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醒来的时候,出租屋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着,屋子里却并不黑。城市的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被灰尘磨钝了,落在地板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水。
她躺在床上,看了很久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靠近空调出风口的地方积了一点灰。她记得自己回来时没有关空调,后来好像又关了。
时间在这间屋子里断成几截,接不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床头杯子里的水只剩一个浅浅的底,外卖袋靠在门边,里面的汤汁已经凝成一团暗色。
身体像被人拆开后又随便装回去,每一处都沉。眼皮沉,手指沉,连呼吸都沉。
她慢慢转动眼珠,看见行李箱摊在墙边,箱子没有合上,里面塞着几件洗过但没叠的衣服、一只硬盘、两本实验记录本,还有一个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交接材料,她已经交完了。
课题组的钥匙还了,冰箱里的样本登记过了,实验台擦干净了,电脑里的数据按刘博文的要求做了三份备份。她最后一次离开实验楼时,门禁机发出一声很轻的滴响,像某种无关紧要的确认。
确认她可以走了,也确认那里不再需要她。
江愈闭了闭眼,她没有难过,至少她分辨不出来那是不是难过。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泡过水的棉絮,不疼,只是闷,闷得她不太想动。
手机彻底没电。她伸手去摸充电线,摸了两次才碰到。插上电以后,屏幕亮起来,时间跳出来。
下午三点十七,日期往后跳了三天。
江愈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睡了三天。
也不完全是睡。中间似乎醒过,喝过水,去过一次卫生间,还把门外的外卖拿进来。那些动作像别人替她做的,留在记忆里很浅,没有颜色。
手机开始涌进消息,课题组群里有人发了新生入组安排,师妹问她某份数据的路径,导师刘博文发来一条语音,时长十一秒。她没有点开。还有几条银行通知、航司推送、医院复诊提醒。
医院提醒排在最上面。
【请按时复诊,如需续方,请提前预约。】
江愈看完,把手机放回床上。
屋子里很安静,楼下有车鸣笛,隔壁有人开门,门轴拖出长长一声响。她听见这些声音,却觉得它们都在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江愈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头发被睡得乱,眼下青黑,嘴唇干裂。
江愈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没什么感觉。她刷牙,洗脸,把头发扎起来,动作慢而准确。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下一下落在洗手池里。
她换了一件黑色外套,把药盒、身份证、病历本、钱包和手机装进包里。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出租屋。
这间屋子她住了四年,书架上还有几本没带走的专业书,窗台上有一盆已经枯死的薄荷,桌角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五前补完图注。”字迹很清楚,是她自己的。
江愈把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医院人很多,电梯口挤满了人,空气里有消毒水、雨伞上的潮气和外卖塑料袋的味道。江愈站在队伍里,低头看叫号屏。
她预约的是复诊续方,流程很快,医生问她最近睡眠怎么样、情绪波动大不大、有没有按时吃药。
她回答:“还可以。”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愈知道这个回答不准确,但她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词。说“睡了三天”不等于睡眠好,说“不想动”也不等于情绪差。很多东西卡在身体里,到了嘴边,只能被压成一句还可以。
医生没有逼问,只在系统里敲字,调整了几句医嘱,又提醒她:“不要突然停药。最近如果要换环境,作息尽量稳一点。”
江愈点头,她拿着单子去药房排队。
药房窗口的灯光偏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疲惫。前面有人在问降压药,有人抱着孩子哄,药师隔着玻璃一遍遍重复用量。轮到江愈时,对方把几盒药推出来,核对姓名。
