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凌晨。江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蛰伏的小兽。再过几个小时，那条决定命运的短信就会从天而降，把她这十二年的努力浓缩成几个数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不着。从十一点躺到现在，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飞。
手机亮了。许烬川的消息：“还没睡？”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猜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你也睡不着？”
“嗯。”
“你也会紧张？”她有点意外。
“有点。”
江虞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没那么焦虑了。连许烬川都会紧张，那她紧张也很正常。
“几查分来着？”
“上午十点。”
“还有好几个小时……”
“先睡。不管考多少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鸡汤大师了？”
“跟你学的。”
她的笑容更深了。
“那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这次睡得很快，梦里没有考试，没有分数，只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海，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早上九点五十八分，江虞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一直抖。网页打开了，登录界面，准考证号输了三遍，每次都输错。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了三下，然后睁开眼，按下回车键。
页面加载。一秒。两秒。三秒。她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语文138，数学102，英语84，理综249。总分573。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捂住嘴。573。比模考最高分还高了二十多分。她考砸了那么多次，崩溃了那么多次，哭了那么多次，终于这一次，没有辜负自己。手机疯狂地响起来——安璐茜的电话。
“小虞！你查了吗！多少分！”她的声音尖得像要刺破耳膜。
“573。你呢？”
“517！我过线了！我居然过线了！我以为我要复读的！”安璐茜在电话那头哭，一边哭一边笑，“我妈在旁边也哭了，我爸也哭了，我们家狗都叫了——”
江虞听着她乱七八糟的报喜，笑出了眼泪。
“周梓航呢？查了吗？”
“查了！563！他说他要报大理大学，跟咱们一起！”
江虞愣了一下。大理大学，那是她一直想去的学校。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成绩可以报更好的——”
“他说不想去太远，大理刚好。”安璐茜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奇怪，不太自然，“就、就刚好嘛……”
江虞没有戳穿她，只是笑了笑。“暮仪呢？”
“423，她也过线了！她说能上个不错的二本！”
江虞靠在椅背上，听着安璐茜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着大家的分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许烬川的消息是十点半发来的。只有一个数字：711。江虞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711。满分750，他扣了39分。
“你711？？？”
“嗯。”
“你怎么考的？？？”
“就正常考。”
她忍不住笑出声。正常考。许烬川的正常考，就是别人拼了命也够不到的天花板。
“清华肯定没问题了。”
“嗯。”
“那你去北京？”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难过。他在北京，她在大理。隔了半个中国。手机又亮了。
“江虞，你报哪个学校？”
她犹豫了一下。
“大理大学。”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我知道了。”
就四个字。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失望还是无所谓，想发消息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反反复复。
最后她只是说：“恭喜你，许烬川。”
“谢谢。”
屏幕暗了。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过了几天，大家在老地方碰头。安璐茜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她：“小虞！以后咱们又是同学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蜂蜜的小熊。周梓航跟在后面，双手插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嘴角翘得老高。林暮仪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但看到她们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许烬川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白色T恤，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虞身上。
“都到了。”他说，在江虞旁边坐下。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跳快了一拍。
“咱们四个以后又是同学了！”安璐茜举起饮料杯，“来，干杯！”
“干杯！”四个人碰杯，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不对，”江虞放下杯子，“是五个。还有暮仪。”
“对对对，五个！”安璐茜一拍脑袋，“暮仪，你报的哪儿？”
“大理的一个二本，”林暮仪小声说，“离你们学校不远。”
“那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安璐茜开心地搂住她的肩膀。林暮仪被搂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躲，红着脸笑了。
许烬川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喝着饮料，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未来的大学生活。
聊到一半，安璐茜忽然问他：“许烬川，你真的去清华啊？”
“嗯。”
“那以后不是见不到你了？”她的语气有点惋惜。
“寒暑假会回来。”他说，目光落在江虞身上，只有一瞬。
安璐茜看看他，又看看江虞，识趣地没再问，拉着林暮仪讨论起大学要带什么东西。
周梓航凑过来，拍了拍许烬川的肩膀：“川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不会。”
周梓航嘿嘿笑，转头又去跟安璐茜拌嘴了。江虞坐在旁边，低头喝饮料，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水淡淡的，不太甜了。
“江虞。”他叫她。
她抬头。他看着她，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大理是个好地方。”
她愣了一下。“你去过？”
“没有。听说很美。”
“嗯，我也听说很美。”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我会去看你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好。”
他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饮料。江虞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安璐茜在旁边看到了，跟周梓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露出了然的笑容。
聚会散了，大家各自回家。安璐茜和周梓航走在前面，又开始拌嘴。林暮仪安静地走在旁边，偶尔被逗笑了，轻轻笑一声。
江虞和许烬川走在最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许烬川。”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八月底。”
“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踩在前面。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在那边好好吃饭，别老凑合。”
“你也是。”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别熬夜。”
“你才是，别老学到半夜。”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走到分岔路口，大家各自散了。江虞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江虞。”
“嗯？”
他站在夕阳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会想你的。”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低头看手机，他发了一条消息。
“记得给我加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加。加满。五分。”
那边秒回：“那我是不是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江虞。”
“嗯？”
“我喜欢你。”
她站在夕阳里，看着那四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也喜欢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