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驱车回到草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这两天他们一直在赶路，等开回草场的时候，是岱青开的车。伊特格勒坐在副驾驶上，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远远的，岱青就看见几座蒙古包的轮廓浮现在金色黄昏的尽头，袅袅炊烟缓缓升向灰蓝色的夜空。
牛羊被尽数赶回围栏之中，远远传来几声悠长的哞叫。岱青也放慢了速度，一直在四周远望，找着有什么好地方可以停车。
等到车子终于停稳的时候，他发现阿姨早就守在蒙古包外面等候。
一看到看岱青从车上下来，阿姨脸上立刻绽开热忱的笑意，快步迎上来。
“回来啦！这一路上辛苦了。”阿姨轻轻抱了一下他，赶忙说了一句。
“不辛苦。”岱青压低声音，往车那边看了一眼，随后笑笑说，“阿姨，他睡着了。我先把他带回去。”
“好，你慢点。”阿姨帮他拿了些东西，赶忙走进了屋，“先赶快歇一会儿吧。一会儿吃饭，我到时候叫你们。”
“谢谢阿姨。”岱青回了一句之后，就赶忙把伊特格勒背回了屋里。
夜里草原的气温跌得厉害，其实才刚入秋没多久，但这里的寒气已经开始顺着门缝往里钻。
岱青之前从未往这方面具体的想过。所以当他把所有事情都安顿好后，他还是不经意间打了个寒颤。
但蒙古包里炉火融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寒凉。岱青就坐在伊特格勒旁边，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轻拍着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蒙古包里很热，岱青在一旁撑着脑袋，时不时脑袋点地。他的手一直放在伊特格勒身上，没有放下去。
但没过多长时间，他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随后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好像站到了他的身边。
“阿哥，快醒醒，该吃饭了。”
岱青猛地一阵清醒，他抬头一看，发现王玉林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阿姨让我过来叫你们一起吃饭，要不然过会儿饭就凉了。吃完饭再睡。”
“嗯，给阿姨说我们马上就过来。”岱青说完之后站起了身，等王玉林走了之后，他才下定决心把伊特格勒叫了起来。
“宝宝，起床吃饭了。”他压低声音，在伊特格勒耳边喊了一句。
伊特格勒翻了个身，才睁开了眼睛。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一直等到视线清晰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之后，他立马坐起了身。
“咱什么时候到的家？”伊特格勒看着岱青，问了一句。
“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前吧，已经有了一会儿时间了。”岱青说，“当时不想打扰你，就没叫你起来，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
“是不是要吃饭了。”伊特格勒拉住岱青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
“嗯，快起来吧，吃完饭了再睡。”岱青摸了摸伊特格勒的头说，“要不然一会儿阿姨要等急了。”
岱青走过去开了一个小灯，屋里立马就亮了起来。王玉林正好从窗户旁边经过，几个人一对视，差点把双方都要吓一跳。
王玉林：“……”
他站在外面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岱青好像知道他大概说的什么。
“给我出来吃饭，我快要饿死了。”
……
“你是不是学过唇语？”伊特格勒站在一旁赶忙收拾着，一边问，“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我爸我妈有时候会吵架，所以我跟我妹都已经把这个技能练出来了。”岱青说。
伊特格勒愣了愣，下一秒钟就被岱青拉出了房门，“快吃饭吧，我要饿晕了。”岱青笑着说了一句，就往炊烟袅袅的那个方向走去。
伊特格勒当时骑得那匹马就在一旁的草地上，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走过去，摸了摸马背。
那匹马没有任何的反抗，它只是叫了一声，继续吃着草。
“到时候你就骑我的马吧。”伊特格勒转过头，对岱青说了一句，“到时候跟王玉林一块儿学骑马。”
“行。”岱青笑了笑，答应了下来。
屋里边坐着一个老人，要是不出意外的话。那个老人应该就是奶奶。伊特格勒走过去蹲了下来，握住了那位老人的手，不知道说着什么。
“岱青，这是我奶奶。”伊特格勒转过了身，对岱青说了一句。
“奶奶好。”
“诶，你好你好，快坐吧。”奶奶笑着说，“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你之前怎么一直不告诉我。”
“奶奶，那不是之前咱们一直有事儿吗，就没来得及说。”伊特格勒说着，就坐到了奶奶旁边。
王玉林就坐在一旁，跟他们一起说着话。他当时问岱青说妹妹什么时候可以过来，那时，岱青才想起了什么。
“叔叔阿姨，我妹妹过两天要来。”吃饭的时候，岱青说。
“国庆的时候吗？”
岱青点点头，等阿姨继续往下说。
“行，那就来。”阿姨答应了下来，“到时候带人家好好玩玩，顺便也让我们都认识认识，说不定到时候也不想走了。”
“到时候你们去接妹妹？”
“嗯，我们去接。”岱青说，“阿姨您就不用操心。”
“好，那天晚上早去早回，注意安全。阿姨在这儿等你们。”阿姨往岱青碗里夹了一筷子吃的，“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三十号那天晚上跟我一起去接妹妹。”岱青碰了碰伊特格勒，轻声说了一句。
“好。”伊特格勒点点头，没说什么。
隔着昏黄灯火，他看见伊特格勒望向自己的眼神，温柔得化不开。
远处围栏里面，牛羊安安静静休憩。
两个人吃完饭之后，伊特格勒就牵着岱青，走到从前他们散步过的那一处小土坡。
脚下的秋草干枯柔软。晚上很冷，感觉再过一段时间，真的有可能要开始下雪了。
那个时候伊特格勒也缓过神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困，但是那个时候他却睡不着了。两个人就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伊特格勒的马就在一旁吃草，在他们附近慢悠悠的走着。岱青一开始没有说话，直到他把相机递到伊特格勒面前的时候，才开口。
“你要看看吗？”他问。
“嗯，看看吧。”伊特格勒接过了相机，打开了屏幕。
