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起往后山走,边走沈行简越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谢盛法力之强大。
一层轻烟似的薄雾浮在林间,扑面而来的水汽不浓不沉,阳光穿过层叠的枝叶,斜斜铺在石板路上。
一路往后山深处走,观里的钟声和香火气渐渐变远,离小溪越近水汽越发浓,石板路因沾了水汽变得湿滑,谢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嘱咐一下:“殿下,小心滑。”
“好。”
傍着山壁蜿蜒,石壁上垂着老藤,藤上缠着些不知名的浅紫色小花,崖壁下渐渐传来水声。
路过一处又一处熟悉的景色,沈行简在心里惊叹不已:这幻境里的崇云观简直和真的一样。
要不是这里只有他和谢生两个人,他都要怀疑现实世界才是他做的一场梦。
顺着小路走到谷底,石板路走到尽头,谢生率先越过一块巨石跳下去,转身伸手来接沈行简:“殿下,手给我。”
沈行简伸出手去,本以为谢生也就是拉他一把,谁知手被抓住的下一秒,腰上也被抱住,接着脚下一空,谢生竟然直接把他从石头上抱了下来。
“你……”沈行简一时语塞,虽然从前来后山钓鱼每次路过这块巨石都是谢生抱他下来,但现在的他不是从前金贵娇气的皇子了。
谢生疑惑道:“殿下怎么了?”
他咳了一声,道:“无事,走吧。”
一路沿溪下行,云雾更软,山谷中不断传来流水拍打石头的声响,还有鸟鸣回荡在谷中。
谢生背着竹篓跟在沈行简身后,见沈行简一直四处张望,忍不住问:“殿下,为何四处看?”
沈行简发自内心道:“好看啊,和你一样,好看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谢生攥紧手中的鱼竿,活像是被调戏了般低下了头。见他这副样子,沈行简好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没开玩笑,认真的。这里很好看,我很……很喜欢这里。”最后几个字,他说的极其珍重,像是失而复得,引得谢生发问。
“殿下很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没有之一。”
沈行简没撒谎,这里是他最爱的地方。毕竟他自请退位后就开始独自流浪,天地为家。而崇云观不光是他的家,还承载着他和谢盛十年光阴,还有他的师父、他的大哥和好友,那些他失去的,都在这里了。
谢盛道:“嗯,我也喜欢。”
涧水越流越宽,流进山谷里看不到尽头,水边卧着几块平整巨大的青石,两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谢生道:“殿下,在这里吧。”
“行,就这吧。”说罢,他伸手去接谢生背着的竹筐,被谢生错身避开。
谢生道:“陛下坐着,我来就行。”
接下来沈行简见识到什么叫无微不至了。
谢生先是给他铺好草席,在他手边最方便的位置摆好吃食茶点,又在河中固定好装鱼的竹篓,甚至鱼饵都挂好了才把鱼竿递给他。
弄好一切,谢生又走来帮他扶正斗笠。
沈行简:“……我又不是手脚不便,不至于这样吧。”
谢生半跪着,系好沈行简披风的绳子:“殿下金贵,晒伤就不好了。”
沈行简推了推他:“哎呀没事,这点太阳还晒不伤我,快坐下钓鱼吧。”
谢生被推开,手还停在空中,转眼瞧见沈行简向他招手:“别愣在那里了,快来,坐我旁边来。”
谢生收回手,笑了一下:“来了。”
水面被太阳晒得波光粼粼,沈行简盯着水面,看一阵就眼晕,但又不得不看,可看着日头都挪了位置,他竟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不钓了!”
沈行简撩竿子不干了:“都半个时辰了一条鱼也没有!”
谢生也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小声喃喃道:“他们钓的时候看着很容易啊……”
沈行简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谢生回神:“没有,许是水太清,没鱼。”
沈行简撇撇嘴,都怪谢盛这幻境做的太真,他都忘了这些都是假的了:“早知道就不来钓鱼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在云居看谢生练剑。
“……抱歉殿下,是我考虑不周。”
见谢生低头道歉,沈行简皱眉,问:“这小溪里的鱼是你养的?”
谢生顿了一下,摇摇头。
沈行简又问:“那你在我鱼竿上动过手脚?”
谢生再次摇摇头:“我不会在殿下鱼竿上动手脚。”
“那不就得了,都与你无关,那钓不上来鱼又跟你有何关系?有功劳的时候不见你去争去抢,回回这种事你倒是揽责揽的快。”
说罢,沈行简不再去看谢生的表情,自顾自的又抛下去一杆。
谢生往沈行简那边挪了挪屁股,欲言又止,似乎在措辞。
沈行简根本不看他,光听他在旁边的动静,就知道谢生想做什么,抢他前面开口:“别瞎琢磨。”
谢生一愣:“啊?”
