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潍城,青云观
秋天夜里的风吹在身上是透骨子的冷,一个白色的人影打着灯笼进入道观,穿过院子推开炼丹房的门。
屋里的药师见到来人,惊讶了一下,立刻起身迎过来,道:“沈道长你不是明日才回来吗?”
沈行简摘掉兜帽,蹲到炉子边伸手烤烤火,笑了笑道:“大家都等着用药呢,我怕明日回来太晚了。”
药师接过沈行简背着的竹筐,拿开上面盖的布,露出下面满满一筐垒在一起的药包,激动道:“这么多!等药的乡亲们有救了!”
等身子暖和过来了,沈行简起身去桌上取来纸笔,写了几张字条和一串药包,递给药师,道:“先把这些煮了,煮好直接拿去给偏殿的大家喝了,其他的明日再分。”
“行。”药师忙接过,道:“我来看着弄就行,沈道长你去休息吧,你眼下都有乌青了。”
沈行简摸摸脸,脸上因为连日赶路被风吹已经有些粗糙了,好几天没睡好觉,沈行简也很困乏,没和药师多攀谈,弯腰捡起竹筐,转身准备从小门离开。
哐哐哐——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沈行简脚步一顿,就听门外人道:“道长,小沈道长在吗?”
一听是找自己的,沈行简去开门,了。门外站着一个头发和胡须都有些花白的老人,沈行简立刻认出来这是山下稻荷村的村长。
村长拄着拐杖,快入冬的时节此时满头大汗,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跑来的。沈行简迎他进来,给村长盛了一碗水,道:“村长,你别急,先喝点水慢慢说。”
村长道谢后咕咚咕咚几口就干完了一碗水,渴坏了。沈行简见他缓过来一些,才开口问:“您深夜前来,是不是村里出什么事了?”
村长满脸歉意,道:“实在对不住,这么晚来打扰道长,我知道您很忙,实在对不住。”
沈行简道:“不必说这些,究竟怎么了?”
村长叹气道:“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我们村的祠堂,从昨日晚上就开始鬼哭狼嚎。”
沈行简道:“鬼哭狼嚎?”
村长道:“是。白日里一点事也没有,但太阳一下山就开始鬼哭狼嚎,是真的嚎那种,又哭又喊的,听着瘆人。”
沈行简蹙眉,村长继续道:“一开始声音听着还没有很大,就像很多人在祠堂里低声念经一样,吵得人心烦。村里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就开门去看,谁知打开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声音也消失了,他们以为听错了就退出去了。结果门一关紧接着里面又开始嚎,而且声音比之前还大。那几个年轻人以为被戏弄了,就又开门去看,要教训那些人,但是门打开就没动静,关了门就嚎。今夜的声音更大,那叫声都快喊破天了,快给大家折磨死了。”
见村长唉声叹气的模样,沈行简拍拍他,安慰道:“我跟你走一趟去看看。不过我不是嘱咐过大家待在接济铺吗,灾情刚过,泡了很久的屋子容易垮塌伤到人。”
村长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们都听小沈道长的话,一直待在接济铺没有乱跑。只是昨日瞧见水退干净了,想先看看村子还剩些什么,好方便后面修缮,就喊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去看了看。”
“那就好。”沈行简转身对药师嘱咐了几句,跟着村长下了山。
经过连绵数月的小雨,时停时下,山道的土路虽算不上泥泞不堪,但也松软难行。几次下车推行,牛车才能走动,沈行简可算明白为什么村长赶着车,裤腿衣摆上还会沾满泥点子了。
一路艰难的行进,终于看到刻着稻荷村三字的石头。可牛车还没进入村子,沈行简就发现不对,村子遭难后村民就都搬去城里暂住,此时空无一人才对,可西边却见光亮,在漆黑的夜里十分刺眼。
村长也看到了,奇道:“那边怎么那么亮?”
随着靠近村子,他们才看清那光亮是滔天的火光。村长一下瞪大了眼睛,吓呆了:“是、是祠堂……”
沈行简见状,立刻拿过缰绳和鞭子,加速赶车向祠堂的方向去。越近,那火光越高,祠堂上空火舌冲天,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四周的村民惊慌失措的喊叫着四散开来。
“快!快去打水来!”
“水!”
