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七天的军训在开学第二天如期而至。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淡青色的薄雾裹着清晨微凉的风漫进宿舍楼道，广播的起床号准时响起，刺破清晨的安静。
王叙珩是被窗外的鸟鸣轻轻叫醒的。
她睡得浅，睁开眼的时候，同宿舍另外三个女生还在迷迷糊糊地磨蹭。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天光淡淡的，空气里还留存着夏夜残留的清爽，只是她心里清楚，等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后，这份凉爽很快就会被滚烫的日光吞没。
她慢慢坐起身，指尖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上统一的迷彩作训服，整套动作做得安安静静，尽量不吵醒还在睡觉的室友。
迷彩服版型宽大，布料偏硬，贴在皮肤上不算舒服。她对着镜子把帽子戴好，仔细拉平领口，把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和昨天初见时李知予的样子莫名重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叙珩的耳尖就轻轻热了一下，她连忙移开视线，拿起放在桌边的水杯和纸巾，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操场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各个班级按照划定的区域列队，蓝白校服换成一片连绵的军绿色，人声嘈杂，混着远处教官吹哨的声音。高一七班的队伍在操场东侧，靠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勉强能分到一点树荫。
王叙珩找到本班队伍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她顺着队伍往后走，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很快就在靠近树荫的位置看见了李知予。
女生同样穿着迷彩服，身姿挺得笔直，没有东张西望，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垂着手，目光平视前方，即使只是简单站着，也自带一股规整沉稳的气质。
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克制、如何稳住自己。
王叙珩脚步顿了顿，慢慢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的空位。
李知予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侧过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来得很早。”
“嗯，醒得早。”王叙珩小声回她，目光落在远处正在集合的其他班级，不敢长久和她对视。
“等会儿太阳会很晒，”李知予的视线扫过她空着的手心，“你的防晒带了吗？”
王叙珩一怔，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件事。她从前很少在意暴晒，出门几乎不会主动涂防晒，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完全忘了准备。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带。”
李知予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重新转回头面向前方。
很快，陈老师陪着教官走了过来。教官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简单交代军训纪律之后，直接下令整队、站军姿。
“双脚分开六十度，收腹，抬头，双肩向后打开，不要晃！”
口令一声一声砸下来，喧闹的队伍迅速安静。
清晨薄薄的雾气散去得很快，朝阳爬升，金色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没过多久，树荫就慢慢挪开，滚烫的日光直直铺在每个人身上。
空气迅速升温。
一开始还好，只是微微发热，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燥热一点点裹上来。迷彩服不透气，后背很快被一层薄汗浸湿，黏在皮肤上，闷得人难受。周围不断有人悄悄调整重心，偷偷踮脚，又在教官扫视过来的时候立刻绷直身子。
王叙珩从小体力不算好，耐力偏弱。
一开始她还能稳稳跟着要求保持站姿，后背挺直，目光看向前方远处的旗杆。可时间越久，小腿的酸胀感一点点往上蔓延，顺着骨头缝钻进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偶尔会浮起一层浅浅的白影。
她咬着下唇，不肯动。
周围的同学都在坚持，她不想成为最先打报告休息的那一个，不想引人注目。她习惯安安静静，习惯不麻烦任何人。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流进眼角，涩得她忍不住轻轻眨了眨眼。视线有点发虚，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只能悄悄放缓呼吸节奏，一点点撑着。
她不敢往旁边看，却能清晰感知到身侧李知予的状态。
对方站得稳稳的，呼吸平稳，几乎看不出疲惫，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晃动，像一棵扎根在原地的树。
不知道又站了多久，王叙珩眼前的白光越来越明显，腿软得几乎快要撑不住，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侧传来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只有气音：“如果撑不住，直接跟教官说，不用硬扛。”
是李知予。