“江愈。”
“嗯。”
“这个按原剂量,这个睡前。不要空腹。下次复诊别拖太久。”
江愈把药装进包里,说:“谢谢。”
她说得很轻,药师已经低头叫下一个号。
走出医院时,天阴着。城市的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铅灰色的光。人行道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几辆倒在地上,车轮还在被风吹着轻轻转。
江愈站在门口,打开手机,她原本没有计划。
博士毕业以后要去哪里,做什么,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时间,要不要投简历,要不要回课题组帮忙过渡,要不要接受刘博文提过的那个博士后机会——这些问题,很多人问过她。她每一次都说再看。
现在真的到了“再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屏幕上还有很多未读消息。她没有点开,手指停在购票软件上。
出发地自动定位在安城。目的地一栏空着。
江愈看了很久,输入:理乡,系统没有直达结果。
这很正常。理乡太小,没有机场,没有高铁站,连客运班次都不稳定。软件给出的路线很长:安城飞宝良,宝良转高铁,到州城,再坐客车到理乡镇,最后找车进山。
江愈买了最近一班机票,付款成功后,她站在医院门口,没有立刻走。风从高楼之间穿过来,吹起她外套的下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奶带她第一次离开理乡,也是这样一路转车。那
时候她还小,晕车,吐得厉害,奶奶把一个旧塑料袋撑在她面前,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快到了”
其实还远,奶奶每次都说快到了。
江愈把手机收起来,回出租屋拿行李,去机场的车上,她点开刘博文那条语音。
刘博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失真。
“小江,交接材料我看过了,很完整。你这段时间先休息,后面的事情不急。有什么问题给我发消息。”
语音到这里停了,十一秒。
江愈听完,删掉播放界面,没有回复。
她知道刘博文已经尽量说得温和,对他来说,“先休息”是一种很罕见的关心。
他这个人平时说话像写实验步骤,精确、简短,不擅长多余的情绪表达。
办公室里永远有咖啡味,桌上堆着打印出来的文献,电脑旁贴满备忘录。江愈读博这几年,最常听见他说的话是:“实验记录拿来我看一下。”
她曾经很怕这句话,后来又习惯了。
再后来,她几乎只能靠这些检查、截止日期、数据和图表运转。人一旦停下来,就会露出内部空掉的部分。
现在她停下来了,机场广播在催促某个航班登机。江愈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前走。安检、候机、登机,每一个步骤都清楚,像实验流程。她只需要按顺序执行,不需要想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飞机起飞时,安城被压在云层下面。
江愈靠着窗,看见楼群缩成灰白色的块,河流像一条窄而亮的裂缝。她没有不舍。也没有轻松。她只是看着,直到云层彻底遮住地面。
旁边的乘客在看电影,耳机里漏出一点笑声。前排小孩问妈妈什么时候到。空乘推着餐车走过,问她要不要喝水。
江愈说:“不用,谢谢。”
她闭上眼,睡不着。
身体很累,意识却像一盏坏掉的灯,忽明忽暗。她想起实验室的冷光,想起培养箱低低的嗡鸣,想起凌晨三点的走廊,想起自己蹲在洗手间隔间里,手心抵着瓷砖,等一阵没有来由的心悸过去。
那时候她也没有哭,她好像很早就不太会哭了,高考前那五天,村里人也说她没哭。
“养了这么多年,连滴眼泪都没有。”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不止一个人说过。江愈对声音的主人没有印象,只记得那时候太阳很大,坟前的泥土很新,香灰被风吹得四散。她跪在那里,膝盖下面有石子,硌得很疼。可她没有动。
她不是不难过,她只是像被人关掉了。
飞机落地时,宝良正在下小雨。雨很细,贴在舷窗上,拖出一条条透明的线。
江愈取了行李,跟着指示牌去高铁站。机场和高铁站之间的换乘通道很长,头顶灯光一盏接一盏,脚步声混在一起。她在自动售票机前取票,又买了一瓶水。
她吞药时被苦味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旁边有人看过来,她低下头,把瓶盖拧紧。
高铁驶出城市后,窗外慢慢变得开阔,远处有山,颜色被雨洗得很深。
田地、村庄、广告牌、施工中的桥墩,一样一样从窗外退过去。江愈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放着包。包里药盒的边角抵着她手腕,存在感很强。
她想起医生说,换环境以后作息尽量稳一点,她也想稳定。