“再多去找些盆来!”
老黄牛挣扎着不肯上前,村长大惊失色的从车上跌下来,大喊道:“这!这怎么回事!方才不还好好的!”
沈行简立即抓住一个跑过的村民,道:“怎么回事?”
村民大汗淋漓,气都喘不利索,断断续续道:“方……方才村长刚离开,我们前脚才把门锁上,后脚就着起来了,又来了阵妖风,火一下就烧起来了。”
话音刚落,仿佛有人觉得火烧的不够旺,一道诡异的妖风拔地而起,卷起的火柱狂烧,在轰的一声巨响后,火势彻底失控,整个祠堂都被大火吞噬,黑烟滚滚。众人纷纷抱头逃窜,根本靠近不了。
电光火石间,眼见着就要第二次炸燃,火冲着跑得慢的村民就烧去,“救命啊!!”跑在最后的已经闭眼等死。
沈行简顾不得暴露身份,抬手一挥便卷起那几个村民,下一刻几人就被送到安全的地方。
沈行简翻掌腾空而起,转手玉埙捏在手中,轻贴唇边,众人只听清润空灵的乐音在夜空中传开,空寥悠远,与那清幽的乐音不同,如瀑的灵力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泄而下,化作潮水灌入祠堂,顷刻间大火就被浇灭。
火灭了,天也亮了。
沈行简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又低头看看满目疮痍的祠堂。
祠堂的主殿已经烧得荡然无存,原本放置牌位供桌的位置只剩下满地的黑渣,零零碎碎的瓦片碎屑全都被熏黑看不出原样,残存的石柱横梁上水淅淅沥沥的往下流,滴在被烧透的木头上,滋了一声化作了白汽。
“没了。”
村长痛苦的看着祠堂,满脸绝望,道:“全没了……”
村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眼中惊恐未散,慢慢凑过来和村长站在一起。
呆滞了许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人群里小声抽泣变成大声的哭嚎。
“老天爷是要我们的命啊,大水淹我们还不够吗。”
“老天爷啊,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赶尽杀绝啊……”
见状,沈行简不忍,收起玉埙落下来,但没有上前打扰。
“二叔,祖宗牌位和文书全没了。”
一个壮汉从废墟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块分辨不出原样的木头,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竟然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沈行简在这种时候像来不知道做什么,他不会安慰人,干脆没有靠过去,转身往祠堂院墙外走,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除了墙被烧黑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这火烧得诡异,刚才妖风阵阵,现在火灭了风也停了,根本不像是正常烧起来的。
沈行简走进院子,直奔院子中间烧香的方鼎,方才在上面看他就发现这个祠堂是一个法阵,方鼎为阵眼,是一个巨大的阵邪御敌法阵。
方鼎在大火中烧了许久,烧得通红,沈行简没靠近都能感觉到上面的热浪。他抬头,视线顺着仅剩的房檐环顾了一圈,在院子里四处翻了翻,那几个他怀疑的起火点都被他排除掉了。
沈行简蹲下来,伸手在地上感应,除了他自己的,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了。
“奇怪了,没有起火点也没有法力波动,难不成凭空烧起来的?”
他围着祠堂里里外外查探了一番,一点异常没找到,满脑子问号从祠堂出来,路过门前的树被吸引了视线,倒回去一步。
祠堂门前种了两棵粗壮的古柏树,已经靠近祠堂的一面被烈火熏成焦炭,树皮全都烧裂了,断肢挂在光秃秃的树干上,还在冒烟。但另一面却几乎无损。
沈行简伸手摸了摸完好无损那一面的树皮,发现树干上居然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他感应了一下,果然感觉到法力场波动,但不是别的,正是祠堂下那块法阵。
沈行简立刻飞身查看,法阵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结界,把祠堂包在里面,因此刚才的火烧得猛烈却丝毫没伤到附近的房屋。
沈行简回到树旁,扣下一块树皮,没被烧毁的一面树干里还是湿的,一线之隔,天差地别。有人利用了祠堂本身的法阵。
沈行简看看不远处离开的村民,心道:“现在人太多,还是等晚上再来查看吧。”
“小沈道长,今日的事麻烦你了。”
遣散众人,村长发现沈行简还在便过来道谢:“多谢道长搭救之恩。”村长说着就要跪下,被沈行简眼疾手快扶住:“不必如此,只是今日之事,还请村长告诉大家不要说出去。”
村长道:“道长大恩,稻荷村铭记在心,必定不会乱说。”
沈行简道:“这场火有异,今晚让大家不要靠近这里,修缮的事不急于一时。”
不畏惧法阵,甚至反利用之,恐怕不是普通凡人所为。
村长道:“是,都听道长的。”
沈行简与村长辞别,回到道观。
天已经亮了,很快灾民就会按照约定的时间来等着取药,沈行简顾不上休息,直奔炼丹房抓药,昨夜的药师还在,眼下也是一片乌青,台子上放着没分完的药。
两人都是满脸疲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沈行简默默走过去开始分药。
太阳高照,道观的屋檐上蹲着一溜滚圆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山道上陆陆续续的来了不少人,各个布衣满脸疲态,都是来等着领药的。
小童站在门前,远远看到灾民赶来,转身跑回观里喊:“道长,他们来啦!”
