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黏稠的,裹着灰尘和腐朽气味的燥热,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挣不脱的薄膜。许烬川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枕头浸湿了一小块,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梦境总是这样开始。气味先于画面抵达。
然后是光。晃动的,刺眼的手电筒光束,胡乱切割着黑暗。粗重的喘息,属于不止一个人,混杂着含混的、恶意的低语,带着某种土腥味的方言口音。“就这个…细皮嫩肉…能卖个好价…”
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铁钳似的东西攥住,骨头生疼。脚底板蹭过粗粝的砂石地面,火辣辣的。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晒干的稻草,呛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心跳,撞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带着濒死的恐惧。
视野是颠倒的,混乱的。掠过黑黢黢的田埂轮廓,远处零星几点昏黄油灯,是他刚刚跑出来的、那个被称为“家”的方向,此刻却遥不可及。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口深井,把他往下拽。
就在那绝望几乎要漫过顶的时候,一道小小的、决绝的影子,猛地从斜刺里撞了出来。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夹杂着一声短促的痛呼。攥着他的力道骤然一松。
“快跑!”
手腕被另一只小而温热的手紧紧抓住。那是一只完全陌生的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狠狠一扯。他踉跄着,几乎是跌撞着,被那股力量带着,冲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风声呼啸过耳边,盖过了身后气急败坏的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他们钻进田埂,越过水沟,野草的叶片刮过小腿,留下细密的刺痛。肺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只能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拼了命地跑。
脚下的触感忽然一变,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坚硬凹凸的石块。一股潮湿的、带着河水腥气的凉意扑面而来。他被拉进了一个低矮的、向下倾斜的入口,光线彻底消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回荡的、急促的呼吸声。
是桥洞。村东头那座老石拱桥的下面。
追喊声似乎远了,被夜色和曲折的路径抛在了后面。死寂,带着放大数倍的水滴声,啪嗒,啪嗒,敲在神经上。
“没…没事了…”旁边传来气音,带着剧烈奔跑后的颤抖,却努力想平稳下来,“他们…好像没追来…”
他靠着冰冷潮湿的桥壁滑坐下来,浑身脱力,只有心脏还在疯狂擂动。黑暗中,他转过头,竭力想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适应了许久,才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很瘦小,比他矮了差不多一个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看不清脸,只感觉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出奇,盛着未褪尽的惊恐,还有竭力想要安抚他的温柔。
“别怕。”她又小声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自己明明也在发抖,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
沉默在弥漫。只有桥洞外隐约的河水流动声,和彼此逐渐平复的喘息。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落在她身上。普通的,甚至有些土气的碎花小褂子,样式和村里常见的不同。裤子也洗得发白。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她腰间。
那里用一根红绳系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借着桥洞口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色反光,他辨认出那是一只玩偶。一只兔子。长耳朵牵拉下来,已经很旧了,白色的绒毛脏得发灰,甚至打了好几个小小的补丁,但被仔细地系在那里,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你…”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终于挤出一点声音,“你不是我们村的。”
身边的小身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我…我住村西头,老陈爷爷家。”
老陈爷爷,是村里少数几个外来户之一,听说几年前从外地回来,还带了个小丫头,说是领养的。
“这个,”他盯着那只摇晃的兔子玩偶,没头没尾地问,“是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手摸索着,握住了那只灰扑扑的兔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兔子打补丁的耳朵。“是…是兔子。”她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妈妈…留给我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再问。桥洞里只剩下沉默,和那只沉默的、破旧的兔子玩偶。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虫鸣重新响起,远远近近。她拉着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安全后,才领着他,沿着田埂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一直走到能看见他家那栋孤零零的、亮着豆大油灯的老屋轮廓。她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到了。”
他想说谢谢,想问她的名字。可喉咙像又被堵住了。
小女孩却忽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小跑起来。碎花小褂的身影很快融进浓稠的夜色里,只有系在她腰间的那一点灰白,兔子玩偶,在黑暗中最后晃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像从未出现过。
……
“嗬——!”
