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卷着江边湿冷的水汽,穿过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拂在季知雨裸露的小臂上。窗外是这座大都市永不熄灭的万家灯火,车流化作流动的金色长河,向着城市四面八方绵延铺展。办公桌的台灯光圈收拢一方狭小天地,电脑屏幕摊开陆氏集团一份尚未收尾的项目报表,密密麻麻的数据一行行静静排布。
已经晚上九点半,整层办公区绝大多数工位已经沉入黑暗,只剩零星几盏台灯还亮着,空旷的办公大楼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连键盘敲击的回响都格外清晰。
季知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键盘,校验完最后一处数据,点击保存。当初校招千军万马的竞争,她凭着笔试面试名列前茅的硬实力拿到 offer,入职陆氏总部已满一年。她拼尽全力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可无论业务做得多漂亮,千里之外的季母依旧三番五次打来电话,一遍遍劝她辞掉海市的工作,退回宜城,找一份安稳清闲的差事,尽早结婚生子。
合上笔记本电脑,她伸手拎过椅背上的包包,顺势起身舒展酸涩的肩背,准备结束这漫长疲惫的一天。这里是她奋斗了五年的城市,为了站稳脚跟,她硬生生戒掉了所有热爱。整整一年多没有碰过画笔,再也没有站上熟悉的舞蹈舞台。那些曾经填满她整个青春、治愈无数低谷的热爱,被无休止的KPI、会议与加班,一点点挤压到生活最边角的位置,渐渐蒙尘。
手机忽然在桌面剧烈震动,屏幕弹出来电备注:母亲。
季知雨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疲惫,才缓缓按下接听。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季母带着宜城口音的嗓音,没有半分寒暄铺垫,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常年累积的强势。
“知雨,这个周末必须回宜城。”
季知雨将手机贴在耳畔,身子靠向冰凉的玻璃,窗外斑斓霓虹落在她清冷沉静的眉眼上,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倦意:“妈,周末项目赶节点,要加班,走不开。”
“加班,加班,张口闭口就是加班。” 季母声调骤然抬高,裹挟着刻进日常的苛责,“你是要跟工作过一辈子吗?早就让你回来找份安稳工作,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女孩子年纪一年年往上走,再过几年就不好找对象,你难道打算当孤家寡人?”
这套说辞,季知雨几乎隔两三天就要听一遍,早已烂熟于心,却依旧次次被压得心口发闷。
从大三临近毕业开始,类似的念叨就源源不断顺着电话线涌来。无论她交出多亮眼的成绩单,拿下多少亮眼的项目成果,在季母的价值标尺里,她永远做得不够。读书时,考到名列前茅,也得不到半句肯定;工作之后,薪资再可观,也依旧被嫌弃不够体面。仿佛结婚生子,才是衡量女人一生成败最重要的任务。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不管她如何努力,永远会被拿去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原生家庭很少看见她的喜悦与闪光,只会不断向她灌输:你还不够优秀,你还配不上更好的生活,你的人生没有多少自由选择的权利。
“妈,我不是排斥谈恋爱,只是不想仓促将就。”季知雨压下心底泛起的疲惫,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感情的事要看缘分,急不来。”
“缘分是要见面相处才有的!”季母完全不接受这套说法,“我跟李阿姨早就约好了,她家侄子叫谢斌,你们小时候就见过,知根知底。人家小伙子心里一直有你,早两年就跟我提过想追求你,那时候看你还在上学,我就替你回绝了。这一次无论如何,这个周末回来跟人家见一面。季知雨,听见没有?”
“我手上工作实在脱不开。” 她再一次试图推脱。
“什么工作能比你一辈子的人生大事要紧?”季母不肯松口,一句句话层层叠叠压过来,“你爸嘴上不说,背地里天天为你发愁。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难道还会坑你不成?你在海市,说到底不过是租房子漂泊。回到家里,找个靠谱男人组建家庭,往后才有依靠。难道你打算孤零零过一辈子?等我跟你爸不在了,还有谁能照应你?”
