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在老街尽头,招牌不大,绿色底,白字,被雨水冲得有些发旧。门口放着一个电子秤,旁边贴着测血压的广告。玻璃门推开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干燥一点,空气里有药片、纸盒和中药柜混在一起的气味。靠墙的柜子里放着感冒药、胃药、止痛药和创可贴。后面一排木柜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很端正。柜台边有一个老式算盘,珠子颜色发暗,像用了很多年。
柜台后的人抬头,男人五十多岁,戴一顶洗旧的布帽,脸圆,眼尾有很深的纹路。他手里正拿着一张药单,指腹有一点白色粉末,像刚拆过药片。
他看见江愈时,先眯了眯眼。
“姑娘买什么药?”
江愈把手机里的药名和处方截图递过去。
“这些,有吗?”
男人接过手机,低头看。
他看得很认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放大处方日期。江愈站在柜台前,视线落在算盘上。算盘下面压着一张旧日历,日期还停在上个月。柜台玻璃里反出她的脸,很白,眼下青黑,下巴比之前更尖。
“有一部分。”男人说,“这两种要从州城调,明天或者后天到。这个镇上有,我先给你拿一盒。处方药我这边按记录走,你线上复诊别断。”
江愈点头,男人转身去药柜找药。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拿药、核对、扫码、打印小票,每一步都像已经做过很多年。江愈看见他的布帽边缘磨得发白,袖口也有药粉痕迹。
药盒被一盒一盒放到柜台上,男人又看了她一眼:“江愈,是吧?”
江愈抬头,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处方上有名字。
但男人的语气不像是在读处方。
“嗯。”
“我姓周,周大成。”他说,“你小时候来过店里,不过那时候店不在这边,在桥头。你奶奶常来买风油精、膏药,还有小孩退烧药。”
江愈没有说话,周大成把药盒推近一点,没有继续讲奶奶。他把用法贴在药盒侧面,又拿了一个小塑料袋,把几盒药分开放。
“这个饭后。这个睡前。这个不要自己停。你要是药不够,提前两三天跟我说,州城那边送过来要时间。”
“好。”
“胃药要不要备一点?”
江愈停了停。
“要。”
“最近吃得少?”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少是相对于什么?相对于读书期间靠咖啡和面包撑到凌晨,还是相对于一个正常成年人每天该吃的量?她想了几秒,最终说:“还可以。”
周大成抬眼看她,这个眼神和医院医生有一点像,不是怀疑,更像是知道“还可以”三个字通常不太可靠。
但他没有拆穿,
“那就备着。”周大成说,“山上不方便,胃疼起来下山也麻烦。”他又转身拿药。
江愈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放松了一点。
柜台外面有人进来买创可贴,周大成先把胃药放到江愈的袋子里,又招呼那人:“等一下啊。”
来人是个骑电动车的年轻男人,裤脚全是泥。他拿了两盒创可贴,边扫码边和周大成说:“老李刚才在镇口说,保护站那边又来人了。”
周大成问:“科考那个?”
“好像是。说这两天要进山看样点,雨季前赶一轮。还有拍照的,背好大的相机。”男人笑了一声,“这山有什么好拍的,天天都是雾。”
“你懂什么。”周大成把零钱找给他,“人家看的是你不懂的东西。”
“我是不懂。”男人把创可贴塞进口袋,“反正最近山上热闹。听说后面还有搞什么户外装备的人陈总也要来,问路问到护林站去了。”
江愈低头看着药袋,科考队、户外装备。
这些词落进她耳朵里,没有立刻形成具体意义。
只是像几颗小石子,被人扔进一潭很久没有动过的水。水面没有明显涟漪,但石子沉下去了。
男人走后,药店安静下来。
周大成把小票夹进袋子里,问:“药别乱放。山里潮,纸盒容易软,最好拿密封盒装。睡前药单独放,别和别的混了。”
江愈点头:“我买了防潮袋。”
“那就行。”周大成说,“吃饭呢?自己做?”
“嗯。”
“行,别空腹吃药。”
这句话今天已经出现过很多次,医生说过,药师说过,杂货店老板间接说过,现在周大成又说。
它们像一根很细的线,从安城医院一直牵到理乡老街,绕过山路和旧房,最后落在她手里的这只药袋上。
江愈低声说:“知道。”
周大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小包,放进袋子里。
“干燥剂,没拆封的。别直接碰药,放盒子外层就行。”
江愈抬头:“多少钱?”
“不要钱。”她皱了下眉,很轻。
周大成像是看出来了,补了一句:“药店进货箱里带的,不是送你东西。”
江愈的手指松开一点。
“谢谢。”
“回去走路?”
“嗯。”
“下午可能有雨。”周大成看了一眼门外,“带雨具了吗?”
江愈拍了拍杂货店的袋子。“买了。”
“那就早点回。山里雨多,药别放潮了。”这句话说得很平。
像提醒,也像结账时多说的一句闲话。
江愈拎起药袋时,忽然觉得它不是很重。几盒药,几张小票,两个干燥剂,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分量。可她的手腕往下沉了一点。
“好。”她说,走出药店时,街上的光暗了。
云从山那边压下来,薄日已经没了,风穿过老街,把铺面前的塑料帘吹得轻轻晃。江愈站在药店门口,把药袋口扎紧,又把它单独放进背包最里层,和硬壳文件夹隔开。
她沿着老街往镇口走。
路过桥头时,桥边站着两个穿冲锋衣的人,背着大包,正在和一个本地人问路。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折起来的地图,另一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江愈没有刻意看,但“样点”“保护站”“明天上山”几个词从他们的对话里飘过来。
“那条路雨天不好走。”本地人说,“你们找老李,护林员知道。”
“李守峰?”