她没有转头，依旧保持着军姿的姿势，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随口一句提醒，又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王叙珩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出声，继续坚持。
李知予没有再劝，也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教官终于吹哨：“原地休息十分钟！不要乱跑！”
口令落下的一瞬间，队伍里大半的人都松了口气，此起彼伏地叹气，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揉腿，有人拿出矿泉水大口灌水。
王叙珩刚想弯腿，一阵眩晕猛地涌上来，身子晃了一下。
下一秒，胳膊上就多了一道轻轻的力道。
李知予伸手，很轻地扶了她手肘一下，力度克制，没有抓牢，只是稳稳帮她稳住重心，很快就收回了手，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小动作。
“慢点。”李知予低声道。
“谢谢……”王叙珩站稳，耳尖发烫，低声道谢。腿上酸胀感汹涌而来，她顺着旁边的树干慢慢蹲下，指尖按着小腿，轻轻揉捏。
“体质偏弱？”李知予也跟着蹲下来，和她并排靠着树干，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颊上。
“嗯，不太擅长长时间站着。”王叙珩声音轻轻的，“还好，还能坚持。”
“不用勉强。”李知予从斜挎的帆布包里拿出一瓶冰水，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递过来，“我的，没开过，你喝。”
瓶身带着冰凉的温度，递到她面前。
王叙珩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我自己有水。”她说着想去拿自己的水杯，才想起早上走得急，水杯落在了宿舍。
李知予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安静举着，眼神坦荡：“拿着，我包里还有。”
僵持两秒，王叙珩只好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也短暂擦过李知予的指腹。凉意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谢谢你。”她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喝着，冰水滑过喉咙，燥热感稍稍压下去一些。
“不客气。”李知予收回手，从包里翻出一支防晒，拆开包装，递到她面前，“刚刚问你的那个，我多带了一支新的。等下继续训练之前涂上，不然很容易晒伤。”
王叙珩看着那支还没拆封的防晒，愣了愣。
原来刚刚在列队的时候，李知予问她有没有带防晒，不是随口一问，是早就想好要分给她一支。
她攥着矿泉水瓶，心里软软的，低声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不算麻烦。”李知予淡淡弯了弯唇角，“同桌之间。”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这份格外的关照，安放在一个安全又合理的位置。
苏晚这时从另一边挤过来，满头大汗，一屁股蹲在王叙珩另一侧，看到她手里的防晒，眼睛一亮：“哇，叙珩，你还有防晒！我忘带了，晒得脸都烫死了！”
“是李知予给我的。”王叙珩看向苏晚。
苏晚立刻抬头，对着李知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哇，太谢谢你啦学霸！能不能分我一点点？我下午要是晒脱皮，我妈要说我的！”
李知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这支是新的，先给王叙珩，我包里还有一支，可以借你。”她说完，伸手又翻出另一支，递给苏晚。
苏晚欢天喜地接过来，连声道谢，一边拆一边叽叽喳喳地吐槽军训有多累，又说起昨天晚上宿舍里的趣事。
江屹和几个男生靠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见李知予这边，扬声喊了一句：“李知予，你可以啊，随身物资储备这么齐全！”
李知予抬眼瞥过去，淡淡回了一句：“提前准备而已。”
江屹笑着摆手，转头和身边的人说笑去了。
陆星遥抱着一沓纸巾走过，挨个分给周围的同学，走到她们这里的时候停下，笑着说：“大家要是不舒服一定及时报告教官啊！不要硬撑，中暑很麻烦的！”说完又风风火火往前走去，继续分发东西。
沈清越独自坐在更远一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小本书，趁着休息的空隙安静翻看，周遭的喧闹好像和她毫无关系。林知夏和另外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轻声说着话，偶尔抬眼，目光掠过王叙珩这边，温和地笑了一下。
所有的人都在，鲜活地融进这个燥热的军训清晨。
休息的时间很短，哨声很快再次响起，大家起身归队，继续训练。
接下来的一上午，李知予没有再特意开口叮嘱，却总在不经意间关照她。
齐步走的时候，队伍容易乱，王叙珩总是踩不准节拍，紧张得手脚不协调，反复出错，心里越来越慌，脸颊发烫，生怕拖累整排。休息间隙，李知予轻轻跟她说：“跟着我左边的脚步，我慢一点，你跟着。”
之后齐步练习，李知予刻意把步频放得平缓，王叙珩悄悄盯着她左脚起落的节奏，慢慢找到了感觉，出错的次数越来越少。
正午的太阳最烈的时候，教官安排大家原地坐下休息，允许分批去旁边的小卖部买水。
“要不要一起去？”李知予侧过头问她。
王叙珩点点头，跟着她一起，顺着操场边缘的树荫慢慢往小卖部走。路上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吵吵嚷嚷。两人并肩走，没有不停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你初中就很喜欢刷题吗？”王叙珩犹豫很久，才小声开口问。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李知予永远稳定在榜首。