一字一句盘旋在耳畔,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缺口。
当年和陈屿无声走散之后,那道少年时代留下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这么多年,她内心深处藏着一份执拗又卑微的盼望——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必时刻绷紧神经察言观色,不必随时迎接否定与打击,可以坦然袒露自己的脆弱,不用时时刻刻全副武装,竖起满身铠甲保护自己。
在海市,她拿着还算可观的薪资,拥有一份体面的职位,可这座繁华盛大的都市,始终没有一块地方真正属于她。无数个加班结束的深夜,她独自走在人潮散去的街头,望着千家万户窗内漏出来的暖融融灯火,那种无依无靠的漂泊感,便会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包裹。
原生家庭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可骨子里,她又无比渴求一份家的温度。这种矛盾长年累月在胸腔里撕扯、消耗着她。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不停举例,说起邻里谁家女儿嫁得风光稳妥,谁家姑娘挑挑拣拣拖大了年纪,最后落不到好归宿。絮絮叨叨的话语如同细密的冷雨,一点点磨平她全部反抗的力气。
长久的沉默之后,季知雨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她终于妥协。
“好,我回去。”
听筒对面季母的语气瞬间舒展,像是打赢了一场蓄谋已久的硬仗:“这才懂事。周五傍晚就坐高铁回来,好好收拾打扮,不要一身冷冰冰的职场装束,女孩子要柔和一点,给别人留个好印象。”
通话结束,办公室重归一片寂静。窗外的灯火依旧滔滔流淌,季知雨缓缓陷回座椅,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眉眼覆满疲惫。
点开购票软件,订下周五傍晚海市开往宜城的高铁。屏幕冷光淡淡映在她脸上,心底五味杂陈。满是被迫妥协的无力,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奢望。会不会,母亲说的有几分道理?会不会真的能遇见一个人,为她搭建一处可以庇护自己的港湾?
理智深处有细小的声音,反复提醒她不要抱过高期待。可原生家庭经年累月的灌输,加上少年时代遗留下来,对一份安稳归宿的执念,已经悄悄在心底扎根。
之后两天,季知雨一边拼命赶完手里积压的全部工作,一边简单收拾回乡的行李。她从储物柜翻出那本闲置许久的画夹,封皮边角已经磨损,夹层里面,还妥帖收着属于她和陈屿的零碎回忆。
梧桐树下的那个少年,一晃五年过去了,他还好吗。
周五傍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她拖着一只简约的灰黑色行李箱赶往高铁站。高铁一路向南飞驰,告别海市鳞次栉比的摩天高楼,窗外林立的楼宇渐渐退去,换成连绵平缓的田野。暮色沉沉向下坠落,把天地晕染成灰蓝色。三个多小时车程,列车缓缓驶入宜城站台,夜色已经完全浸透整座小城。
走出出站口,小城独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路边夜宵摊腾起袅袅白汽,煎炸食物的香气漫在晚风里。
季父骑着老旧电动车在路边等她。昏黄路灯落在他身上,清晰勾勒出两鬓新生的白发,眉眼藏着掩不住的沧桑。看见女儿,他立刻停稳车,上前默默接过沉重的行李箱,指尖微微用力,没有多余寒暄,只低声道:“回来了。”
“嗯,爸。”季知雨轻声应着,坐上车后座。
一路返程,父女二人安静无言。季父不爱说话,骑车时悄悄放慢了车速,尽量让车身平稳,减少颠簸。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一眼后座疲惫的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往前开。这样笨拙无声的关心,是父亲多年不变的模样。
踏进家门,暖黄灯光裹挟而来。季母立刻迎上来,目光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过,眉头下意识蹙起。
“穿得太素了,看着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明天跟谢斌吃饭,换件亮色的裙子,温柔大方点。”
季知雨没有反驳,轻轻点头,拖着行李箱回了自己的卧室。房间陈设照旧,是她少年时的模样,只是曾经满墙的绘画、舞蹈奖状,早已被尽数摘下,不留痕迹。
书桌抽屉最深处,压着几张她和陈屿的旧合影。薄薄的相纸封存着五年的时光,她一直不敢翻开。
夜里,季母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坐在床边细细叮嘱。没有强硬的逼迫,只有反反复复的碎碎念,教她饭局坐姿、说话分寸,让她收敛职场的锐利,学着温和示弱。
“谢斌人踏实稳重,工作也好,是个靠谱的孩子。你好好相处,别太冷淡。”季母语气软了些,“妈不是逼你,是真的怕你一个人在外太孤单。”
