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柳巷。
巷子太窄,路灯坏了三盏,剩下两盏也在闪。
一盏在巷口,一盏在巷尾,中间隔了四十米,照不透。
青石板路面上有积水,积水里映着那两盏闪来闪去的灯,一明一灭,像什么东西在眨眼。
红衣新娘从巷子深处跑出来。
高跟鞋断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混进积水里,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她的红盖头早就跑丢了,盘好的头发散了一半,发簪歪在耳后。脸上的妆被汗冲成一道道白沟,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
她跑三步就回头看一眼。
身后什么也没有。
但她不敢停。
巷子两边全是门,铁皮门、木门、卷帘门,门缝里没有一家亮着灯。
她跑过第三十七号门牌时,那扇木门忽然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没敢看,继续跑。
跑过第四十三号时,头顶的晾衣杆上挂着一排衣服,其中一件白色连衣裙忽然自己晃了起来。
没有风。
但她没回头,她知道回头就完了。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新娘刹住脚,转身,后背撞在墙上。
墙上有青苔,湿滑的,她的红色嫁衣立刻洇开一片暗色。
她看着巷子来路,胸口剧烈起伏,喘气的声音又细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
一个穿道袍的老人从巷口那盏坏路灯的阴影里走出来。
道袍是旧的,藏青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捏着一根红绳,绳子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垂下来的两端各坠着一枚铜钱。
铜钱是老钱,锈得发绿,但铜钱中间的方孔里穿着红线,红线被什么东西浸过,颜色比新娘身上的嫁衣还深。
老人走到离新娘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歪了歪头,看着她的脸。
“跑什么。”他说,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喉咙里卡了痰。
新娘没说话。
她的背死死贴着墙,两只手在背后胡乱摸着,指尖抠进青苔里,指甲缝塞满了绿色的泥。
她看见老人手里的红绳了,那两枚铜钱在路灯余光里晃,一晃,一晃,晃得她眼睛发花。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
新娘喊了一声:“我不嫁!”
声音尖得破了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最后被两边的墙壁吞掉。
老人笑了。
他蹲下来,把红绳放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
符纸是空白的,没有朱砂,没有墨。
他用指甲在自己舌尖上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他用血在符纸上画了一笔,符纸立刻变了颜色,从黄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黑。
“你嫁不嫁,不是你说了算。”老人站起来,把黑符贴在新娘额头上。
符纸一碰到皮肤,新娘的瞳孔就散了。
她的身体往下滑,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人抓住她的右手腕,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内侧有一圈胎记,暗红色的,形状像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老人盯着那个胎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红绳缠了上去,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圈都绕在胎记正中间,铜钱坠在手腕两侧,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八个。”老人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牛皮封面,磨得发亮。
翻开,最新一页上画着七个圈,每个圈里写着一个八字。
他翻到第八页,用指甲在空白处画了第八个圈,又用血在圈里写了一行字:己卯年九月初九亥时。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八字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还差二十八个。”
他把本子合上,揣回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新娘还靠在墙上,额头贴着黑符,手腕缠着红绳,呼吸还在,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老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外走,皮鞋重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
走到第七步,他停了。
巷子尽头那盏坏路灯忽然亮了。
钨丝烧得发白,光从灯罩里劈下来,把整条死胡同照得刺眼。
老人慢慢回头。
新娘站起来了。
她额头上那张黑符还在,但符纸边缘在冒烟,青色的烟,细得像线。
她的眼睛睁着。
左眼浅金,右眼深黑。
黑色从右眼瞳孔往外蔓延,盖住了整个虹膜,眼白上浮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金色在左眼虹膜里流转,像液态金属在灯光下晃动。