人越围越多,没一会,山门前就水泄不通。
药师先背着分好的药包出来,抬手招呼道:“大家!大家别挤,排好队。”
人群推搡着,都怕自己领不到,根本不管药师说什么,伸着手往前够,见缝就挤。
药师根本不敢放下竹筐,慌张的回头看,似乎想喊沈行简但又担心前面灾民推搡会受伤,赶紧安抚道:“大家不要急!也不要挤!人人都有,人人都有!”
灾民嚷喊道:“我都来了三日了,一次都没领到!”
药师解释道:“前几日药馆的药都用完了,可能有些人没分到,但这次沈道长是连夜赶去别处买来的,买了很多,这次真的都有。”
那大汉翻了个白眼,冷哼:“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前几日也是这样说,今日还这样说,万一又没了我不是白跑了!”
一个人抱怨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就是啊,山下的接济铺没药,城西的也没有,我都跑了三个地方了。要是没有,就别说人人都有!”
“对啊!我腿都要跑断了,一次药都没领到!”
“我家老头子都咳了好几日了,什么时候能有药啊。”
几个带头的不满的抱怨着,渐渐的人群里怨声载道,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够了!”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人群一下噤了声。
纷纷向声源看去,沈行简背着一筐药站在门前,沉着脸,正是他吼的。
沈行简在里面就听到外面吵嚷,一出来就瞧见给自己帮忙的药师被人群围在中间,指指点点,又推又扯。
沈行简的火一下窜上来,这个药师也是在青云观避难的灾民,因为精通医理,主动提出来给他当帮手。
沈行简皱眉看着那群带头吵嚷的人,道:“大家都遭了难,人人心里都不好受,可你们在这吵就能领到药吗?难道谁声音大谁就有药?那都别排队了!”
他放下背篓起身:“我说了有药那人人都能领到,你们对我的药师发脾气有用吗?”
沈行简在河潍城待的日子不短,大家早就习惯了这个沈道长温和爱笑、温声细语讲话的样子,突然被这么吼了一通,灾民们一下鸦雀无声,竟然诡异的听话了。
见状,沈行简眉毛抽了一下,突然后悔吼那一句,像是安抚似的,僵硬的慢慢扯了扯嘴角,扯了个笑容出来:“那个……”
灾民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
沈行简尴尬的呵呵一笑,招招手:“大家都排好队领药吧。”
灾民们唰的排好队。
“……”
沈行简心中叹气,不住地后悔,若现在再出声安抚也没用了,果然该忍住的。
灾民们都不抢了,乖乖排着队领药,每个人拿到药还都会和沈行简说句谢谢,尤其那几个带头吵嚷的,道谢的声音最大,说完还鞠躬。
弄的沈行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沈行简搬着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的小土堆上,手里捏着两根草摆弄,脚边堆着好多毛毛草编的小兔子。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像是个大火球一样挂在半空,西边的天都被烧得火红,无不预示着明日也是个极好极好的天。
等最后几个人领完药,药师瘫在地上抱着竹筐,道:“道长,我感觉我今晚能吃三碗粥和五个大馒头。”
沈行简笑道:“我那个馒头也给你,今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又回头看了看天,不知怎的,心中泛起隐隐地不安。
药师靠在竹筐上,歪头看沈行简,见他似乎在担忧什么,忍不住问:“道长在看什么?”
