火在眼底缓缓铺展开。她单手扶住冰冷的金属栏杆,终于拥有一小段不用扮演幸福新娘、不用迎合任何人的喘息时刻。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哲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一杯到她手中。
“累坏了?”
“有一点。” 季知雨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冰凉的杯壁。
陆哲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完全护在怀里,避开露台微凉的晚风。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温柔落在耳边:“再熬一熬,等婚礼结束,我带你回家。以后,那里就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没有应酬,没有琐事,只有我们。”
这句话依旧拥有短暂安抚她的魔力。露台的晚风吹散宴席之上的喧嚣嘈杂,备婚的疲惫、职场暗藏的压力、心底细碎的不安,再一次被她强行压进内心最深的角落。她再次选择相信,相信这场盛大的婚礼会是救赎,相信眼前人的温柔并非假象。
婚宴落幕之后,时间依旧滚滚向前。
可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并不会因为一场盛大热闹的宴席,就凭空自动消弭。温柔的温存是真的,可藏在温柔背后的敷衍与疏离,亦是真的。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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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浮梦婚期,暗生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