老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墙。
他刚才走过的那七步,不知什么时候被缩短了。
他现在离新娘只有三步远。
新娘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
那声音极冷,极静,像冬天的河面在开裂,咔嚓一声,什么裂开了。
“九月初九的八字,你画了几个。”
老人脸上的皱纹抽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桃木剑,剑身涂了朱砂,在路灯下红得发黑。
他的手在抖,剑尖跟着抖。
“你……你是谁。”
新娘往前走了一步。
她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积水里,积水立刻从边缘开始结冰,咔咔咔,冰纹往四周爬,爬了两米远。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没有笔,没有纸,没有朱砂。
但空气里有东西在成形,金色的线条一笔连着一笔,在空中刻出一张符,笔画凌厉,边缘锋利,像有人拿刀在空气里雕花。
符箓成形的瞬间,老人手里的桃木剑断了。
断口整齐,像被最锋利的刀切过,剑尖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老人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他坐在积水里,道袍下摆全湿了。
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忽然笑了。
“你……你就是那个裂隙。”
新娘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的左眼金光大盛,右眼黑纹加深到近乎墨色。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本翻开的书。
“谁让你画的。”
老人的瞳孔里映着那张金色的符。
他想闭眼,但眼皮不听使唤。
“你破一局,”他说,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我就近一步。你破三十六局——”
新娘的手指按在他额头上。
指尖碰到皮肤的地方,老人的身体从额头开始往下“变灰”,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一寸一寸变成灰色的粉末,往下掉。
“我问的是,”新娘说,“谁让你画的。”
老人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丁……一……”
“丁一是谁。”
“警……队……副……”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
他的身体从额头到胸口已经全灰了,灰色的粉末顺着道袍往下淌,混进积水里,水变成了灰色。
但他的手忽然攥紧,袖子里那张牛皮本子掉了出来,本子落地的瞬间自动翻开,停在最后一页。
新娘低头看了一眼。
本子上画着第八个圈,圈里的八字还在,但圈旁边多了一行字,不是老人的笔迹。
那行字是用墨写的,笔锋老辣,起笔和收笔都带着钩:“第十二局,开始。”
新娘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站起来,看着老人的身体彻底变成灰色的粉末,粉末被积水冲散,最后什么也没剩下。只剩下道袍,空荡荡地漂在水面上。
她右手腕上的红绳还在,三圈,铜钱坠着。
她用左手去解,解到第三圈时,右手腕的胎记忽然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胎记——那条蛇咬自己尾巴的图案——正在往外渗血。
血珠沿着手腕往下滴,滴进积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金色的光膜,光膜上浮出一行字:“第十二局已破。还有二十四。”
她盯着那行字,右眼的黑色慢慢退去,左眼的金色也暗下来。
三秒之后,两只眼睛都变回了浅褐色。
新娘的身体软了。
她倒在墙上,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积水里,嫁衣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她睁开眼,这一次眼睛里只有茫然和恐惧。
她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扯。
扯掉红绳的瞬间,铜钱掉进水里,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巷子外跑。
高跟鞋只剩一只,她干脆把另一只也踢了,光着脚在青石板上跑,脚底的血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她跑出柳巷时,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警服,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
“找到了!在这儿!”
巷子深处,那盏亮得刺眼的路灯忽然又灭了。
黑暗重新吞掉整条死胡同。
道袍漂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截袖口露在积水外面,藏青色的布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三秒后,袖口也沉了。
城北殡仪馆,解剖室。
无影灯照得不锈钢台面反光。
陆沉舟右手拿刀,左手按住尸体的胸腔边缘。
刀尖从锁骨下方切入,沿着胸骨正中线往下划,动作稳、匀、快,切口笔直,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发黄的脂肪层。
他把胸骨锯打开,电锯声在解剖室里嗡嗡响了五秒,胸骨被掀开,胸腔敞开,肺和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尸体的胃部鼓得不正常。
