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六十年前，大概无人知晓，但现在，我们所站的这片土地，塞拉诺斯大陆，就是新世界。
人类用了近百年才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埋藏了无数人的血，那个时候，伟大的人比比皆是，我本不愿去回想，却猛然发觉自己已年迈苍老，有些事，有些真相，不得不记录下来。所以，我要讲的是，一个绝归者的故事。
我叫1031。这只是一个编号。
我不会死。
我的世界是白色的。墙壁，灯光，还有裹紧我的衣服，都是白的。
每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液体被推入我血管时冰冷的感觉，以及……我身体内部，那些细微的、连绵不断的破裂与重组声，不断重复，不断重演。他们说，那是“再生”，是我的异能。
他们说我很强大，说我曾经是军人，为了保护人类自愿接受改造，所以我是最完美的“实验品”。我没有记忆。没有关于“以前”的任何数据。他们说我没有攻击性，很温顺，所以待在D区。
D区是锚城最末等的地方，这里的异能者都是一些编号靠后、没有攻击性、异能也不怎么有用的异能者。但D区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太平，霸凌、殴打、辱骂都是常见的。因为人类社会本就是弱肉强食，所以颈环的编号越靠前就越受人尊敬。除了被带去做研究的时间，我几乎都是被霸凌着度过的。
我没有感觉，已经习惯了，不觉得痛是坏事，也不觉得不痛是好事。我只是在这里。存在着。我从未见过外面，只有锚城，现在人类的庇护所。
偶尔夜深时会有模糊的影像出现，不是听到的，也不是看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那是一双眼睛，深蓝色，像最冷的冷冻液。里面有很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或是一段旋律，空空的，痒痒的，让我心里很难受。
还有巨大的、阴影一样的东西，在混乱的黑色中摆动，能看出是尾巴。
那是塞壬。我没见过塞壬，但我确定那就是塞壬。
他们总说那是灾难的源头。
可灾难并不是塞壬出现后才开始的。这些我在收音机里的某个教育频道里听过，先是3025年人类成批地死去，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被称为“鬼”，而重新站起来的人有执念有怨恨，执念强的鬼吞噬弱的鬼，吸引弱的鬼，慢慢组合起来，就成了鬼蜮。
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鬼蜮，大大小小的鬼蜮坐落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陆地上不安全了，所以人类被迫从陆地上来了海上。于是海上就有了这个锚城，锚城不叫锚城，它叫阿凯洛斯，但人们管它叫锚城，因为它底下有很多巨大的锚，它是长在锚上的城市。
这里是剩下的人类的庇护所，直到塞壬出现。
“第998次实验开始，注射高浓度G-73催化剂，同步提升塞壬血诱导剂至阈值。记录1031细胞超活性反应及基因链稳定性。”是博士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滑，没有起伏。
“博士，阈值浓度上次就引发过崩溃！她的意识承载已经到达极限，继续下去恐怕会……”
“执行命令。她只是个实验体，我们需要极限数据。”
刺痛。手术刀划开皮肤，然后，是热。
周围有收音机的声音，又是那个教育频道，每次做实验都会听到这个，“为了纪念阿特洛波斯逝去的异能者们，我们在中央广场举行了宴会。”
身体起初是点状的麻，沿着针孔扩散。很快，麻变成了刺，变成了凿，变成了在我每一条血管、每一寸骨髓里如同烟花一般炸裂的痛。监测器的尖啸声瞬间拔高，几乎要穿刺耳膜。
好像收音机的声音也跟着大了。
“宴会上，首相们带来了塞壬，海上的巨妖，像神话里的鲛人，蓝色鱼尾遮天蔽天，塞壬刚出现的时候，人类又死了一批，因为塞壬的歌声会引发人类心底最大的恶。所以我们伟大的卢齐安·莫尔赫博士为此造出了异能者们，今天，他也来到了这里……”
“细胞活性超标400%！”助理喊着，“基因链崩解速度大于再生速度！不可逆趋势！博士，她会死的！”
“她不会死。继续！记录峰值！”博士还是如此冷硬。
又一管塞壬血被推进体内。
“记住，你可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在做贡献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痛。
是我几乎忘记了的痛。
第一次注射塞壬血时有这么痛吗？
我记不起来了。
收音机还在响。
“后来人类捕获了塞壬，这是人类最伟大的进步。博士，您是怎么知道抽取塞壬的血可以注射在人身上激发潜能这个办法的呢？是谁让您做出了这样伟大的实验的呢？什么时候‘异能’会成为我们普通人的保障呢？”
“哈哈哈，过奖过奖，其实我是在自己身上做的实验，可惜年纪大了，没什么潜能被激发，我们最近正在研究一项新技术，若是新技术成熟，异能量产将不再是梦……”
又被注射了一管。
这是过去从未有人达到过的极限。
我睁开眼睛，视线里一片血红，大概塞壬血已经撑破血管了吧。
博士还在笑着，指挥助理把下一管塞壬血注射进我体内。
那些虚无缥缈的声音再次出现，让我分不清是不是我的思想：
“好痛……好痛……好痛……”
“……不想……活……了……”
“去死！！！”
这次，它像是一个直接的信号，一个几乎要控制所有的“想法”。
轰——！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我内部某种结构的断裂声。不是骨骼，是更深处的、维持我“空白”状态的东西。
先是固定我的带子崩断了。金属台在我身下变形、塌陷。我睁开了眼，视野里一片赤红的噪点。
一股力量，不受控制，也不属于再生，陌生的力量从我体内炸开。