季知雨靠着床头静静听着,偶尔轻轻应声。连日紧绷的神经早已疲惫,她只盼这场相亲能平稳落幕。
深夜,季父悄悄推门进来,放下一盘洗得干净的水果。他站在床边停顿两秒,看着女儿略显疲惫的眉眼,嗓音低沉笨拙:“别有压力,就当认识个新朋友,顺其自然就好。”
简单一句话,却格外暖心。季知雨抬眸看向他,眼底微热,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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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相亲约在宜城一家安静的茶餐厅。
落地玻璃窗隔绝外界喧嚣,室内轻音乐舒缓流淌,原木桌椅搭配细碎插花,氛围安静雅致。季知雨提前几分钟抵达,谢斌已经坐在靠窗位置等候。
依旧是记忆里温和儒雅的模样,身姿挺拔,衬衫西裤干净规整,眉眼温润谦和。年少邻里相伴的情谊真切,他在长辈眼里,向来是无可挑剔的稳妥人选。
看见季知雨进门,谢斌立刻起身,动作自然绅士,轻轻拉开对面的座椅,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知雨,好久不见。”
“斌哥好久不见。”季知雨礼貌颔首落座,姿态松弛得体,没有刻意疏离,也没有过分热络。
服务员上前倒上两杯温热大麦茶,袅袅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微妙距离,稍稍冲淡了相亲特有的拘谨。
起初是轻松的家常寒暄,聊小城变化、聊各自的工作生活。谢斌很会把控分寸,说话温和有度,会认真接住她的每一句话,眼神干净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没有冒犯,也没有敷衍。
几轮闲谈过后,气氛慢慢沉静下来。季知雨不想含糊拉扯,耽误彼此,索性坦然直白,端正态度说明心意。
“斌哥,我想跟你坦白说一声。我在海市的工作是自己一步步打拼出来的,我很珍惜,目前没有回宜城发展的打算。所以,我可能达不到大家的期待,真的不好意思。”
谢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眼底掠过清晰的失落,却没有半点不悦与勉强。他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恳切平和:“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从来没打算让你立刻放弃自己的事业,只是觉得我们从小认识,知根知底,想多了解一下。未来的事,本来就可以慢慢商量。”
“我知道你很好。”季知雨轻轻摇头,眼底带着真诚的歉意,态度温和却坚定,“只是我一直把你当哥哥,没有别的心思。我不想耽误你,也不想勉强自己,这样对你我都不公平。”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轻音乐缓缓流淌,窗外人来人往,衬得室内的僵持格外清晰。
谢斌看着她清冷坚定的侧脸,喉间微动,还想再劝说两句。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屏幕亮起,跳出“苏晚”的名字,恰好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尴尬。
季知雨心底微松,像是觅得一个自然的台阶,立刻起身,对着谢斌微微欠身:“抱歉,我接个电话。”
“没事,你去吧。”谢斌立刻温和摆手,十分得体地退让。
季知雨走出餐厅,站在廊下吹风,晚风拂散席间的沉闷。她按下接听键。
“知知!你是不是回宜城啦!”苏晚鲜活轻快的声音瞬间穿透听筒,带着闺蜜独有的亲昵与雀跃,瞬间抚平了季知雨心底的压抑,“我刚听我妈说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回来都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季知雨靠着廊柱,唇角不自觉扬起一点浅淡柔和的弧度,语气松弛下来:“临时回来的,有点事耽搁了。”
“那晚上出来聚!必须来!”苏晚语气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执拗,“正好周叙的朋友从海市回来,大家都是在外打拼的,同个圈子聊得来。你一个人在海市孤零零的,多认识个熟人也好照应,我真的不放心你。好不好嘛?”
季知雨本想安静宅家休息,可听见闺蜜真切的关心,心头一暖。难得归乡,也确实想念这份毫无压力的陪伴。她稍作停顿,轻声应下。
“好,晚上见。”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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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市风远,归城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