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凊刚睁开眼时恍了一下突然向上看去。还是那样地躺着,一双眼紧紧闭着,浓黑的睫毛敷在下眼睑。苏凊慢慢地将半边身子从床上抬起,手摁在一边脖子上转了两下,忽然往前凑去。泛紫的嘴唇像是又附了层白纸,大拇指轻轻划过,冷的,唇是冷的。
苏凊就这么坐了一会,什么也不干,似乎什么也不想。被拉起的半边窗帘乘着风微微地摆动,光影不断变换,一会挪到鼻尖,一会滑到眉毛,一会又挪到鼻尖……苏凊扭过头看向窗外,那里是一片花园,有很多种花在这里生长,包括角落里那枝。那是一枝小小的,暗红色的,野玫瑰花。
阳光倾泻,苏凊看出今天是个好天。雨过天晴,积水渐渐地蒸发掉,水蛭无处遁形,恢复平整的大地又将承载新的印记。
半晌午,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家里的老人吃过早饭也都出来遛弯了。苏凊站在小路旁边的一棵大槐树下,正对一间屋子的大门。树枝上立着一只小雀,一声声叫着。时间如同无形的空气慢慢流过,小雀飞走了,烈日将它的身影映在大地上,苏凊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
小路的另一边,一群人在下围棋。两条石凳,一张石桌,看那棋盘就知道两位老头这一盘下了很长时间了。旁边围着一圈,有抱着瓜子看热闹的,“老张,这是要输啊哈哈哈……”也有自认为门清的,“将他啊!哎呦,错了错了……”,老张旁边那个带老花镜,白胡子的急得不行了,手都伸出来了又被打回去。
苏凊看了一会,突然觉着腿有些麻了,于是就走了过去,他的车停在对面。
小腿微微打颤,他走的很慢。
“老大,你可来了,沈佳颖那个腹黑女魔头快整死我了,啊啊啊!”
眼瞅着何思年快要扑到自己身上,苏凊脚下一转进了旁边的洗手间,“乜……安逸心他,交代了吗?”
“没,安逸心昨天晚上情绪突然失控,一直大叫也说不出话。”何思年堪堪撑住身子没有往下倒。
水流缓缓地,均匀地打在手上,苏凊就看着它流下之后又从手心溢出。水声渐渐放大直到——“吱”地一声,苏凊抬头看见微微瞪大眼,一脸疑惑的何思年。
苏凊倒掉了水,转身走了。
“老大,你去哪?又要出去?”
何思年话落,脚步声停了。穿一身黑的男人恰好站在光影交界处,立领短夹克加修身裤裹着身体如同模特一般。可何思年发现了缺角,上衣的领子只翻出来一半,而且有一只裤脚折了上去。
这些落在其他人眼里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何思年跟了苏凊这么多年,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苏凊的状态不对,昨天也不对,前天……从哪天开始的呢?好像是——
“安逸心现在在哪?”
“医院。”
“沈佳颖呢?”
“也在。”
“走,去找沈佳颖。你开车。”
“哦哦好的。”
半晌午,已经过了天河路的高峰期。路上车少人也少,苏凊侧着头看向窗外,措不及防涌进了满眼的鲜花,还有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藤蔓盘绕在花架上。又转瞬即逝,车子刚过了个转角。
“老大,你来了。”沈佳颖这会正靠着墙发呆,余光瞥见有人来就转过了头。
“嗯。安逸心怎么样了?”
沈佳颖又看了看那扇门,一方小玻璃框住的是床的一角,白色的被子铺的平平整整的。
“哦,他已经醒了,情绪基本稳定,还没出现昨晚那样的过激行为,”沈佳颖顿了下,“只是他不说话也不配合调查。”
苏凊偏头,“醒了多长时间了?醒过来一直没说话吗?”
沈佳颖忍不住点头,“醒过来之后一个字都没说。”
“不会失忆了吧?”一直安静的何思年突然来这么一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扇门漏出一条缝,然后被人从里面打开,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先看见的是苏凊,微微愣了下,之后看着那人掏出来一个黑皮夹朝自己晃了晃,他微颔首走了过去。
“您好,苏警官。根据我们刚才的检查基本可以确定患者安逸心曾经有过比较严重的心理创伤,这段不好的记忆会一直刺激患者的大脑,让他一次一次感受那种痛苦,从而导致不定时的情绪爆发,严重时甚至会伤害自己。”
……
整个走廊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反应过来。
只有苏凊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看向面前的医生。他看见那件白大褂上别着一块金属铭牌,“陆医生,我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方便吗?”上面写的是“陆远闻 精神科主任”。
陆远闻把苏凊领到了办公室。他放下听诊器,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之后看向面前坐着的男人。眼下乌青发黑,眼球突出且充满红血丝,面色发黄,就连胡茬也没刮干净。
“苏警官,您想了解些什么?”
