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郡主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广发请柬,在齐国公府设下赏花宴,名义上宴请京中世家闺秀闲游小聚,实则明摆着是相亲宴。
满城有适龄嫡女的人家心领神会,纷纷打点衣饰,遣女儿赴宴。人人都想抓住机会,能被齐国公府小公爷看中,便是一步登天、一世荣华。
一时间,齐府后花园群芳荟萃,锦衣罗裳,环佩叮当,处处都是精心打扮、含羞自持的名门小姐。
唯有齐衡,一身素色常服,神色清冷淡漠,不见半分少年该的雀跃欣喜。
连日禁足未曾磨去他半分心志,反倒让他愈发沉静笃定。面对一众刻意靠近、柔声搭话的贵女,他始终礼数周全却疏离冷淡,答话极简,从不主动攀谈,更无半点温情流露。
世家小姐们芳心暗许,百般讨好,或是谈论诗书,或是品评花艺,或是柔声倾诉仰慕之情,可齐衡一概淡然应付,不偏不倚,不近不昵。
平宁郡主坐在高阁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又气又无奈。
她精心筹谋这场宴会,本想借着众多名门嫡女的风华绝代,让齐衡回心转意,放下那盛家庶女,可如今看来,儿子心意如铁,半点松动都无。
宴席中途,一位吏部尚书家的嫡千金壮着胆子上前,轻声询问:“小公爷才名满汴京,不知心中所喜是何等模样女子?”
周遭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齐聚在齐衡身上,满心期待答案。
齐衡抬眸,目光澄澈坦荡,不躲不避,缓缓开口:
“所求之人,不必门第煊赫,不必身份嫡贵,只求心性良善、通透纯粹,身处低谷不卑不亢,身处繁华不忘初心。一生相知相守,彼此敬重,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不求嫡庶、不求高门,只求本心品性,这不就是在暗指那个出身低微、饱受非议,却被他一再维护的盛墨兰吗?
几位先前在盛家宴席上讥讽过墨兰的小姐脸色一白,再也不敢上前搭讪。
平宁郡主面色铁青,握着扶手的指尖几乎泛白,却又碍于宾客满堂,不便当场发作,只能硬生生忍下怒火。
这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到头来非但没能离间齐衡心意,反倒让所有人都明白——齐小公爷心意已决,旁人再无机会。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过半日便传遍汴京,很快也落入盛府之中。
盛紘听闻详情,坐在书房久久沉默,心绪彻底动摇。
从前他只当齐衡对墨兰不过是少年一时新鲜、心血来潮,热度一过便会作罢。可如今齐衡甘愿顶撞母亲、抗拒名门亲事、当众表露心意、宁肯被禁足也不肯回头,这般执拗坚定,绝非一时儿戏。
一边是齐国公府滔天权势,若墨兰真能顺利嫁过去,盛家日后在官场仕途便可一路平顺;
一边是平宁郡主强烈反对,若是硬要促成,往后墨兰嫁过去定然婆母不喜、日子难熬,盛家也难免得罪郡主。
盛紘左右为难,心中第一次认真权衡起墨兰的终身归宿。
正院王若弗得知此事,气得摔了茶碗,连连咒骂:“真是邪门了!那齐小公爷什么样的名门嫡女挑不到,偏偏死揪着墨兰不放!一个庶出丫头,凭什么有这般福气?”
她最怕林噙霜母女一朝翻身,压过自己与如兰,日夜惴惴不安,日日在盛紘耳边吹风,劝他早早为墨兰另寻别家婚事,趁早断了与齐家的牵扯,免得日后惹祸上身。
唯有明兰,听闻一切后依旧平静如常。
她坐在庭院之中捻线做活,淡淡看通透全盘局势:齐衡深情不改,墨兰褪去浮躁慢慢成长,郡主强硬阻拦,父亲权衡摇摆,嫡母满心嫉妒。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早已远去,如今他满心牵挂、倾力守护的人是盛墨兰。
明兰心中无半分嫉妒,反倒生出几分释然与感慨。
各人自有姻缘,各命自有归途。
他放下过往,她抽身安稳,墨兰得真心眷顾,未尝不是一桩圆满好事。
林栖阁内,墨兰同样听到了齐府相亲宴的种种传闻。
丫鬟细细转述齐衡冷淡敷衍、当众直言择偶心意的话语,墨兰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颤,心头暖意汹涌而上。
他被困深宅,被母上逼迫相看佳人,明明自身难处万千,却依旧不肯妥协,不肯将就,始终将她放在心底,不肯半分动摇。
连日来因禁足而生的惶恐不安尽数散去,只剩下安稳笃定。
母亲依旧日日唉声叹气,盘算旁的出路,絮絮叨叨劝她:“既然齐府阻力这般大,不如早些放下,另寻稳妥门第,何必苦苦等候一场没有结果的姻缘。”
可墨兰只是轻轻摇头,神色温柔却坚定:
“母亲,从前事事听你安排,如今这一次,我想等他。”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郡主不喜,哪怕流言缠身,我也愿意等。”
她不再是那个追逐荣华、依附他人的卑微庶女,如今的她,有被人坚定选择的底气,也有静静等候爱人的勇气。
一墙之隔,两心相念;
一城之内,两两坚守。
齐府之内,母子对峙未曾停歇;
盛府之中,人心权衡暗流涌动。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早已不惧风雨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