“对,就他。”
江愈脚步慢了一点。
李守峰这个名字,她隐约听过。
奶奶以前说过,山里树有人管,不能乱砍,不能乱烧,雨季也不能乱进。那时候护林员不是李守峰,好像是另一个更老的人。后来她离开理乡,山里的名字换了一轮,她都不知道。
冲锋衣里的其中一个人说:“陈总那边不是说晚点到吗?路线先发他。”
江愈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
陈总,这个称呼在镇口的风里一闪而过,像路边草叶上的水珠,被风一吹就掉进泥里。她没有好奇到要停下来问,也没有精力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
只是记住了,因为它出现了两次,一次在药店里,一次在桥边,重复出现的信息,会被大脑自动标记。
上山时,果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而密,从雾里慢慢织下来。江愈在路边放下袋子,拆开新买的蓝色雨披,塑料展开时发出簌簌声,有一点新料的气味。
不是那件旧黑雨衣的味道。
她把雨披套上,帽檐压低,重新拎起东西。
蓝色雨披很宽,把背包和半边袋子都遮住了。塑料贴在手臂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凉,雨点落在上面,声音比落在头发和衣服上更清脆。
江愈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一半时,她停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方向。塑料袋勒得指节发麻,鸡蛋在里面轻轻碰撞。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没有碎。
雨雾里,山路显得很长,她想起很多年前奶奶带她走这条路。那时候她的脚小,走累了就停在路边不动。奶奶不会立刻抱她,只会在前面停下来,回头说:“再走一点。”
江愈问:“一点是多少?”
奶奶说:“到那棵树。”
到了那棵树,奶奶又说:“再到那个弯。”
她就这样被一小段一小段地带回家。
现在没有人站在前面告诉她到哪里。
江愈看着路边一棵被雨打湿的松树,想:到那棵树。
她走过去,然后看见下一个转弯,再走到那个弯,这样的方法很笨,但有用。
回到旧房时,雨变小了,院门上的铁环冰凉,江愈开锁的时候,雨披上的水顺着袖口滴下来,落进门槛旁的泥里。她把东西一件件拎进堂屋,先把药袋从背包里拿出来,确认没有淋湿。
药盒边角干燥,她松了一口气,若是湿了很麻烦。
她把杂货分类:硬壳文件夹放到桌上,防潮袋放旁边,除锈剂和胶带放在工具篮里,青菜和鸡蛋送进厨房,新买的蓝色雨披没有挂到堂屋门后,而是搭在院檐下的一根竹竿上。
雨披垂下来,水滴沿着边缘往下落。
她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
蓝色和记忆里的黑色不一样,新塑料和旧塑料不一样。
自己走回来,和被人裹在怀里带回来,也不一样。
这些区别清楚到有些残忍。
江愈收回视线,回堂屋整理药,她找出一个干净的密封盒,把睡前药、饭后药和临时备用药分开放。每一种都贴上标签,写清时间,她写字很小,也很整齐。写完后,又拿出周大成给的干燥剂,隔着外层放进盒子角落。
药盒和奶糖盒不在同一个房间。
一个在堂屋桌上,透明,干净,标签清楚。
一个在厨房抽屉最深处,生锈,潮湿,装着不能吃的旧糖和生日红纸。
江愈忽然意识到,它们都是盒子,都是有人希望她活下去的证据。
只是一个来自医学,一个来自奶奶。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适合继续想。
她打开硬壳文件夹,把昨天收好的奖状一张一张放进去。塑封膜受潮后有些弯,塞进文件夹时边角会顶住透明内页。江愈动作很慢,尽量不把霉斑蹭到别处。
小学三年级、五年级、初二、高中竞赛、优秀毕业生。
这些旧纸终于有了新的容器,不是墙。
她合上文件夹,在封面贴了标签:奶奶旧物:奖状。
外面的雨又大了一点,屋檐下的蓝色雨披被风吹动,塑料边缘互相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把密封药盒放进卧室床头的抽屉里,又把备用药放到厨房高柜上层。
分类完成。
她在备忘录里把“药”这一项打勾。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勾出现时,她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是少了一件悬着的事。
晚上,江愈煮了青菜鸡蛋面。
她没有买肉,也没有做复杂的菜,水开后放面,放青菜,最后打一个鸡蛋,鸡蛋在水里散开,蛋白像一片被冲淡的云。
她坐在堂屋吃,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大成发来的消息。
【明后天到药,我通知你。饭后吃药别忘了。】
江愈看着那条消息,她不知道周大成是从哪里拿到她号码的。也许处方记录里有,也许刚才登记时她自己填过,她不记得。
消息很短,没有多余寒暄。
她可以回复,也可以不回复。
江愈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汤已经凉了一点。
她继续吃完,把碗洗了,按时间吃药,药片从掌心滑进口腔时,有一点苦,她喝了半杯温水,喉咙里残留的味道很久才淡下去。
夜色落下来,雨没有停。
江愈坐在堂屋桌前,把今天买来的东西重新检查一遍:文件夹立在桌角,药盒在抽屉里,蓝色雨披挂在屋檐下,防潮袋还剩一包没有拆,厨房抽屉里的奶糖盒没有动。
江愈起身去关门。
门合上前,她看了一眼檐下的雨披,蓝色塑料在夜色里暗下去,边缘还在滴水。那不是奶奶的旧雨衣,也不能把她裹回很多年前的暴雨里。
但它能挡住今天的雨,这就够了。
她关上门,回到桌边,把药盒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确认了一遍标签。
饭后、睡前、备用。
江愈忽然觉得,这种无情也许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东西。它不问她想不想活,不问她爱不爱这个世界,也不问她有没有原谅自己。
它只要求她到时间吃饭,吃药,睡觉,把东西放干燥。
像山路上的一棵树,像下一个转弯,不用走完一生,只是先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