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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夜焚兰

第七章《血夜焚兰》

血月悬空,像一枚浸在寒潭里的铜镜,泛着凄冷而妖异的红光。荒冢连绵,无边无际的枯草在夜风里瑟缩,发出细碎的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诉前朝的旧事。在这片被皇家遗弃的乱葬岗中央,一座半塌的先帝碑孤零零矗立,碑身倾斜,裂纹如蛛网,碑文早已磨蚀不清,唯有裂缝里渗出暗褐色的渍痕,仿佛陈年的血泪浸入石骨,触手犹温。就自那碑基之下,一株漆黑如墨的兰草破土而出,茎叶肥厚,花瓣却薄如蝉翼,正随着月华的流转,吞吐出缕缕幽紫色的毒雾。那雾气并不散开,而是像有生命的蛇,盘绕在兰株周围,散发着甜腻中夹着腐臭的怪异气息,闻之令人目眩神迷,稍吸一口,便觉肺腑生寒。

执芷立在碑前三步,左臂骤然传来一阵彻骨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顺着臂骨向上钻凿,连指尖都麻得失去了知觉。她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低头看去,只见原本莹白的肘部肌肤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墨色纹路,那纹路还在缓缓向肩头蔓延,如同某种邪异的植物根须在皮下生根抽芽。这正是他们暗中查访的“尸兰”之毒——半月前,她为窃取封韶私植禁花的证据,潜入东宫暖阁,误触了那盆置于暗格的黑兰,指尖刚沾花粉,毒便钻入。太医束手,只说此毒名曰“芷骨”,待兰纹覆肩,则骨固如石,性命攸关。她知若不揪出源头,自己终成傀儡。

“执芷。”身旁传来沈宴低沉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佩剑在血月下泛着清冷的光。他伸出手,稳稳托住她颤抖的小臂,指腹温热,却捂不化那透骨的冰寒。“还能撑住么?封韶随时会到。我们原定三更相见,他倒是迫不及待,带了这许多死士。”

执芷深吸一口带着毒雾的空气,喉间腥甜,却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既来了,便撑到底。先帝暴毙的真相,今日总要有个剖白。”他们二人为查先帝蹊跷驾崩一案,追踪线索至这荒冢,明知是封韶摆下的局,却不得不闯——因那帛书残片明示:尸兰根下,藏着篡位的铁证。她忆起三日前密室相约,沈宴以指叩案:“封韶之父当年献兰于先帝,致暴毙,今其子复种,必有所图。我们且将计就计,诱他至碑下密道,以兰火歼之。”彼时她应允,哪料毒发比预想更快。

话音未落,林外陡然火把通明,数十名披甲死士如潮水般涌来,铁靴踏碎荒草,寒光耀目。为首之人身着墨锦箭袖,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颌,正是东宫属官封韶。他剑锋映着月红,厉声长喝:“好一对痴男怨女!掘先帝碑、种尸兰毒,尔等该当何死?”那“死”字如金石砸地,震得毒雾都晃了晃。他踏前一步,独眼中淬着恨意:“我父鞠躬尽瘁,反被诬陷,你们倒来刨坟辱尸!今日教你们形神俱灭!”

执芷与沈宴疾速交换一瞥——方才血夜密谋已定:封韶必来,他们不敌众,唯可利用这碑下密道诱敌深入,借尸兰之火反制。她当即松手撤步,佯作惊惶,扑通跪地,颤声喊道:“封大人饶命!是小女鬼迷心窍,随这贼子来盗明器,与他无干啊!”说着,她以袖掩面,指缝却漏出冷静的光,袖中银簪已悄然扣紧,簪尖淬了麻痹之毒。

封韶狐疑,眯眼扫视,却见沈宴“恼怒”地拽她起身,骂了句“没用的东西”,转身欲逃。封韶冷笑:“避入绝路,犹欲苟活?”一挥手,死士压境,逼得二人退向先帝碑后那道半掩的青石门——那是废弃东宫密道的入口,平日以乱石堵住,如今被他们预先挪开,缝隙里漏出阴湿的凉气,似有万千鬼手在内招摇。

一行人顷刻没入地道。门后黑暗潮湿,霉味与一种黏腻的腥甜撞入鼻息。执芷借沈宴扶掖,勉强举步,只觉臂上墨纹随脉搏突突跳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密道顶壁垂落着成串的黑色兰株,正是尸兰,它们不以土生,竟从石缝里探出,花瓣沾满黏涎,形如鬼手攫人,稍碰便有紫雾溢出。毒瘴浓得化不开,死士中已有数人呛咳倒地,面浮黑气,抽搐而亡。封韶却仗着内力硬闯,讥讽道:“躲进这等污秽巢穴,便是尔等的末路?连这鬼花都要克你们自身,真龙之气早散了!”

沈宴不答,只与执芷再递个眼色。他蓦地驻足,抄起手中未熄的火把,臂膀肌肉绷紧,猛地将那熊熊炬火掷向头顶垂落的黑兰花簇!尸兰遇火即爆,刹那间,轰然巨响接连炸开,烈焰如狂蟒席卷穹顶,紫雾被引燃,腾起妖艳的蓝紫色火浪。死士们发出生理性的惨叫,衣发着火,胡乱扑打,通道顿成修罗场,焦臭混着兰毒,熏得人睁不开眼。火舌舔舐着石壁,映出执芷苍白的脸,她咬唇,趁这混沌旋身如蝶,发间银簪已挟淬毒寒芒,精准刺向封韶肩井穴!那一瞬,簪尖没入血肉,封韶不及防,肩头血溅,踉跄后退。沈宴剑出如龙,雪亮剑锋已横在他颈间,低喝:“旧债血偿,封韶,今日送你下去见你父亲!”封韶独眼瞪圆,刚要反击,脚下一块燃着的兰根朽木猝然断裂,他整个人栽落侧旁翻滚的火海,身影瞬息被吞噬,只余一声不甘的嘶吼回荡:“沈宴……执芷……我做鬼也不放过……”

焰光跳跃,热风扑面。执芷喘着粗气,靠住沈宴,却忽觉脚下一空——原来火海下方并非实土,而是塌陷露出一处隐秘石室。兰根自四面八方汇拢,皆连向室中央一具千年古尸。那尸身裹着残缺龙袍,面色青金,唇瓣微启,含着一朵剔透的黑兰蕊,胸膛竟随着毒雾的吞吐,一起一伏,宛若呼吸。细看那兰蕊,金丝般的花心微微颤动,仿佛在吸吮尸气,而尸身指甲乌紫,显然是先帝遗骸。

二人凛然对视,背脊同时窜起寒意。沈宴自怀中取出一物,正是半幅自东宫窃出的帛书,就着焰光展开,只见其上斑驳记载:“先帝饮兰露而崩,封父以尸兰融骨,控其心脉……”执芷望着古尸唇边兰蕊,颤声道:“原来我臂上芷骨之毒,竟与先帝同源。封韶以此复植,是要让储君重蹈覆辙。”她只觉肩头墨纹已蔓至锁骨,痛得眼前发黑,骨中如蚁啮,沈宴忙点她晕穴,将她横抱,低语:“且忍一忍,出了这密道,我们便寻药王谷。”

他足尖一点,跃入暗河湍急的水影里,身后火光渐寂,唯余那株黑兰在古尸唇间无声呼吸,静候下一场血劫。远处,隐约传来封韶残存的呻吟,似在预示,这焚兰之役,不过是东宫诡契的序幕。而执芷臂间兰固之兆,已悄然注定了往后药王谷的生死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