他点开相册，一张一张翻看里边照片。
莫尔格勒河的流水、雨后的彩虹、满洲里流光溢彩的街道。
当然，里边还有无数张自己，还有无数张的他。
麦色的侧脸，被风吹乱的黑发，眼底坦荡热烈的笑意，都被岱青拍的一清二楚。
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笑得这么灿烂，他就这么看着，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岱青就坐在旁边，偏着头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岱青从口袋里摸出那条银链，递到伊特格勒面前。
他之前答应过伊特格勒，说要给他换一个链子。一开始伊特格勒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看完照片回过头的时候，才注意到了岱青手上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有一些意外，急忙问。
“当时答应过你的第二天我就去买了一条，想着有时间就给你换上。”岱青说，“你现在的这条链子有点旧了，所以想赶快给你换一个。”
伊特格勒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根泛着柔光的银链。
岱青伸出手，小心翼翼替他解下旧绳，把那枚见证过相遇与别离的平安挂坠重新穿好，绕过了他的脖颈。
在换绳子的时候，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麦色温热的皮肤。
最终，那枚挂坠安安稳稳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他把手轻轻放在胸口的那个位置，不知不觉中想了许多。
伊特格勒转过身来，与岱青面面相对。远处的河水静静流淌，那天晚上，只有流水声和风声。
他捧住岱青的脸，低头，一个吻落了下来。他们没有慌乱，没有试探，只有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的感叹和安稳。
风掠过万千秋草，世间万物，仿佛都在为他们停留。
他们终于可以开始过好自己的生活。之前的所有事情全都过去，他们不用再那么累，也不用再那么赶。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呼吸都微微有些不稳。他吻了他这么多次，但岱青有时候总感觉还是在梦里。
漫天星河落在他们身上，旷野安静无声。
“告诉阿爸吧。”伊特格勒说着，就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岱青的脑门，“我们的关系，应该要告诉全世界了。”
阿爸那个时候刚喝完手里的酒，奶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他们。
阿娘好像知道了什么，拿着东西先出了房门。蒙古包火炉里柴火静静燃烧，噼啪作响，一瞬间，屋里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阿爸，奶奶，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跟您说请清楚。”伊特格勒声音平稳，没有躲闪，“之前你们可能也了解了一些，但我仔细想了想，可能还是要说一下。”
“岱青他……”他回头看着岱青，随后伸手拉住了他，“是我最喜欢的人。”
话音刚落下，蒙古包里陷入长长的沉默。
“奶奶，其实我知道你和阿爸可能会想很多。其实在给你们说之前我们也做好了很足的心理准备。但是我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叔叔坐在原地，手指摩挲着酒碗的边缘，目光落在两个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任何情绪。
岱青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做好了被质疑、被反对的心理准备。他看着叔叔和奶奶，又看看伊特格勒，那个时候，他真的很害怕。
漫长的安静过后，叔叔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抬眼，看向岱青，又看向自己的儿子，没过多久就站了起来。
“这几十年我见过很多人。他们来的时候都轰轰烈烈，但是一等到走了，就彻底消失，到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叔叔目光沉沉，看向伊特格勒，“其实我知道，你阿娘之前也有这种担心。
“我只是怕你动心，最后只等来一场空。”叔叔说，“但现在我觉得我担心可能会有一些多余了。”
“你们都要好好的，不要出任何事儿。”叔叔说着，就看向了岱青，“孩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以后就留在这里了还是……”
“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叔叔没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岱青的肩膀。
“好好对人家。”叔叔最后才说，“不想走就不走了，在这里也挺好的。要是以后想回去了，就带着这孩子一起回。”
叔叔说着，指了指伊特格勒后，就走出了房门。
“你以后真的不走了吗？”伊特格勒拉着岱青的手，“那你那边以后怎么办？之前你也跟我说过，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毕竟要慢慢来，不要跟我一样，太高估自己。”岱青抱着他，“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了，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现在我，可以完完全全光明正大的跟你在一起。”
没有你的地方，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终究是不完整的。
“从那么多事情看过来，我知道我不是那种有天赋的人。我努力过，尽力过，所以我不后悔。”
但毕竟我退缩过，所以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真的太对不起你了。
“岱青，你不要这样，你已经很好了。”伊特格勒说，“我们以后不异地恋了，好不好。”
“好，不异地恋了。”岱青说，“以后你在哪，我就在哪。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分开。”
岱青，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