不是胀气的那种鼓,是有东西在里面撑着,把胃壁撑出了棱角。
胃壁表面能看到明显的凸起,有圆的,有方的,有长的,至少有七八样东西。
陆沉舟把电锯放回器械盘,换了一把组织剪。
他剪开胃壁时,一股气味冲上来,酸腐里夹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像烧过的纸,又像熬干的中药渣。
胃里全是符灰。
黄色的符纸烧成灰,和没消化的食物混在一起,灰里还有没烧透的残片,上面能看到朱砂的笔画,横平竖直,勾勾连连,是符箓的纹路。
陆沉舟用镊子夹出一片残片,放在不锈钢托盘里。
残片上的朱砂在无影灯下微微发黑,那是人血混朱砂画的符,血里带着煞气,煞气重到发黑。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继续。
他转头看了一眼解剖室角落。
苏九爻靠着不锈钢柜子站着,后背没贴实,留了半寸距离。
她右手捏着一枚骰子,木质,发暗,棱角磨得圆润,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转。
转一圈,停住,再转一圈。
“戊己。”她开口。
陆沉舟没抬头:“你在算什么。”
“算这具尸体怎么死的。”
“死因是心脏骤停。法医报告已经出了。”
苏九爻没接话。
她从柜子边走过来,走到解剖台前。陆沉舟从台边让开半步,给她留了位置。
她低头看尸体的胸腔,右眼的瞳孔忽然变了颜色,从浅褐变成深黑,黑色从瞳孔往外铺开,盖满整个虹膜,眼白上浮出细细的黑色纹路,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纹。
她盯着胃里那团符灰看了三秒。
“胃里有符灰。”
陆沉舟把托盘里的残片夹起来,对着无影灯看了一眼:“对。我正要和你说。”
“符灰里有东西。”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残片放回托盘,拿起另一把更小的镊子,在灰里拨了两下。
灰里混着一些极细的粉末,不是符纸烧出来的颜色,偏银白,有金属光泽。
他用镊子尖挑了一点,凑近灯下看。
“像骨灰。”他说。
“就是骨灰。”苏九爻的右眼还黑着,黑色纹路从虹膜爬到了眼白边缘,“但不是人的。是兽骨。黄鼠狼。”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你怎么——”
“因为黄鼠狼骨灰加人血朱砂,是‘引煞符’的配方。”她收回目光,右眼的黑色退去,恢复浅褐。
她转身往外走:“引煞符贴在人身上,煞气会顺着胃经往上走,走到心口,心跳就停了。停了之后煞气不散,堵在胃里,就结成了符灰。”
陆沉舟摘掉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这具尸体是三天前送来的,无名氏,男性,三十五岁左右。送他来的人——”
“是谁。”
“丁队。丁一副队长亲自送来的,说是在柳巷后街发现的无名尸,让我们先解剖。”
苏九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这具尸体胃里的符灰,是被人塞进去的。人死了之后塞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引煞符是贴在‘活人’身上才管用。贴死人没用。但这个人的胃里全是符灰,说明有人把符灰当‘引子’塞进了他胃里,再用他的胃当‘炉子’炼东西。炼完了,符灰就留在里面了。”
陆沉舟把解剖台的无影灯关了。
解剖室暗了一半,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绿光。
他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炼什么。”
苏九爻把门推开。
走廊的冷白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门口,左手腕上的胎记在冷光下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像一条蛇在皮肤下面缓缓动了一下。
“炼‘局’。”她说,“下一个死的,会是穿红衣的。”
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解剖台上敞开的胸腔,胃里那团符灰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色。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丁队。解剖完了。胃里全是符灰。苏九爻刚来过,她说——”
电话那头丁一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什么了。”
“她说下一个死的,会是穿红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然后丁一笑了,笑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沙纸上蹭了一下:“知道了。你下班吧。”
电话挂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缝合尸体。
缝到第三针时,他忽然停手。
他低头看尸体的脸——尸体的眼睛睁着。
解剖前他明明亲手把眼皮合上了。
他用镊子把眼皮拨下来,合上。
转身去器械台拿缝合线,再转回来时,尸体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尸体的嘴也张着,嘴里含着一片没烧完的符纸,符纸上画着一道他从来没见过的符纹——九个格子,横三竖三,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数字。
陆沉舟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张符纸。
无影灯已经关了,解剖室只剩应急灯,绿光照在符纸上,格子里那些数字像活的一样在动。
他伸手把符纸从尸体嘴里夹出来。
符纸背面还有字,用朱砂写的,很小,但看得清。
