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峻家原被连鼓布下结界,灵徒一时着急,冲破结界,紊乱的气息导致幻境崩坏。
紧要关头被打断,连鼓面色阴沉地走出南屋,训斥鲁莽的灵徒。
凌鸢跟了出来,不急不恼地问:“出了何事?”
“齐晏不见了。”灵徒面露急切,“我们一路跟着他,才出西市,人就不见了。那只大妖始终不曾出现过。”
果然被长老料中了。凌鸢看向连鼓,颇为困惑:“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连鼓若有所思。见他未作回应,凌鸢心中焦急,立即催动灵力,便想寻出默奚的行踪。就在这时,北屋的门被猛然推开。
宋老爷脚步踉跄地跑了出来,一不留神与灵徒撞个满怀。
貔貅见他毫无悔意,恨意未消反增,伸出锋利利爪,猛地扑了上去。
余光扫见这一幕,连鼓扬手一挥,灵力化作绳索,瞬间便将貔貅捆绑起来,令它动弹不得。
陈掌事连忙上前扶起宋老爷,拉着他说:“事情还没说清楚,您这是要去哪儿?”
宋老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为来得及开口,却见何县令从南屋走出来,立即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眼见混乱平息,獙獙方才从北屋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木盒。但何卿韵不愿让宋老爷难堪,始终留在南屋,没有露面。
凌鸢轻轻抬脚一勾,便将院门合上了,旋即走向宋老爷,问道:“私养妖物一事,宋老爷认吗?”
方才与貔貅说的话,想必都已被他们听了去。
宋老爷暗自盘算,试图找出合理的借口,蒙混过关。然而,面对众人的目光,他甚是忐忑不安,不经意间瞥到貔貅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我养它只为守财……”宋老爷磕磕绊绊地说了实话。
“貔貅说得都是事实?”凌鸢又问。
宋老爷别过脸去,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何县令见他承认养妖一事,便要将他带回县衙,却被陈掌事拦住了。
“县令莫急,事情还没问完呢。貔貅抓住的男子,无故夜闯私宅,不知应判何罪?”陈掌事问。
“按我南朝法律,擅闯者,笞四十。倘若主人将擅闯者杀了,可判无罪。”何县令道。
说话间,一道身影倏地窜入小院,吸引了众人目光。
“女菩萨,默奚让我给你捎个信儿。”
话音刚落,孟极在井边显出身形,只看着凌鸢一人,道:“他与齐晏在齐天楼对弈,让你去那里找他。”
“他是早有预谋?还是突然变卦?”凌鸢心中生疑,移步到连鼓身侧,压低声音与他商量对策。
“默奚说,那人实在可恶,他的所做作为必须公之于众……”
言毕,孟极便欲离开,连鼓立即出手,想要擒住它。孟极反应颇为敏捷,侧身躲开一击,却未留意身后。只听“咻”的一声,赤鞭如灵蛇般缠上了它的腰身。
凌鸢稍一使劲,便将它拽了回来。
“女菩萨,你这是作甚?”孟极试图挣脱,却被连鼓施了定术,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怎知他打的什么歪主意,只能委屈你了,暂且充当一下妖质。”凌鸢说完,拉开周峻家的院门,率先走了出去。
* * *
齐天楼的客堂内,食客们围拢着中央的那张食案。凌鸢拨开人群,便见默奚和齐晏分坐在食案两旁,正在对弈。
凌鸢冷着脸斜睨默奚一眼,正巧被他看见了。
默奚尚不及打招呼,貔貅已认出齐晏,指着他激动地喊:“是他。那个翻墙的人,就是此人。”
齐晏闻声抬眸,也是一惊,下意识反驳:“你,你是何人,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貔貅转头望向凌鸢,生怕她不信。
凌鸢稍作安抚,目光却向人群外扫去。
食客们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何县令与镇妖司的掌事也在堂内,纷纷猜测楼中出了大事。胆小者放下钱匆匆离去,好事者则退到角落,好奇观望。
陈掌事推着宋老爷行至凌鸢身侧。
宋老爷眼神闪烁,犹豫一番,才支吾地道:“什么翻墙人,我确实不记得了。”
忽然,默奚垂眸轻笑,拿起旁边食案上的酒壶,闻了一闻:“宋家可是范林有名的商贾,若真有人深夜潜入家中,宋老爷觉得,他想做什么?”