警报声，尖叫声，金属扭曲声，墙壁碎裂声……混乱的声音涌入。我站着，看着那些白色的身影在赤红的噪点中晃动、跌倒。
我只是站着。
能量在我体内冲撞、撕裂，又立刻被更狂暴的再生力量抹平。破坏与修复在肆虐着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痛”了。
我只是想……
诡异的歌声在耳边萦绕，他们跪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耳朵。
有人喊着什么失控，什么塞壬，我却全看不见了，眼前只有她。
“活下去。”她说。
蓝色的鱼尾掀起惊涛巨浪，却离我很远。灯光在我头顶炸裂。碎片划过我的脸，伤口出现又极速消失。整个白色房间正在变得不白，变得赤红，变得破碎。
那双深蓝眼睛的盯着我。这一次，它没有一闪即逝。它在那里，仿佛在看着我。而我破碎的视野，似乎也“看”着它。
好像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这样的，她从未说过她是谁，但她好像一直庇护着我。
塞壬，是谁？
然后，是沉重的冲击感，和随之而来的、绝对的静默与黑暗。
再次睁眼，已经不知道在哪了。是新环境。
周围温度更低了，还有无处不在的嗡嗡声。我被固定在更坚固的平台上，周围是更厚的透明屏障。屏障外，站着几个人，穿着不一样的制服。他们的目光扫描着我，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和剩余价值。
一个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D区实验体1031，因不可控高风险及特殊能量排斥反应，现正式转入S区。基于你的再生能力评估，你将编入‘X-081’特别行动小队。”
“你的新编号：X-081-1031。”
“欢迎来到前线。”
我不太明白“前线”是什么意思。
毕竟我没有之前的记忆，而这个世界也已经彻底没了秩序，能用上这种词，这里想必不是什么太平地方。
但那声音没打算解释。脚步声远去。金属扣自动弹开，我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有人带我穿过走廊。走廊很长，头顶是跳动着暗红色指示灯的穹顶，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闸门。有一扇闸门上方的玻璃窗裂了，裂缝像枯树的枝丫。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更大的门。
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类似训练场的空间，也有点像住的地方，球形，有树有草。和外面一样吗？我从未见过锚城以外的地方。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缓冲垫，墙边堆着各式器械，远处有几个房间。几个人零散地站着。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他们的目光投过来，像细小的针。
最先把脸转过来的，是一个短发的女人。她抱着手臂，视线从上往下扫过我，然后往上，停在我脖子上的颈环编号。
“D区来的那个小怪物？”她挑起一边眉毛，“就是那个差点把整个区都拆了的？”
她的语气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我环视他们，然后低下了头，一个少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搭上了我的手腕，掌心出现温热的波动。
“还好，身上没有伤呢，看起来没事，往后你来了这个小队，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啊，我叫林萤。”
她笑着，殷切地拉着我的手，带我看向这个球形空间。
这里是小队的住所，因为是S级，所以整个小队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不会有别人来打扰。
然后她带着我挨个认人，角落里摆弄机械的小男孩抬头郑重点了点头，抱着衣服笑的男人朝我眨了眨眼，我都只是点点头，直到中间那个一脸冷漠的男人。
纪凌燃。
他没仔细听林萤说了什么，只是瞪着我，好像下一秒我做什么他会立马把我杀了。
“你脖子上是新研发的纳米炸弹，能炸十次，就算你能再生，短时间内给你炸成血沫也没用了，你最好……”
他没继续往下说，我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怕我伤害他的队友。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然后他说：“你最好是。”
林萤有些尴尬，她站在我们中央，拍了拍我的手：“队长他就是这样，你别放在心上，其实他平常人还挺好的，很照顾我们的。”
我站着。
看着这些脸。这些“队友”。
短发女人本想给男孩表演一下异能，男孩十分捧场，在一边一本正经的鼓掌，另一个男人也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好像都有名字，有伤疤，有情绪。会朝彼此笑，会彼此拍肩。
而我只有编号。
和一片虚无。
以及偶尔会响起的、那来自深海的歌声。
短发女人没控制好异能，水淋了自己一身，在擦头发。林萤在帮她拧衣服上的水。小男孩低下头，继续摆弄机械，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把枪。另一个男人，转身回去了，说是做饭去。
纪凌燃还在看着我，有一丝情绪让我很不舒服。那是恨。
没有人欢迎我的到来。
只有那个声音，又在意识的深处泛起。
很轻。很远。
水波一样荡开。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某一片我看不到的黑暗中，静静注视着我。
她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