四个字——“九爻,回家。”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很轻,皮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步,往解剖室的方向走。
他听得出那是谁的脚步。
但他也听得出,那个脚步声之外,还有一个声音,更轻,更细,像什么动物在地上拖着走。
那个声音从解剖室里面传出来。
他慢慢转头。
解剖台上的尸体坐起来了。
苏九爻走出殡仪馆大门时,手机响了。
陆沉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城南柳巷,又有一个新娘失踪了。报案人是她的未婚夫,叫周海。我查了他的户籍信息——”
他顿了一下,“他的八字,和你一模一样。”
苏九爻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柳巷方向特有的潮湿气。
她抬起头,右眼在夜色里微微变黑,左眼泛起极淡的金。
“周海在哪。”
“柳巷巷口。刑警队的人围着他,他不肯走,说要等他未婚妻。”
苏九爻把骰子收进布包:“我过去。”
她走下台阶,军靴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住。
布包里的骰子动了一下,自己跳了一下。
她把骰子摸出来,骰面朝上的是“癸”。
阴数。
骰面上还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光膜上有一行字,笔迹老辣,起笔收笔都带钩——
“第十二局已破。二十四局待破。丁一等你。”
苏九爻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她把骰子翻了个面,收进布包,继续往前走。
巷口方向传来警笛声,红蓝灯光在柳巷的窄墙上交替闪烁,把墙上的青苔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像一片片干涸的血。
她走到柳巷巷口时,一个年轻男人从花坛边上冲过来,被刑警拦住。
他挣扎着往前扑,衬衫皱得不成样子,嗓子已经喊哑了:“让我去找她!她就在里面!我能感觉到!”
苏九爻站在他面前。
男人抬头看她,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和汗混成的泥沟。
她低头看他,右眼的黑色慢慢漫上来,左眼的金色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下。
她看见他胸口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从心脏位置往外延伸,连向柳巷深处。
红线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周海。”她说。
男人愣了一下:“你……你是谁。”
苏九爻蹲下来,和他平视。
左眼浅金,右眼深黑,两色在她脸上同时亮着,像两盏不同颜色的灯。
“我是,”她说,“你未婚妻能等到的唯一的人。”
周海的手在抖。他抓住苏九爻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
苏九爻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的脸。
她看见他眉心有一团极淡的黑气,那是“死气”——他的未婚妻已经死了。
但红线还连着。红线那头的东西在“呼吸”,在“吃”。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柳巷深处。
巷口的路灯照不到里面,巷子中段黑得像一条张开的嘴。
“带我去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刑警队的人在前面开路,手电筒的光柱在青石板上来回扫。
苏九爻走在中间,周海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她走到柳巷第三十七号门口时忽然停住。
那扇木门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四道指印,指印边缘有红色的东西——指甲油。
她低头看地面,积水里有一根头发,长的,盘发用的,发梢分叉,上面沾着红色的碎屑。
她蹲下来,把头发捡起来。
右眼的黑色纹路加深到近乎墨色,她看见头发上缠着一层极薄的煞气,煞气里有一个“方向”,往巷子深处,往死胡同的方向。
她站起来,刚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落在积水里。
她回头。
巷口的路灯闪了一下。
灯下站着一个人。陆沉舟。
他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片黄符纸,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他的嘴唇在动,说了三个字,声音太轻,被风刮散了一半。
但她听清了。
“它来了。”
苏九爻的右眼瞬间黑透。
她看见陆沉舟身后,巷口路灯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从地面往上“浮”。
灰色的,人形的,没有脸。
它的“脸”的位置是一张符纸,符纸上画着九个格子,横三竖三,每个格子里都有数字。
那个东西缓缓抬起头,符纸“脸”正对着苏九爻。
格子里的数字开始变化,从一到九,从九到一,反复跳。
苏九爻抬手。
金色的符箓在她掌心成形。
但她没有立刻放出去。
她盯着那个东西的“脸”,看着格子里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九宫格。引煞局。第八个新娘的魂,在第八格。”
她转头看向死胡同的方向。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极淡极淡的红光,一明一灭,像呼吸。
“第十二局,”她说,“还没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