许烬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发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的余震尚未平息,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薄被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窗外是城市凌晨五点半的青灰色。没有黏稠的热气,没有泥土和河水的气味,只有老式空调机箱沉闷的嗡嗡运转声,以及楼下早点摊隐约传来的、规律的面团摔打声。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厨一卫,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墙面有些泛黄,但收拾得异常整齐。书桌上,高三的课本和练习册摞成两座并然有序的小山,最上面摊开着一本物理竞赛真题集,笔还夹在昨晚停下的那一页。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梦里残留的、属于那个遥远夏夜的恐慌和潮湿气息,彻底挤出肺部。但那兔子玩偶的影子,灰扑扑的,打着补丁,却在脑海的暗处晃了一下。
三年了。奶奶去世后,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里。靠着她留下的微薄积蓄,和假期打零工,以及学校能申请到的一切补助、奖学金,维持生活,支付学费。那件事之后,村里再没人当面说他是“扫把星”,但那种刻意的疏远和隐藏在眼神背后的东西,他感受得到。奶奶攥着他手,枯瘦却温暖,说:“川仔,好好读书,考出去,远远地。”他做到了。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进了这所位于省城的重点高中,拿着全额奖学金。
代价是,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献给了书本和试卷。情感、社交、乃至睡眠,都成了可以压缩的成本。只有偶尔,在深梦的防线上,那些本以为早已封存的记忆,才会以这种方式破土而出。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反复几次。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眉眼轮廓深邃,鼻梁很高,薄唇习惯性地抿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感和疏离。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滴在陈旧但洁净的洗手池边缘。
早餐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打折饭团,用微波炉叮热。就着白开水,快速吃完。换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检查书包里的证件、试卷。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旧电子钟。
六点十分。教室应该还没什么人。
初秋的清晨,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街道逐渐苏醒,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引擎声,学生三两两的说笑声,汇成嘈杂而富有生气的背景音。许烬川习惯性地戴上耳机,里面播放的是英语听力真题。周围的热闹与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川哥!早啊!”
肩膀被拍了一下。许烬川摘下一只耳机,偏过头。周梓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明显没认真打理的头发,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单肩挂着书包,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是许烬川在这所学校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两人初中就是同学,巧合地又考进同一所高中,分在同一个班。
“嗯。”许烬川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昨晚又熬夜刷题了吧?脸色跟鬼似的。”周梓航凑近看了看,啧啧两声,“我说川哥,你这第一的宝座稳如老狗,不用这么拼吧?给兄弟们留条活路啊。”
许烬川没接话,把耳机重新戴好。周梓航早已习惯他这副德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一旁说着昨晚游戏遇到的坑货队友,又抱怨了几句今天要小测的数学卷子据说很难。
走进校园,穿过林荫道,教学楼里已经有了不少学生。高三的氛围明显不同,走廊里匆匆的身影,抱着书低声背诵的,讨论题目的,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弦。
“哟,许烬川!”几个隔壁班的男生路过,笑着打招呼。许烬川略一点头。
“川哥!”“早,川哥!”走廊另一边,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也挥手喊道,是校队的,许烬川偶尔被周梓航拉去打球,技术不错,虽然话少,但人不矫情,倒也混了个脸熟。
他在这所学校人缘不差。成绩顶尖,长相出众,打球也行,虽然性子冷,从不主动交际,但似乎并不妨碍别人想跟他结交。尤其是女生。许烬川能感觉到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热情的,羞涩的,大胆的。课桌抽屉里时不时出现的情书、包装精致的小点心,他都视而不见,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周梓航常骂他暴殄天物,他只是皱眉:“麻烦。”
他不需要。他的世界很小,目标明确——高考,最高学府,离开,足够远。其他的,都是干扰项。
走到四楼,高三(4)班的教室在后半段,他所在的(7)班在前半段。经过(4)班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读书声嗡嗡地传出来。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口。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一个女生正微微侧着身,指着摊开的课本,对旁边的同学小声说着什么。晨光透过玻璃,在她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和而专注。是江虞。他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周梓航提过几次,说(4)班有个女生,人特好,脾气软,谁问题她都耐心讲,长得也漂亮,可惜学习不算拔尖,但特别努力。
许烬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视线也只是惯性滑过,没有聚焦。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年级同学,仅此而已。他记不住她的脸,就像记不住大多数无关的人一样。他的生活是一条笔直的轨道,两旁掠过的风景,模糊不清。
走进(7)班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周梓航的位置在他斜后方,已经瘫在桌子上补眠。前排的女生回头,笑着递过来一盒牛奶,“许烬川,早上多买了一盒,给你吧。”
“不用,谢谢。”他声音平淡,头也没抬,从书包里拿出早自习要用的语文古诗文小册子。
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转了回去。
早读课,教室里书声朗朗。许烬川盯着手里的册子,那些熟悉的诗句却有些难以进入脑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粗糙的纸质触感,莫名让他想起梦里,桥洞石壁上那种潮湿的、长着青苔的粗糙。
还有那只兔子。灰白的,打着补丁的,轻轻摇晃的。
他蹙了蹙眉,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文字上。晦涩的文言实词,一道道在脑海中拆解、释义。那些混乱的画面,潮湿的气息,被一点点压回意识的底层。
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需要全力以赴的日子。距离高考,又近了一天。其他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