食客们议论纷纷,生出诸多揣测,甚至有人猜道:“莫非与宋家小姐的离世有关?”
闻言,凌鸢与默奚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随后转向宋老爷,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都说宋老爷格外节俭,宋小姐生前可有簪钗环佩之物?”
“节俭却非吝啬,玉石珍珠、金钗银环那样也不少,小女只是不喜张扬。”宋老爷道。
“下人可都手脚干净?”
“自然!仆役皆守规矩。”宋老爷面露不悦,“你这是何意?”
“只是好奇。我曾去过宋小姐的闺阁,妆奁空空,不见一件值钱之物。”说罢,凌鸢瞥了獙獙一眼。
獙獙连忙从木盒里取出一只金镶玉镯,递到宋老爷手里。宋老爷端详一番,似乎并无印象。
“是瑾萱之物。”何卿韵向凌鸢颔首,继续道,“这只玉镯被她不小心打碎,是我陪她找工匠镶了金丝莲花。”
随后,凌鸢从佩囊中取出几张麻纸:“陈掌事从西市的当铺里寻出几张底票,所当之物皆为簪钗环佩,其中就有这只玉镯。”
“另外,我还从博戏坊的账目里抄录了几笔账目。”凌鸢走到齐晏面前,将几张麻纸放在食案上,“清还欠债的日期,竟与开具底票的时间一一对应。你说巧是不巧?”
齐晏欲拿起来细看,却被凌鸢按住。他低头瞥了一眼,眼神游离,随即喃喃说道:“凑巧而已。”
不少食客知晓齐晏好赌棋,棋艺却平平,不禁浮想联翩,向他投去怀疑的目光。“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难道也是巧合。”凌鸢不悦蹙眉。
齐晏默不作声,思忖着怎样抵赖。
宋老爷好奇,走到食案前瞧了一眼。
底票上罗列的典物名称确有几件熟悉,那些赊欠账目的借款人皆是齐晏。其中一笔账目的清账时间是去年的七月初七,恰与其中一张底票的日期一致。
宋老爷忆起纳征礼时,本不必出席的齐晏,也来到了家中。
“纳征时,你去见了小女?”
“当然没有。”齐晏立即反驳,却心虚地移开目光。
食客们凝视着齐晏,窃窃私语。齐晏见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恍惚间,无数讨伐声传进耳中。
“他偷了宋家小姐的首饰?”
“听说,齐老爷早就不帮他还赌债了,想必是真的。”
“范林首富的儿子竟然偷盗。”
“你们说什么?”齐晏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众人怒道,“全都给我闭嘴。”
然而,那些讨伐声仍未停止,齐晏甩了甩头,忽然又道:
“我没偷,是她,是我向她借的。我们已经订亲,即将成为夫妻,她的便是我的,借来救急罢了,日后再买给她便是。”言辞间不见半分悔意。
宋老爷未想到他竟做出如此过分的事,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彬彬有礼的公子,既意外又生气。
何卿韵不由得感慨,虽是门当户对的亲事,却不是良人。
“借的?”凌鸢抓住他话中破绽,“也就是说,你确实当了宋小姐的东西?莫非,宋小姐离世那晚,你也是去取东西的?”