“根据您刚才所说,安逸心是有心理疾病是吗?而且是小时候受到伤害造成的对吧?”
“他确实有心理疾病,也确实收到过伤害,但我们并没有问出来伤害发生在哪个阶段。”镜片后的那双眼盈着点笑意,他还在打量这位警官。
苏凊像是走了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陆远闻开口,“想必你们已经调查过了,知道我跟安主任以前是同事。”
“嗯。”
“也知道我给安主任做过心理疏导。”
“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他生病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是吗?”
突然被打断,苏凊眉头重重地拧起来。
一路走过来做的所有努力像是被全盘打翻。他明白自己都从来没有走出来过,那根摇摇晃晃的支柱轰然倒塌,仅有的自欺欺人的侥幸被人拉出来在太阳底下鞭尸,所有的一切就像滴水似的瞬间蒸发。
陆远闻神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不错一寸地观察着苏凊的状态,看着他的脸慢慢失去血色,看着他的手紧紧揪住大腿而爆出青筋。这会又适时地表现出点关心,“苏警官,你也不用这么自责,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我知道你付出了特别多的努力,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对吧?这不怪——”
“你闭嘴,你知道一切对不对。”
“咳咳咳,放……放开……”像是没有想到苏凊这个疯子会突然冲过来揪住自己的衣领。大脑传来的钝痛几乎让他无法思考,几乎是无意识的持续拍打那只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力度却是越来越小……
“你……放……呼——咳咳咳……”
突然的泄力迫使陆远闻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一副狼狈样仰躺在那张转椅上。而苏凊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弦几乎是击溃了整副躯体,像掏空内芯的提线木偶一样瘫在桌子上。
“苏凊,你还真是个疯子。”
陆远闻捏住那副滑下去的眼镜随手扔到桌子上,又伸出两根手指解开了衬衣的几颗扣子,一副没什么耐心的样子,“苏凊,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刑警大队长,安逸心我会负责照顾。”
闻言苏凊抬起头,一头被惹怒了的野狼似的,“你没有资格。”
“呵,没有资格?你也配跟我谈资格,这么多年一直照顾着他的人是我,陆远闻。而你,不过是一个来逮捕犯人的警察。”
“我是他哥!”
“一个抛弃了自己弟弟的哥,可真是个好哥哥。”陆远闻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闻言只是扯起一边嘴角,轻轻地笑了下。
“小雨应该会原谅我的。”
一股温热顺着眼角留下,他受不了这样似的捂住了脸。
“应该?你可真会自欺欺人,你知道——”
“老大——不好意思,陆医生——老大,老大,安逸心要找你。”
苏凊没有动作,只是吐出几个字:“知道了,你先出去。”
关门声落,苏凊揉了两下脸又用袖子蹭了蹭,又抬眼看向陆远闻。陆远闻也很善解人意,把桌子上的抽纸推过去,“擦一下吧,怪难看的。”
“吱呀——”
“老大?”
“嗯,我先进去了。”
“吱呀——”
“小雨,你找我?你是不是还记得我,我是哥,哥这几年一直在找你,但是哥没有能力,总也没有个结果。”
“苏警官,您好,我是安逸心。”
“……”
“您找错人了,我不是杀人凶手。”
“对不起,小雨,哥是警察。”
“别叫我小雨!啊啊啊,出去!出去!”病床上的人突然发怒,随手拿起一只枕头向苏凊砸过去。
堪堪砸中。
“出去啊,啊啊啊,陆远闻!陆远闻!”
“哐当——”
闻声陆远闻冲了进来,搡开一旁站得僵直的苏凊,“逸心?我是远闻,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呢。”陆远闻握住安逸心的肩膀按进自己怀里,从进来一个眼神也没分给苏凊。
没有任何防备突然被撞的苏凊直直地往旁边倒去,苏凊伸出的想扶住柜门的手措不及防被人拉住,“老大,你没事吧?”
慢一步进来的沈佳颖双臂环胸,站在苏凊另一边,“陆医生,这可是您的不对了。故意撞人也属于故意伤害,怎么着?警局走一趟?”
“哼,这么说我的病人在见到苏警官之后突然情绪失控,我也可以依法追究责任咯。”
陆远闻把视线从安逸心身上挪开,微眯了眯眼,打量了下这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小姑娘。
沈佳颖也不怕他看,略微挑眉,“陆医生可真是医者仁心,照顾病人照顾的无微不至,”她眼珠子又在安逸心身上转了一圈,瘦弱的身子整个窝在陆远闻怀里,苍白的小脸透露出一丝病态,细软的黑发堪堪挡住眼睛,“不过到底是真的尽职尽责还是特——”
“沈佳颖!”
……
“走了。”
苏凊甩开何思年的胳膊自顾自的往外走。
何思年的直觉更强烈了,苏凊走的不太稳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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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