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暖阁,比别处烧得热。
她进去的时候,太后在拣佛豆。玛瑙的盘,青瓷的瓶,一粒一粒,拣得极慢。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说:“来了。坐。”
她就坐。暖阁里的地龙是全宫最老的火道,先帝年间修的,烧了三十年,热得沉。
“喝什么?”太后问。
“太后赏什么,臣妾喝什么。”
“青梅蜜的水。”太后抬起眼,“哀家这儿还剩小半坛——腊月的青梅,蜜了一年,正是入味的时候。”
宫女捧上水来。琥珀色,青梅沉在盏底,一颗。
太后亲手把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还是从前那个方子。”
从前的方子。甘遂那一案,毒就漏在“从前那个方子”蜜的梅子里。这案子是她亲自经手的——满宫里,太后最清楚她清楚。
她端起来,喝了半盏。
“甜。”她放下,“比臣妾娘家蜜的,多一点药气。可是加了陈皮?”
“是老方子,宫里传了几十年的。”太后看着她,慢慢笑了,“皇后舌头尖。”
“宫里的方子,到底讲究。”她垂下眼,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再提梅子。太后拣她的佛豆,一粒,一声,入瓶。拣满了一瓶,才像闲话家常似的开了口。
“家里都好?”
“好。父亲康健。”
“你母亲呢。”太后眼也不抬,“哀家听说,皇后的母亲,是位极贤静的人。”
“臣妾的母亲在家吃斋念佛,料理药圃,不大见人。”
“药圃。”太后捻着豆子,“会料理药圃的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就是妥帖。你入宫那年面圣,先帝就说过——沈家的女儿,稳。”
稳。先帝说过的话,太后一句一句,如今都还使着。
“哀家老了。”太后把最后一粒豆子拣进瓶里,“眼睛花了,抄经抄不动了。先帝在时夸过你的字,说站得住的人,字才稳。”
来了。
“往后每月初一,”太后说,“来陪哀家抄一卷经。就当皇后尽孝,陪老人家解个闷。”
她起身,跪下去:“臣妾遵懿旨。”
“起来。”太后的声音很缓,“这有什么好跪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抄经。”
不过是抄经。每月初一,寿康宫,一天。把她一个月一次,钉在太后的眼皮底下。看她的手稳不稳,看她的字变没变,看她身上带着什么、瞒着什么。
太后要的从来不是她来。是她在来的路上,那一份不敢不来。
抄经抄了一个时辰。太后念一句,她写一句,般若波罗蜜。太后闭着眼数珠,她就着窗光写小楷,一个字一个字,落得端正。写完了,太后让人把那卷经收起来,说留着,说皇后的字比去年稳。
去年。她去年还只是太子妃。去年她还没进过这间暖阁。太后的“去年”,用的是什么时候的账?
临出暖阁,太后又叫住她。
“皇后。”
“臣妾在。”
太后坐在窗下的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脸。她的声音听不出年纪:“皇后这样的年纪,什么都压得住。哀家从前,也见过一位这样的姑娘。”
佛豆的瓶子搁在案上,一颗豆也没响。
“后来?”她听见自己问。
“后来。”太后笑了一声,很轻,“后来的事,说它做什么。天冷了,皇后回去吧。”
出寿康宫,风从西一长街上灌过来,卷着落叶贴地跑。仪仗在前,她在轿里坐着,手炉抱着,一路没有说话。
“从前那位姑娘”是谁,她不敢猜。
又不能不猜。
晚间皇帝过来。听说了抄经的差事,他站在窗前,很久没说话。
“她三十年没用过这个法子了。”他说。
“陛下见过?”
“见过一回。”他看着窗外,“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宫里有位答应,也是每月初一,去陪当时的皇后抄经。”他顿了顿,“抄了半年,那位答应病故了。”
屋里静了。
“去。”他说,“照常去。一个月一天,朕让赵德海在宫门外候着。”
他没说别怕。他从不说这种话。他只说,朕的人在门外。
她送他出去,回来在灯下坐了很久。案上摊着各宫冬例的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核到三更,核完了,账册合上,她又想起太后那句没说完的“后来”。
她走到妆匣前,打开,看最底下那三包香灰。香灰旁边,如今又多了一样——每月初一,寿康宫半日。
太后在把她往怀里收。
收进去做什么?怀里的东西,从来只有两种用法。
十月里,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理人。
六宫的人事册子摊在案上,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毓秀宫,她停了。
这几年里,毓秀宫陆续补进十七个人。十七份调令,她一份一份地看落款和笔迹——其中八份,出自内务府同一个员外郎的手。这位安员外郎,是苏贵妃陪嫁嬷嬷的表亲。苏家往宫里递话的路子,就在这八份调令里。
她一个也没动。拔了,苏家会再铺一条,铺得更深。她只是让王元贞把内务府每月的调令誊一份,送坤宁宫。
不拔。挂账。
第二件,太医院。
先帝的旧档要移交。尚药局、御药房的档都清了,独有一口柜——承平十八年的封存柜——钥匙在内务府。她让档案房递文书调档,三天没有动静。第四天,文书原样退了回来。
文书还是那份文书,末尾却多了一行小字:旧档尘封,例应请钦天监择日启封。
墨色新,楷书,写得端正。
她把那行字对着窗光,看了很久。
不是字看得久,是墨。写字的人蘸墨蘸得饱,起笔处洇开一线,收笔带了一个极小的勾。这种笔性,她见过。
承平二十三年春,储秀宫,选妃考核的章程。定稿之后,最后两条是新墨添上去的:器量、见识、理家,三场定名次,末位放归本家。添那两笔的墨,起笔处也是洇的,收笔也带勾。
四年了。同一双手。
有人往章程里添过墨,如今往她的文书上添墨。拦她的路,和当年改她的考题,用的是同一个手艺人。
她叫来青杏。
青杏如今在小厨房管粗使的排班,人长了两岁,胆子没长,嘴还是那么严。她只吩咐了一句:“去打听,内务府写文书的笔帖式里,谁的手最像'天家'的。”
三日后,青杏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内务府有个笔帖式,姓桂,行四,人称桂四。手艺是家传的,专写'添墨'的活——落在纸上,跟原来那笔一个样。宫里老衙役说,桂四这杆笔,规矩大,一年只接几单,单主是谁,从来不漏。”
“只一样,”青杏说,“老衙役们讲,桂四不接私活。他说他这杆笔,只在'天家'当差。”
天家。
御前,或者宫里那位老主子。
她把那份退回来的文书收进匣子,压在最底下。
急什么。择日就择日。她等得起。
只是那一夜她核完账,吹灯之前,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家添墨,替谁拦她的路——这一笔,早晚要还她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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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