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说，真叫顾大夫人新奇起来，家里来来往往的小辈也多，自己这个儿子从不曾多留意，便是自己这个母亲，他也是从来孝有余、顺不足，今儿这样和顺，难道是公事很顺利么？
顾大夫人正想多问几句，顾俨桢却借口来客起身告辞了，毕竟人多口杂，顾大夫人也就不再多言。只赶忙说一句：“过几日我们去上香，你正休沐，也一起去吧。”
顾俨桢颔首后起身离开，上香的事母亲之前同他说过，不过是去看一眼对方人品样貌，还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倒是不太在意。
徐桥候在福萱堂前，面上隐隐有些难色。见顾俨桢出来，忙迎上去，两人回到四面斋，徐桥方禀报：“爷之前吩咐查一查通政使司左通政赵大人的小儿子，刚回报说，赵大人和宋大人两家确实当年曾有口头之约，但知道的人不多，两家来往也少，赵公子和宋姑娘也没接触过。特别是今年赵大人升任之后，更是不再走动。最近赵夫人倒是常常拜访按察使司许大人家……”徐桥日日在顾俨桢身边侍候，大小事听一耳朵也就心中有数了，能不知道这是大夫人刚要给这宋姑娘保媒，就被娘家嫂子给截了？何况大爷仿佛对这宋小姐也有几分在意……
这下倒不简单了，顾俨桢指尖轻敲桌子，静静思索。片刻后，铺上信笺，一气写成一封便签，拿给徐桥，道：“封好了递给许大人。”
徐桥接过，眼睛并不扫一眼信件内容，正要出门，却又听到顾俨桢吩咐：“等等，先放下吧……你先出去。”
顾俨桢看到了画缸中那幅卷着的《墨兰图》，踱步片刻，将信笺举起，在烛火上点燃了，火苗一点点吞噬，用炽热灼烧脆弱。
又过一刻，顾俨桢走出四面斋，徐桥跟上，听到：“母亲要去上香，那就让府里愿意去的都去吧。”
徐桥一愣，忙回是。
顾俨桢走了，福萱堂里都是更加笑声不断，原来是凝惠去把书真又请来了府里，这下更热闹了，三个姑娘量好了尺寸又选布料，选样式，选绣样，选扣子。大夫人开库房拿了十几匹松江的绸子，玉色的，葱绿的，藕色的，柔光华美，韫宜心知自己毕竟是做客，只选了一件月白暗花缎做对襟坎肩。书真也道家里刚做过衣裳，只看了两块布料做两件比甲。凝惠自然当仁不让，齐齐整整的做了两身。
大夫人许氏也按喜好选了布料。宋氏早就不爱穿戴，只是按往常样子做了一身。
正热热闹闹间，拾雪进来通报：“大夫人，夫人到了。”
霎时一片寂静。
许氏默了一瞬，笑道：“正要叫她来一起做衣裳，只是这孩子平素不爱这些，这会子来了正好。快请进来。”
一道身影便从帘后转进来，韫宜微微抬眼，看到她背着光，先看到上身真红色的丝衫垂顺地落下，领口竖得严严实实，下身是暗青色的马面裙，裙门平整，两侧的褶子打得细密均匀，裙摆处隐约露出绣着宝相花的膝襴，走动时无一丝声响。待帘子落下，进了门，才看见顾夫人目若静潭，面如凝脂，唇上只淡淡一点胭脂，眉尾下垂，??髻顶上斜插着一支金镶宝的挑心，是佛像的样式。
原来这就是夫人沈氏。韫宜在心中微微讶异，自己初来时，就问过姑母是否去给夫人请安。姑母却道顾夫人沈氏喜静、好礼佛，不好打搅，如今家里仍旧是大夫人许氏管家，就不过去了。
如今韫宜见到沈氏，倒有点不自在了，犹豫着怎么上前打招呼。
不料沈氏却好像看不见这满屋的人一般，对许氏行礼后直接道：“母亲可是要去千佛寺上香？我与母亲同去。”
许氏点头道：“那自然好。”
沈氏便再行一礼告退。
经这一遭，福萱堂里寂静一片，宋氏状若自然带着韫宜告辞回了。书真也说想去凝惠那里说会儿话，两人走了。
待人都走空了，丫头们也都退下了。孙嬷嬷方才给许氏端上茶，许氏叹口气：“真真是冤孽！”
孙嬷嬷是陪嫁的嬷嬷，有些资格，方才好开口宽慰：“老夫人多宽心，儿孙自有福，夫人虽不与人，好歹没坏心，明年若抬一位进来，夫人也能容人，过不了几年大爷自然也就儿女双全了。”
许氏又长叹一口气：“她今日说起礼佛，我之前想着来去不过一天的功夫，今日她来了说要同去，我倒想着若住上一日才好，平素她和俨璋两个人面都不照，好容易两个人凑到一块，也能多相处相处，若能有个嫡子，不比那些小门户的养的强？”