沈行简道:“今天的太阳好大,昨日这时乌云才散。”
药师点点头,道:“是啊,今天日头又大又红的,晚霞也好看,我都好久没见过晚霞了,都怪这场雨。”
说着说着,药师的神色落寞,道:“若不是这场水灾闹的,把庄稼全都淹死了,往年这时候集市上应该热闹着呢。可如今……哎。不过好在现在都好起来了,太阳出来了,水灾也过去了。”
药师抱着竹筐起身,道:“道长,我先回去了,我去看看今晚大娘做什么好吃的。”
沈行简道:“好。”
水灾过去了,人们终于见到太阳了,第一反应都是灾难终于过去了。可是,自古以来水灾过去,日子没有恢复宁静,而是瘟疫和旱灾接踵而至。
想着,他忍不住看向山道上开心的捧着药包下山的灾民们。一个少女瞧见沈行简看着他们,高兴的冲他扬了扬手,喊道:“谢谢小沈道长!”
“……”
鬼使神差的,沈行简抬起手挥了挥,回应了少女。
夜幕降临,沈行简独自离开道观下山,一个人走在乡道上。稻荷村里没有灯火,放眼望去一片漆黑中只有一个小光点在移动。
沈行简打了个掌心焰,寂静的夜晚,只有他踩过泥土的声音。道两边、田地里尸骸遍野,成群的乌鸦盘旋在上空,上下腾飞着去啄地上还无人认领的腐尸。
进了村,道上全是被大水冲毁的房屋,断木碎尸残瓦遍地都是,沈行简艰难的跨过几根拦在路中间的树,放弃了步行。几步腾空飞上房檐,轻快的飞过几个屋顶来到祠堂上空。
沈行简落在祠堂主殿烧剩下的石柱上,从高处往下看,一挥手,白光闪过,法阵显形。脚下的阵法很完整,没有被破坏侵入的痕迹。
沈行简取出玉罗盘,催动法力,感受着方圆百里内的邪祟的气息。
安静,安静的不可思议。
稻荷村位于河潍城对西北,离城中不算近,周边的道观佛寺更是只有他暂住的青云观。饶是云朔国盛京城那样道士僧人随处可见的地方,也会有鬼怪邪祟出没,但修仙门派如此贫瘠之地却连一只妖鬼精怪都找不到。
叮铃——
腰间的玉灵镜响。
沈行简从石柱顶一跃而下,拿出玉灵镜,还未开口,镜中便显现出一个笑意明朗的青年,接着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行简兄,许久不见你来找我了,你又去哪了?”
“望舒真君。”沈行简打了声招呼,提醒道:“你忘了我是三无野神吗,是不能经常踏足天京的。”
“行简你再喊我名号,我生气了。”
“好好好,灵越,我的错。”
灵越哼了一声,道:“不能常来又不是不能来,帝君那么喜欢你,不会在意的。”
帝君喜欢他吗?沈行简想了一下,喜欢也正常。像他这样的奇葩少之又少,飞升却主动拒绝天界册封,还领了个人人都不愿做的神官职位——负责调和山川大河的地衹神官。
虽然自由,不拘于天界神殿,不受仙班管束,但也不受凡人供奉,不和其他神官争功德。
他不仅不给帝君惹祸,还常年在凡间游走,预感天灾发动。但凡大地生灾,如洪水溃堤、大旱裂土的灾难,他便赴往当地,以玉罗盘勘定地脉走向,再吹奏玉埙,消解灾疫浊气,安抚流离亡魂与生民悲苦。
不仅不惹麻烦,还能帮帝君分忧。他若是帝君,他也喜欢。
沈行简心说完,立刻合掌拜了拜,罪过罪过,口误口误。
灵越左顾右盼一番,仿佛真能从镜中出来似的:“行简你又去河潍了?”
沈行简道:“你怎么知道?”
灵越指了指他身后:“你身后那匾额上不写着呢吗,河潍城。”
怎么可能?!不说这祠堂被烧得几乎成灰,河潍城的牌子又怎会挂在这!
沈行简猛地回头,当真有一块牌匾挂在上面。
不,准确的说是飞在上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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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无野神 沈行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