齐晏意识到说漏了嘴,正欲改口,凌鸢却不给他机会:“别想抵赖。宵禁后,任何出入坊门的人皆需登记,有夜引的人也不例外,一查便知。”
“那晚,你提早离开博戏坊,却被催头拦了下来。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可还记得?”默奚问。
齐晏微微一怔,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
“你告诉催头,已经筹到钱了,一个时辰后,便会返回博戏坊清了上个月的账。”说罢,默奚唇边勾起狡黠的笑,打算给齐晏添把火,“巧的是,那晚宋瑾萱却惨死了……”
此言一出,食客皆哗然。
坊间早有流言,宋瑾萱并非病故,此刻投向齐晏的目光不再是质疑,更多的是震惊。
“难道,他杀了宋小姐?”
“前两日宋家又出了人命,死得正是宋小姐的丫鬟。”
“莫不是谋财害命?”
默奚分明知道齐晏并未杀人,为何这样说?凌鸢想不明白,旋即瞥向默奚,却见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与此同时,连鼓始终站在人们后方观察默奚。他似乎并不是在帮凌鸢询问真相,两次挑衅齐晏,更像是在诱导众人质疑他。
讨伐之声愈发激烈,齐晏神情狰狞,试图反驳,却嗫嚅着,始终未能开口。
见宋老爷并未流露出惊讶之色,何卿韵甚感蹊跷,又不好开口问。这时,何县令沉声道:“宋老爷还不肯说出真相吗?”
宋老爷眼神闪烁,显得有些迟疑不决。
突然,齐晏大吼:“你胡说!我没有杀人!”他抄起酒壶,狠狠掷了出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酒壶落地,陶片飞溅,顿时,食客们凝视着齐晏,不发一语。
环顾众人质疑的目光,齐晏大声道:“我没杀人,她病了,生了奇怪的病。”
他眼中满是恐惧,声音颤抖:“我看见……看见许多虫子从她的脸上钻出来。她张着嘴挣扎,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客堂内鸦雀无声,只回荡着齐晏的声音。
齐晏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神色愈发诡异:“那些虫子汇成云雾,将她的头笼在里面,然后……然后她就死了。”
“你没看到其他奇怪的东西?”凌鸢追问。
齐晏摇头:“我没杀人,她的死与我无关。”
莫非因他没有灵力,所以看不到妖凶?
凌鸢暗自思量,却见齐晏缓缓垂下头,嘴里始终重复着“我没杀人”。凌鸢觉得他的行为十分古怪,正打算走过去查看,却被默奚拦了下来。
“等他冷静下来再问。”默奚拉着凌鸢,转而面向宋老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宋老爷无奈叹气,声音微弱且颤抖:“我……我只是怕女儿死后的名声被毁。齐晏说他与瑾萱从未见过,才相约夜里见面。他到了之后,就看到瑾萱已经死了。莲心也证实了他的说法,我便信了。”
“当真如此?”默奚轻笑,旋即寻来一壶酒,闻了一闻,“齐家客栈食肆的酒皆由宋家供应,任何一款酒的价格,都比别家贵出两倍。这个限量供应给齐天楼的竹叶酒,确实不错,却要一百五十钱一壶。”
凌鸢并不知晓此事,闻言一愣,没想到宋老爷竟利用女儿的死做生意。
“宋瑾萱离世当夜,齐家的马车停在了宋宅外面。你们谈了些什么?”默奚顿了一顿,见宋老爷不语,继续道,
“此事并不难揣测,想必你将齐晏私闯家宅一事当作把柄,以此要挟齐家吧。而且,宋瑾萱突然离世,齐晏根本撇不清干系,齐家为了名望与声誉,才会被你拿捏。卖酒的利润三七分,齐家只拿三成。”
闻言,宋老爷默默垂下了头,不敢直面众人的审视。
默奚冷哼一声,忍不住嘲讽:“宋瑾萱的亲事乃至她的死亡,都是你牟利的手段。怪不得你要在金库里供奉貔貅,守着那万贯家财呢。”
宋老爷脸色煞白,忐忑地瞟向何县令,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客堂内,又传来一阵议论声。
这时,齐晏已逐渐平静下来,默奚朝凌鸢挑了挑眉,示意她接着问。
可是凌鸢望着齐晏,却突然沉默了。
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宋瑾萱与周峻的事,只怕再有人将二人的事当做闲来无事的谈资,传出各种版本,玷污他们清誉。
须臾,凌鸢方才缓缓开口:“宋小姐已当无可当,可你却不依不饶。“那些不堪的流言,可是你传出来的?”