孙嬷嬷自然称是，许氏又想道：“早上宋氏悄悄和我说，除了宋丫头，她还想着叫上延年，那孩子身体不好，也去祈祈福，我答应了。”
两人又商议一番，定好了五日之后彭家办法事当天到千佛寺，歇一晚第二天回府，又将一应去的人、带的东西都说定了。
凝惠和书真到了凝雪斋便屏退了丫鬟闭门说话。今儿凝惠去接书真，也是因为昨儿书真来信给她，信里情绪不好，正值盛夏却悲春伤秋起来。
“你同我说句实话，怎么就这样了？”凝惠双手牵住书真。
书真沉默半晌，刚要开口，眼泪就先下来了：“母亲要给我换一门亲……”
“怎么会？舅舅也同意么？何家哥哥怎么说？”凝惠急问。
“父亲大约还不知道……是我猜的，最近有个赵夫人一直上门做客，母亲总叫我去作陪，我本没多想，只是昨儿赵夫人的儿子到府门口接她回家，母亲叫我远远看一眼，还问我看着如何……这我哪里还有不懂得……”书真说着哽咽起来。
“那何家哥哥呢？”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如今母亲管的紧，我连一字半句也递不出去，哥哥虽有心帮我，却只带回一句口信……他说……”书真咬唇，眼泪簇簇而下，喉间哽住说不得，“他说，君向潇湘……我向秦……”
凝惠呆呆怔了：“何家哥哥这是要放手了……”又马上反应过来：“这绝不是他本意！他可能是怕耽误你，必是的！我替你去问他！”
说着就要起身出门，书真忙起身拦住，哭诉道：“我如何不知他心意？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同母亲说了不愿与那赵公子，母亲只骂我鬼迷心窍，说他就要同何伯伯回乡了，就算我愿意同他粗茶淡饭做一对寻常夫妻，家里也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一出，凝惠也泄了气。舅母的性子她也知道，最是要强的，之前何家没出事时，尚还嫌弃何府不过清流，门第低了。如今更是看不上。
当下也没有办法想，只好多多劝慰书真，好容易止了哭，又叫丫鬟送水来净面，重新上了粉，细细看不出痕迹了，书真方告辞回府了。
送走书真，凝惠迟疑着，走到了清慎堂，却在门口徘徊，要不要和哥哥说这件事呢？哥哥若是出面的话，一定能让书真得偿所愿的吧，只是到底是舅舅的家事，哥哥恐怕也不愿意多事的吧？
想着想着，到底没进门。凝惠又往回走，走到留兰馆，想起竹刻还没完成，过几日又要去上香，恐怕到时事情多来不及，不如这两天一气刻好了，到时正好拿给哥哥看看，到时候再给书真说上几句话。
一念定了，凝惠便进了留兰馆，正见韫宜同盼思选线做针线，只是配色却稀奇。
“好别致的颜色！这是什么绣样？”
韫宜见她进来，停手道：“这是凌霄花。”
见凝惠好奇，韫宜便穿针引线，不过两刻钟，便绣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凌霄花来。凝惠见了很是喜欢，要了花样子回去。两人玩一会，便仍旧去做竹刻，只是今日凝惠心不在焉，难免手上生疏，一下不察，竟然伤到了手。
韫宜顿时一惊，连三赶四的上药包扎，只是到底有个口子，需要休养几日。凝惠本懊恼沮丧，转念一想却高兴起来，本来还愁没个理由去清慎堂给书真说好话，如今伤到了手，正可以说竹刻来不及做了，请哥哥帮忙，到时去上几次，找理由磨一磨哥哥，自然就有希望成了！
只是还需要一个帮手才好，凝惠看向韫宜。在凝惠添油加醋的说完了书真和何致的事情之后，便怂恿韫宜和她一道去四面斋向顾俨桢求情。凝惠的设想是这样的，由于不能一上来就直说是书真的事情，否则顾俨桢可能会直接站在许家的立场，以何家出事为由拒绝。但是如果以另外一人的角度，先诉说一对情投意合的佳偶，却因为家人阻挠而不得不分开，勾起顾俨桢的同情之心，然后在说书真和何致也是同样，请顾俨桢大发善心，开金口让许家同意两人在一起，就会大大增加成功的可能性。
而这对情投意合的佳偶，正是韫宜和她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 潇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