可是稳定需要一个可以落下去的地方。过去很多年,她把自己钉在科研里,靠课题、论文、奖学金、毕业节点,一寸一寸往前挪。只要一直向前,就不用回头看。只要足够优秀,就好像能证明自己不是多余的。
可是博士毕业以后,她没有再往前的理由了。
高铁到州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客运站比她记忆里旧。候车厅里有潮湿的水泥味,墙上贴着旅游广告,画面里的山清亮得不真实。
广播声音沙哑,报着一个个乡镇名。理乡的班车在最里面的检票口,车身是旧的,挡风玻璃旁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结。
江愈把行李箱放进车底,自己上车坐到倒数第二排。
车里人不多,一个背竹筐的老人坐在前面,筐里有一把湿漉漉的青菜。两个学生挤在一起刷短视频,笑声压得很低。司机叼着烟,在发车前最后几分钟和站务员说话。
客车开出州城时,雨还没停,路开始变弯、曲折。
江愈靠着窗,闻到车里混杂的味道:潮湿衣物、塑料座椅、柴油、泥土,还有一点不知从谁筐里散出来的草叶气。那些味道并不干净,却比城市里密闭的空调味更真实。
她的胃有些不舒服,小时候她很容易晕车。奶奶每次带她坐车,都会提前准备橘子皮,装在小布袋里,让她不舒服的时候闻一闻。
江愈那时总把脸埋进奶奶怀里,听见奶奶一遍遍说:“快到了,小愈,快到了。”
车窗外,山一层一层压近。
雨雾缠在半山腰,树木湿得发黑。路边偶尔闪过小卖部、废弃的砖房、贴着瓷砖的两层小楼。越往里走,手机信号越差,导航上的蓝点卡在山路中间,半天不动。
江愈看着那个停住的蓝点,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不是迷路,只是没有继续刷新的必要。
客车到理乡镇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站外灯光昏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江愈拖着行李箱下车,箱轮碾过坑洼地面,溅起一点泥水。镇口比她记忆里多了两家奶茶店,招牌很亮,但街道仍旧窄。远处有狗叫,近处有人在关卷帘门。
她站在站外,打开打车软件,没有车,这也正常。
理乡没有多少网约车,更不用说进半山的旧路。江愈在站口等了一会儿,雨水被风吹到她脸上。她正准备给一个记忆里模糊的号码打电话,旁边有人问:“妹子,进山不?”
说话的是个骑摩托的中年男人,车后座绑着一件折起来的雨披。
江愈抬头,男人打量她一眼,又看她的行李箱:“去哪个村?”
江愈报了地址,男人愣了一下:“半山那个老房子?林老太以前住那儿?”
江愈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了一点。
“嗯。”
“你是她家哪个?”
江愈停了停,说:“以前在那儿住过。”
男人没有追问,可能是雨太大,也可能是理乡的旧事太多,不值得在站口细问。他把雨披递给她:“路不好走,箱子我给你绑前面。你坐稳。”
摩托车驶出镇子时,雨更密了。
江愈坐在后座,雨披罩住肩膀和行李的一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冷。路灯很快变少,镇上的声音被甩在后面,只剩发动机的震动和雨打在头盔上的闷响。山路蜿蜒向上。
摩托车每转一个弯,江愈都能看见更深的黑。路边的草木被车灯照亮一瞬,又迅速退回雨里。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潮湿的泥土、腐叶、野草,混着植物被雨水打碎后的青涩气息。
这是理乡的味道,不是她记忆里最鲜明的那种。
她记忆里的理乡有夏天晒热的石板,有井水冰过的西瓜,有奶奶衣服上的皂角味。现在的理乡更湿,更冷,更像一只多年没有打开的木箱,里面装着旧布料、霉斑和没人敢碰的信。
摩滴司机忽然抬高声音:“前面那条岔路上去,就是老坟山了吧?这几年路修了一截,比以前好走点。”
江愈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她可以假装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老坟山,奶奶埋在那里。
高考前五天,她从学校赶回来,最后见到的不是奶奶,是一口已经合上的棺木。
后来她在坟前守了五天,白天晒,夜里冷,谁劝都不动。她记得新土的味道,也记得有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告诉她:“你奶奶就盼着你考出去,你现在这样给谁看?”
她后来真的考出去了,考得很好,全省第三,奖学金丰厚,录取通知书寄到理乡时,很多人都说林老太泉下有知也该安心。
可是江愈从来没有觉得奶奶安心,她甚至不敢去看她。
摩托车经过岔路口时,江愈偏过头。雨雾挡住了往山上去的路,只能看见一块旧路牌,白底黑字,被雨水冲得模糊。
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司机问:“要不要先上去看看?”