齐晏别过脸:“我随口一说……又不是故意造谣。”
“随口一说?”凌鸢眸中满是轻蔑,不待开口,便见何卿韵一步一步逼近齐晏。
“竟是你胡乱造谣。”何卿韵声音颤抖,“正因那些流言,瑾萱才不敢外出,才生了心病。她整日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谩骂她。”
“我不过随口抱怨两句,哪知会越传越离谱。再说,世人都爱搬弄是非……”齐晏仍在辩解,何卿韵却已不想再听,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齐晏捂着脸,愣了半晌。
众人皆沉默,客堂陷入一阵寂静。
片刻,凌鸢转身,拿起那几张底票,交给了宋老爷:“宋老爷若想将宋小姐的物品赎回,便拿去吧,陈掌事已与当铺掌柜打过招呼。”
就当众人都以为此事已然落下帷幕之时,却听她又道:“不过另有一件东西,镇妖司已将其买走了。”
凌鸢瞥了齐晏一眼,继续道:“宋小姐与莲心只想平息流言。她们好不容易筹到钱,急着将钱交给你,却又担心被别人看到,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莲心便邀你在后宅的假山处见面。然而,你却未能按时赴约。你未见到莲心,又着急离开,便去了宋小姐的院子。”
说到这里,她打开獙獙手中的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套精美华贵的头面,只是其中少了一支步摇。齐晏见到头面,顿时一惊,心虚地低下了头。
“想必这套头面对宋小姐来说意义非凡,所以她应该一直珍藏着,即使未能筹到钱,也并未打算将它交给你。只可惜,最后还是难逃被当的命运。”
众人听罢,纷纷望向齐晏,心中各有猜测。
凌鸢将头面交到何卿韵手上:“我想,只有夫人可以帮它寻个最好的归处。”
何卿韵轻抚着上面的花纹,眼中泪光闪烁,见獙獙捧着木盒走过来,旋即将其放了进去,却见里面还有一支因许久未戴已暗淡发黑的步摇。
而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张底票,她展开一瞧,登时愣住。
底票的日期清楚地写着:天宝八年,十月初七——宋瑾萱离世的次日。
最终,宋老爷因私自豢养妖物,被何县令押往县衙。齐晏因夜闯死宅,且有杀人嫌疑,也一同被带走。
默奚缓步走到齐晏身边,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用谣言诋毁他人,日后必会遭到反噬。”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齐晏浑身一颤,未及开口反驳,便被何县令拽走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凌鸢好奇地问。
“让他戒赌。”默奚随口编了个谎话。凌鸢自然不信,默奚也不在意,旋即抬起手腕,“现在可以帮我解除锁妖环了吧?”
凌鸢凝视着他的手腕,暗自思量。
今日之事,默奚未能按计划将齐晏带去周峻家,反而自作主张引到齐天楼,必定有其他目的。但是,以他的狡诈与城府,绝不可能如实相告,倒不如先放了他,待他露出破绽。
思及此,凌鸢双指凝聚灵力,抵在他的手腕上。
一道青色灵力从默奚的皮肉里溢出,凌鸢轻轻一挑,套回自己的腕上。灵力渐渐化作一只大小正好的金环。
默奚忽然想起孟极,转头环顾,却未寻见它的身影:“你们为何抓孟极?”
凌鸢闻言一愣,也向四周张望,这才发现连鼓等人都不在客堂内。正巧陈掌事朝她走来,她便道:“长老呢?可是出了什么事?”
“长老说,孟极可能知晓妖凶的底细,先带回去询问一番,若是断定它与妖凶无关,明日便会放了它。”说完,陈掌事望向默奚,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闻言,凌鸢与默奚对视一眼,心中各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