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读声音正响亮的时候，一个冷白皮的高个男生正背着书包，规规矩矩地从前门进来，看他明目张胆的样子，显然是迟到惯犯。
“程樾居然踩点来学校！”
蒋欣姚无心向学，支起英语书，一双圆眼四处乱瞟，向江晓染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周围动静。
“他那是数学预赛通过了，杨老师抓他练题呢，马上复赛了。”江晓染答她。
“没想到他真是个大佬。”蒋欣姚心生佩服。
清湖是一座比较落后的小城，教学资源不是很好，这也是老侯一直劝导江晓染参加竞赛的原因。
参加竞赛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无疑是多了一条出路。然而，很少人有那个实力。
程樾却是个例外。
他为人孤僻，很少和其他同学交流，就连他的同桌邱枫，也觉得程樾此人充满了神秘感。
因其每次都能在数学考试中拿满分，被称为低调的大佬。
江晓染点点头，据她所知，程樾很早就开始学奥数了，他的天赋很不错，不出意外的话进决赛是没问题的。
蒋欣姚险些捏断笔头：“我迟早要和你们这群脑子好的怪物拼了！”
“你要是静下心来学，成绩也能提上去。”
“难道你们每次写卷子前，都先沐浴焚香？”
江晓染还真认真思考了几秒：“那倒不是......”说罢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脑子一天到晚想什么？”
蒋欣姚伏在桌面，掰着手指头，一脸的生无可恋道：“你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人，每次都要哄自己半天才肯去学习，从告别煲剧小零食小游戏，再到劝服自己去探索数学物理的奥秘......”
说着说着，两行泪仿佛都要下来了，江晓染知道她又开始演上了，眼疾手快从包里掏出小零食塞住她的嘴：“每个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嘛，你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就行了，剩下的交给命运。”
说完她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蒋欣姚瘪瘪嘴，然后光速吃完那块小甜点，甚至还咂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江晓染：......
晚读很快结束，江晓染刚要起身，一道长影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导致她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了回去，引得蒋欣姚在一旁锤桌狂笑。
“你...有空吗？”
原来是程樾来找江晓染探讨题型。
他这话问得十分犹豫，因为不太擅长和人交流，所以他说话几乎从不看别人的眼睛，只是盯着某一处，像是在发呆。
“有。”江晓染笑得咬牙切齿。
她右手抱着腰，左手托着下巴，看着程樾递来的题目陷入了沉思。
这个题，她记得暑假的时候在市图书馆二楼的借阅区里见过差不多的题型。
她拿起一只铅笔在上面勾画几下，在他写的解题步骤旁分别写了两条公式，于是坐直腰身，程樾就知道她有思路了，矮了矮身子凑上前，在本子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前面的思路都是对的，就是这里卡住了......”
思路捋了几分钟，左言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座位上站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
渐渐的，江晓染的座位就聚集了一小堆人，其中还有曲艺、郑询和学神段申。
程樾还好心地给郑询挪了挪位置，他双手合十连连道谢：“谢谢谢谢。”
蒋欣姚虽然不懂，却也跟着凑了热闹。
“一点都不懂啊！”曲艺诚实道，推了推一旁的左言，“你懂不懂？”
左言也诚实摇头，目光投向一旁的郑询，郑询也挠着头走开了，曲艺笑咯咯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回座位。
果然天才的世界不是他们这等凡人能融入的。
被程樾这么一打岔，数学卷子也来不及收了，于是江晓染拿着一沓崭新的卷子上讲台一一发下去。
李观明冒出一颗蓬松的头，收回两只往后门转的眼睛问她：“班长，老侯今晚不来？”
“老侯不来，但有小测。”
话一出来，班内立刻哀嚎一片
“我刚刚的数学卷还是抄的。”
“老侯要不要这么狠。”
一节小测过后，班主任侯永创踩着第二节晚自习的上课铃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还有一张课表，布置了一些新学期的事务。
下了晚自习，教学楼的人群自动划分为两批，住宿生乌泱泱往宿舍区走去，走读生则往校门口走去。
江晓染、蒋欣姚和左言都是走读生，江晓染和左言住同一个小区的隔壁栋，离学校就两个公交站，而蒋欣姚不想住校，好在家里有钱，蒋爸雇了一个司机专门负责接送。
到了校门口，蒋欣姚熟练往车里一钻：“那就拜拜啦，明天见！”
二人对着汽车尾气挥了挥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将近十点，江晓染在黑暗中摸索着开灯。
啪的一声，整栋房子霎时转明，夜色被迫溜到外面去，留下一只孤零零的影。
江晓染看着对面白花花的空墙陷入了沉默。
那面墙空荡荡，曾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奖杯。
她那时候小，什么都争强好胜，哪里有比赛就去哪里，她捧回了一个又一个奖杯，是大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但是至始至终都没能得到一句父母的夸奖。
一直到他们分开，离婚，方茗从这座房子里搬出去，她都没能听到想听到的话。
她只想，得到一句微不足道的夸奖，仅此而已。
年幼的时候她锋芒毕露，而成长让她学会藏起那些锋芒，不再出现在各大比赛，也不会为了拿到奖杯而欢呼。
她并不是多喜欢那些荣誉，只是渴望得到荣誉背后的夸耀，然而她最想听到的两句，却不在其中。
江晓染洗完澡出来，看见左言给她发了消息，说有两只荧光笔落在他那忘了拿，怕她今晚要用找不到。
江晓染今天晚上本来没有学习的计划，但听左言这么说，她还是换下拖鞋去了他家。
左言也刚好洗完澡出来，头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说她的东西在包里，边说边回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擦头发。
江晓染拿到笔，往楼上望了两眼。
楼上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跟她家的凄凉光景有的一比。
不同的是，左言家的布局比她家温馨得多，一面墙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全家福，就连她的照片也有不少。
有小时候她和左言一起过生日的照片，他们脸贴脸，沾满了奶油，还有一起荡秋千、一起玩滑梯......
