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我与清允生了隔阂。并非不见，而是见了，也不再有什么话。
他仍旧每日清晨来府中听学。在外院，与父亲同席，当然，谢思渊也在。
我在内院，随先生读书。窗外是同一片天，却像隔了两处人心。
先生赞我的画，也赞了我的文，可我，却没有了原以为的欢欣雀跃。
从前，他下课之后，总会慢一步。我若算着时辰，从内院出来，走那条回廊，十有**能“无意”遇见他，或在廊下，或在花架旁。
他会停一停，略一拱手，“亦姝。”我点头，便算见过，不多，却常，却稳，却心安。像是每日都有的一笔。如今，这一笔断了。
他走得极快，课一散，人便离去。我偶有一回，按着旧时的时辰出去，廊下空空，风吹树影，却无人。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青杏在旁看着，忍不住道：“小姐今日走得这样早？不再等等吗？“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再问。
再过一日，我本不想再去那条廊，却偏偏走到了那边，像是脚记住了路。
我走到花架下，停了一瞬。远处有人声，我心里一动，却又压了下去，正要转身，那边有人走来。
我抬眼，却不是他，是谢思渊。
他见我在此，似乎并不意外，只微微一礼，“沈小姐。”
我点头，“谢公子。”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不动声色，像是在衡量什么，“今日课散得早。”
我淡淡道：“是吗。”
他没有再说，却也没有走，像是在等什么。
我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却偏偏不愿点破，“我还有事。”说完，便要走。
他却忽然开口，“顾公子方才还在。”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与我何干？”语气平得很。
他在身后更紧急地添了一句，“方才他问我一处书义，问完，却未走。”
我心里微微一紧，知晓他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他的好意，可我却仍旧往前走。
再过两日。
这一回，是青杏来回话，“谢公子遣人来说，小姐若得空，可往外院书廊一趟。”
我一听便明白，这不是他找我，是他替人找我。
我心里本憋着火，又有些不甘，嘴上却偏偏应了，“知道了。”
看来，身子却是比心更诚实一些。
我到时，书廊静着，案上放着几卷书，却不见人。
我刚走近，便听见另一侧有脚步声。
我转过去，正见清允立在廊下，像是刚到。
我们四目相对，都停了一瞬。
他似是没料到会这样见我，眉间微微一动。
我心里也一紧，却还是先开了口，“谢公子不在。”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看着我，片刻，才道：“我知道。”
我一怔。
他语气淡淡，“他让人传话时，我就在旁边。”
我心里忽然有些恼，“那你还来？”
他看着我，目光不避，“你不是也来了？”
我一时语塞。
廊下风过，书页轻轻一动，却没翻过页去。
他站在那里，不逼近，也不退，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语气故作淡淡的，“我来，是有事。”
“我也是。”他的语气平平，却偏偏顶住了我的话。
我心里一恼，“那你先说。”
他却摇头，“你先。”
又是这样，谁都不肯让。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冬末的凉。
我忽然笑了一声，“顾公子何时这么讲礼了？从前倒不见你让着别人。”
他看着我，目光微沉，“从前你也不躲我。”
这一句落下，我心口一紧，却立刻回道：“那你如今不也躲得干净？”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重了。
他脸色微变，却没有立刻反驳，只往前一步，声音压低，“我躲？”
他看着我，继续说：“哪一次不是你先走？我若不走快些……”
他停了一瞬，“你连影子都不会留给我。”
我一怔，这一句话，他说得太实，我竟一时接不上。
可想起元宵那晚，心里还是有些不服，“那你为何不叫住我？”我看着他，继续说，“你不是很会管人吗？”这一句，带了刺。
他眼神一紧，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我若叫，你会停？”声音不高，却直。
我张了张口，却没有答，因为我心里清楚，我未必会停。
这一瞬的沉默，被他看见，他忽然轻笑了一下，极淡，“你看，你自己都知道。”
我心里一阵发闷，“既然我不会停，你还来这一趟？”
廊下风声渐起，书被轻轻翻过了一页。
“我来看看。”
“看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之后，微微低下头，看了看我，又挪开目光，“看看你还会不会来。”
这一句，几乎不像他说出来的，太低，也太真。
我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捏住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光影，“这次我来了，你可还要因是谢思渊相邀，来同我计较？”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却松了几分方才的紧，“他回回必等我听得见，才使人去请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纵不愿领情，也该知道，他是在替我找你。”
我听了，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散了几分，却仍忍不住将心里的疑惑问尽，“那你方才还同我拗什么？”
他看着我，这一回，没有回避。
“你不肯说，我便也不肯先说。总有些莫名的，好似天生的……”他叹了口气，“该死的傲气。”
我一时无话，只觉得这一来一回，竟谁也不比谁讲理。
风又吹过，书又被轻轻翻过了几页。
他忽然提高了声量，语气恨恨，“这该死的傲气，折磨了我这许多天。”
“不过几日罢了，”我像是在替自己收场。
他没有接，只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把话说完。
我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就——”我顿了一下，“九日。”
他点头道：“九日。”语气平平，却像是在心里早算过，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再加五个时辰。”
我一怔，抬头看他。
他神色未变，像只是随口一提，“从那日花街分开算起，到方才，”他说，“九日又五个时辰。”
我忽然说不出话，我原以为自己记得清，却不想，他记得更清。
那一点冷着的心思，就这么慢慢散了。
他没有再说“走”，我也没有再说“去”，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从前那样，风轻，人静。
什么都没说，却像什么都已经说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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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解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