沈行简不知道从哪揪来一根野草叼在嘴里,盘着腿托腮看着水面,鱼竿被他夹在胳膊下:“我说,别瞎琢磨。还有你这乱认罪乱道歉的毛病得改改,人人都去争好处,就你傻了吧唧抢着认错。别光知道瞎打仗,也多学个心眼儿,以后谁要是冤枉你了,你也替自己辩一辩。”
顿了顿道:“别太耿直了。”
谢生道:“有殿下在,不会被冤枉。”
沈行简眼神暗了暗:“没谁会一直在谁身边。”
谢生摇头:“拉过勾,一辈子陪着殿下。”
沈行简嘴巴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叹气道:“怎么和你讲不通呢,你这人真是犟的要命。”
谢生却不在意,“不是犟,殿下说过一辈子不许变。”
这话听着耳熟,但手中的鱼竿忽的一颤,浮漂动了一下立刻被扯下水去,在水面上打起水波来。
“殿下,鱼!”
“别喊啦,我不瞎!快来帮我。”
“是!”
提起鱼竿,一条肥润的大鲤鱼扑腾着跃出水面。
谢生立刻网住,高兴的回头看沈行简。
沈行简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让他一辈子留在这也挺好的。
鬼使神差的,沈行简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谢生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沈行简猛地回神:“啊?没有,我没说什么,随口乱说的。走吧走吧,坐了半天了,屁股都麻了,回去吧。”
“好。”谢生点点头,开始收拾渔具,看样子心情很好,轻轻哼着小调。
沈行简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等他:“心情这么好?”
谢生:“殿下钓了条大鱼,我开心。”
沈行简抬手摸摸鼻头:“我钓的又不是你钓的。”
谢生却不在乎这个,依旧眉开眼笑:“殿下说过,荣辱与共,殿下开心我就开心。”
谢生飞快的收拾好东西,背起背篓:“走吧殿下,今晚给你做鱼吃。”
“行啊。”沈行简随口答应道,接着愣了一下,转头看谢生,微微惊讶道:“你还会做鱼?”
谢生:“殿下尝尝我的手艺就知道了。”说着伸手来拉沈行简。
“……好,回家吧。”
沈行简搭上那只手,谢生眼底的笑几乎溢出来。
“好,回家。
回到云居,沈行简跟着谢生来到厨房,搬了条凳子坐在边上,静静的看着谢生杀鱼备菜做饭。
时不时的,谢生需要什么东西,沈行简还会给他搭把手递过去。
“真不用我帮忙?”
“不用,殿下坐着就好。”
沈行简也不强求,看看四周,觉得实在无聊,起身走到屋外,转了一圈找来一根手指粗的树枝,三削两砍做成烧火棍,搬着凳子坐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沈行简突然开口:“谢生。”
“在。”
“现在这样你开心吗?”
“殿下在,我开心。”
“我在你就会开心吗?”
“嗯。”
沈行简没再多言,用小棍捅咕着柴火。灶台里不断传来木柴烧起来的“啪啪”声,时不时还有火星子蹦出来弹到沈行简脚边。
半晌,他又喊道:“谢生。”
谢生立刻应道:“在。”
“你过来。”
谢生立刻擦干净手上的水,走到沈行简身旁蹲下,身子微微向前探,与沈行简的视线齐平:“怎么了,殿下。”
沈行简掏出一个帕子在谢生脸上擦了擦:“沾到东西了。”
谢生顿了一下,立刻伸手去摸:“哦,可能不小心沾到的。”
沈行简边擦着边问他:“我喊你你就来,也不问为什么?”
谢生摇摇头:“殿下说了,我就照做。”
又是这句话,沈行简手下一顿:“我说了你就来,我说什么是什么啊?”
谢生毫不犹豫的“嗯”了一声。
那若让你去死,你也听是吗?
沈行简眼底闪过一抹痛意,若谢生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正在微微发颤。
可此时锅中却传来滋滋声,谢生低呼一声“我的鱼。”转头去揭锅盖。
谢生立即对沈行简道:“殿下,不用再添柴了,你去屋里等等吧,很快饭就好。”
“……好。”
沈行简丢下烧火棍离开厨房。
独自回到屋里,沈行简瘫坐在床上,揉着眉心,脑海里不断浮现谢生那句话。
殿下说了。
这就是他一直对自己说一不二的原因吗?只是因为自己说了,所以他就照做了,不问缘由,不想后果。
那城外围杀时,谢盛也是这样想的吗?
谢盛手握虎符,亲兵近千,深受百姓爱戴,甚至后来飞升成神,宫观庙宇遍地,在盛京的声望远超过他。如果推翻他上位,或许连反驳的声音都没有。
可谢盛胜仗凯旋,面对他毫无理由的诛杀令,没有当场起兵造反,也没有质问,只是站在包围圈中央看着他,一言不发的看着。
也是这个原因吗?只因为是他下令放箭,所以即使乱箭飞来也一动不动吗?
“……”
沈行简埋首捂着脸,谢盛这般对他,他竟然杀了谢盛,真是狼心狗肺啊。
不过……
沈行简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空白,他为什么杀谢盛?
“为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