“不用。”
她的声音被头盔闷住,听起来很平。
“先去房子。”
司机便没有再问。
摩托车继续往前。过了最后一个急弯,旧房的轮廓终于从雨里浮出来。
院墙比江愈记忆里矮,墙根爬满青苔。木门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新换过的锁,是她之前托人装的。屋檐下黑漆漆的,只有旁边一盏太阳能小灯勉强亮着,光很弱,照不清院子,只照见雨水连成线往下落。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解下来,收了钱,临走前说:“这屋子空了好多年,晚上要是怕,就去镇上住。山里最近雨多。”
江愈点头:“谢谢。”
摩托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弯道后,四周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雨在下,虫在叫,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又叫了两声。可是这些声音都不属于人,反而让屋子显得更空。
江愈站在院门前,拿出钥匙。
锁孔有些涩,她试了两次才拧开。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潮湿的轻响,像有人在屋里很慢地叹了一口气。
院子里长了杂草,墙边的水缸还在,缸口盖着一块破木板。石阶上积了落叶,被雨泡得发黑。屋檐下挂着一截旧绳子,绳尾已经散开。江愈拖着行李往里走,箱轮卡在门槛上,她弯腰提了一下,手臂酸得几乎没有力气。
堂屋门也锁着,她开门,推开,一股潮气扑出来。
木头、灰尘、霉味,还有很淡很淡的旧烟火气。江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像是闻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闻见。
屋里黑,她摸到墙边开关,按下去。灯没有亮。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大概是电路老化,或者总闸没开。江愈打开手机电筒,光束扫过堂屋。
桌子还在,长凳还在,靠墙的柜子还在。
墙上贴过奖状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方形印子,有几张还挂着,塑封边缘卷起,反着手机冷白的光。地上有落灰,也有蜘蛛网。时间在这里不是流动的,而是沉积的,一层一层压在所有东西上。
江愈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她没有动墙上的奖状,也没有去开柜子。今晚不适合。她只是找到总闸,试了几次,灯终于闪了闪,亮起来。昏黄的灯泡吊在梁下,照出一屋子的灰。
先收拾能睡的地方,扫出卧室一角,把旧床板擦干净,铺上从城里带来的薄被和床单。再把漏风的窗缝用胶带临时贴住,烧一壶水,确认插座还能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几乎没有停顿。任务一件接一件,只要有顺序,她就能继续。
水烧开时,壶嘴冒出白气。
江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点白气散开,忽然想起奶奶以前总说,山里晚上凉,睡前要喝点热水。奶奶说这句话时,手上通常还在做别的事,添柴、洗碗、缝衣服,或者把她第二天上学要带的馒头包好。
那时江愈觉得奶奶永远不会停,一个人如果永远在忙,就好像永远不会老,也不会死。
水壶跳闸,发出咔哒一声。
江愈回过神,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她没有觉得渴,但还是喝了。药要睡前吃,不能空腹。她从包里拿出药盒,放在桌上,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饼干,就着热水咽下去。
饼干很干,她吃了两片,剩下的重新夹好。
夜更深时,雨没有停。
江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堂屋门扣上,院门锁好,手机充上电。她坐在床边,脱下外套,才发现裤脚和鞋都湿了。脚踝很冷,可她懒得再去烧水。
药效还没有上来,她躺下,睁着眼看屋顶。
木梁上有阴影,灯关掉以后,房间并不全黑。窗外有一点灰蓝色的光,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流,落在檐下,滴滴答答。声音有远有近,有的砸在石阶上,有的落进杂草里,有的顺着破旧的排水沟往外淌。
这场雨和城市里的雨不一样,城市的雨落在玻璃、柏油和车顶上,很快被排水系统带走。理乡的雨会留在泥里、木头里、墙缝里,留在衣服和被褥的潮气里,也留在人的骨头里。
江愈听着雨声,她没有哭,也没有睡着。
她只是躺在奶奶留下的旧房子里,忽然觉得这场雨像替这间房子确认了一件事。
有人回来了,可回来的人,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