那个长长的滑梯早就被拆掉了，她还记得最后一次去玩滑梯的情形。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很优秀，做什么都是最出色的，那时候她拿了比赛一等奖，飞快地跑回家。
她耐心地等待着，幻想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一些赞美，幻想他们能看在自己乖巧懂事的份上停止争吵。
然而她的父母总是蹙着眉，无动于衷。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没有回音的呼喊，换来的结果只会是声嘶力竭。
她出了门，躲进高高的滑梯里，把自己交给未知的终点，她一直下坠，黑暗如潮水扑面而来。
“晓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为了庆祝我们考了第一，我爸爸做了很多好吃的，我们回去吧。”
左言站在终点迎接她。
“你陪我滑一次，我就跟你回去。”
她这样说。
左言恐高，他从来不敢玩。
“好。”
他鼓起勇气，毫不犹豫爬上高高的梯子，回过头对她说：“你跟在我后面，我下去接你。”
很奇异的，她那些星星点点的思绪全部都抛到脑后了，耳朵里只有左言哇哇乱叫的声音，她不害怕，但是左言在前面问：“你怎么不怕？”
于是她张了张嘴，啊了一声，然后配合他一起哇哇乱叫，
尖叫声充斥整个大脑的时候，她在想，让江尧和方茗两个人见鬼去吧，她不伺候了！
江晓染将视线从那墙照片上收回，转过头问左言：“你哥还没回来？”
“还没，他没跟你说吗？今天航班延误了。”
江晓染摇摇头，转身欲走，随后听到门外很轻的一点动静，有人拖着行李箱进来，江晓染以为是左言爸妈提前结束旅行回来了，于是蹦跶着走过拐角，欢欢喜喜地说：“叔叔阿姨回来啦！”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消失，那人关上门，定定站在门边，手里搭着一件薄外套。
那张脸，江晓染今天才在光荣榜上看到。
不同的是，也许是深夜赶路回来的缘故，他的眉眼有些清冷，被灯光一照，很快融在光里消失不见。
“李松澈？你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路过，顺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江晓染听到一点细碎的笑，从头顶泄下来，她耳尖，一下子捕捉到。
他在偷笑，很轻很轻的，只不过不明显。
江晓染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李松澈当然也不会主动说，只是拖着行李往里走。
左言听到动静，走过来喊他：“哥？你这么快回来了。”
“嗯，”他换上拖鞋，赶了一天路，面上明显有些疲惫，左言见状给他倒了一杯水。
“还不过来？”
他喝着水，眼神却望向她。
“干嘛？”
江晓染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过来，虽然他是左言的哥哥，但江晓染已经没大没小直呼他名字好几年了，以前没改过来，现在也不打算改了。
“昨天在手机上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是吗？”
江晓染没注意，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看手机了。
昨天蒋欣姚约她出门买一些学习用品，美其名曰新学期也要用新的笔和本子，这个家伙虽然不爱学习，花里胡哨的东西倒是买得多。
“你给我发什么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柔软的沙发带着她的身体缓缓下坠，她扭头，清晰地看见李松澈脖子上的那颗痣。
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两本题册递到她手里。
“买了两本数学题，你应该会喜欢。”
江晓染眼睛一弯，果然来了兴趣，连自己怎么回去的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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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