“不算喜欢，习惯而已。”李知予目视前方，声音平稳，“找到合适的节奏，就不会很累。”
“我很容易慌，一紧张就容易发挥不好。”王叙珩轻轻说，像是下意识的倾诉，说完又有点后悔，觉得不该贸然说这些。
李知予偏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她眼底，清清淡淡：“慌很正常，慢慢来，不用逼自己和别人一样快。”
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没有轻飘飘的安慰，只是一句很实在的话。
王叙珩的心，又轻轻软了一块。
小卖部里冷气很足，和外面滚烫的日光是两个世界。冰柜里摆满汽水、矿泉水，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李知予拿了两瓶橘子味的汽水，付完钱，把其中一瓶塞到王叙珩手里。
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冰凉。
“这个好喝吗？”王叙珩捏着瓶子看标签。
“嗯，我以前经常买。”李知予拉开瓶盖，气泡滋滋响起来，“试一试。”
王叙珩也学着她的样子拉开拉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橘子味混着气泡在舌尖炸开，冲淡了一上午积攒下来的燥热和疲惫。
她们靠着小卖部外面的墙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慢慢喝汽水，看远处操场上训练的班级。
“你好像很少和大家凑在一起闹。”王叙珩犹豫着开口。
李知予轻轻“嗯”了一声：“热闹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更喜欢安静一点。”
“我也是。”王叙珩轻声接话。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相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底浅浅的笑意。
原来她们看似不一样，一个耀眼笃定，一个安静内敛，却在这件事上，是同一种人。
下午的训练强度更大，增加了正步练习，一遍一遍来回走，腿抬到发酸。中途有女生中暑，被老师扶去医务室，教官反复强调不舒服一定要报告。
王叙珩一直记着李知予早上那句话，实在头晕的时候，就悄悄深呼吸，不再死扛。实在撑不住，就主动打报告到旁边树荫下坐着休息。
她坐在树下，远远看向队伍里的李知予。
李知予依旧站得端正，跟着口令抬腿、落地，动作标准利落，偶尔目光会往她这个方向扫一眼，确认她没事，再收回视线继续训练。
天色一点点向西倾斜，太阳不再那样灼人，晚风慢慢起来，带着一点傍晚独有的凉意。
一天的训练临近尾声，最后是集体拉歌。
别的班此起彼伏地喊口号、唱歌，喧闹的歌声铺满整个操场。高一七班围坐成一个圈，苏晚带头起哄，喊着要同学起来唱歌，陆星遥在中间活跃气氛，江屹跟着起哄笑闹，一片热热闹闹。
有人忽然喊：“李知予来一个！”
起哄声瞬间起来了，一圈人跟着附和。
李知予愣了一下，没有推脱，也没有慌张，想了想，轻声唱了一首调子很平缓的老歌。她的声音干净，不算惊艳，却很稳，晚风裹着歌声飘过来，落在王叙珩耳朵里。
王叙珩坐在人群边缘，安安静静看着圈子中间的人。
落日把天边染成浅橘色，金红色的光落在李知予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王叙珩握着手里剩下的半瓶橘子汽水，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瓶，心跳慢慢变得轻而软。
她还不懂这是什么情绪。
不知道这是不是心动，只知道和李知予待在一起的时候，和别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会下意识留意她，会因为她一句简单的话安定下来，会在视线找到她的时候，心里悄悄安稳。
七天军训很长，长到每天都腰酸背痛，晒得皮肤发烫；又好像很短，短到每天和李知予并肩站着、休息、一起喝汽水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军训最后一天的傍晚，汇演彩排结束之后，大家解散自由活动。
很多同学结伴去食堂，苏晚被林知夏喊走，约着一起去买冰粉。操场的人慢慢变少，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王叙珩和李知予没有急着走，一起坐到看台最高一层台阶上。
晚风很大，吹起她们迷彩服的衣角，远处的晚霞铺得漫天都是，粉橘、淡紫层层叠叠，温柔得不像话。
看台下面是整片操场，白天沸腾喧闹，此刻安安静静的。
“军训快要结束了。”王叙珩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开口。
“嗯，明天汇演，结束之后就正式上课。”李知予在她身侧，声音和晚风一样轻，“之后就要开始赶功课了。”
“有点不习惯，突然就要进入紧张的学习节奏。”王叙珩小声说。
“慢慢适应。”李知予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要是之后上课跟不上，或者做题卡住，可以和我说。”
王叙珩转头看向她，撞进她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晚霞落在李知予眼底，揉碎成细碎温柔的光。
“好。”她轻轻应下。
两人又安静下来，并肩坐着，一起看慢慢沉下去的落日。没有再多的对话，可这份安静一点都不尴尬，舒服得让人舍不得起身离开。
王叙珩悄悄想，高一的开端，好像比她预想里，要温柔很多。
她原本以为，这三年只会是一个人安安静静读书，独来独往，按部就班走完。
可现在，身侧多了一个李知予。
一个会记得她忘记带防晒、会在她站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一把、会分给她冰汽水、会告诉她不必硬撑的同桌。
晚风掠过看台，捎来远处香樟的气息。
少年人的心事藏在落日与晚风里面，尚且朦胧，没有挑明，只有一点轻飘飘、软软的悸动，悄悄扎根，埋在这片橘色晚霞之下。
她们的故事，才刚刚走过开学与军训这一小段路。往后还有无数个晚自习，无数张试卷，无数次并肩，无数次试探与拉扯，在漫长的高一、高二、高三，慢慢铺展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