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俨桢一惊，扶起王有恒，“师兄何必如此，不说恩师离世前还曾来信给我，谆谆关切，我们两人也是相知莫逆，师兄如有难处，弟怎会置身事外？”
两人重新落座，王有恒这才低声道来。
去年，也就是嘉明二年，王有恒受命巡视凤阳一界，这也是依例而行，王有恒也就循例从凤阳、淮安、扬州一一巡查过去，重点就是漕运与大堤防汛。漕粮运输历来是凤阳要事，过淮是所有漕船的最重要节点，在淮安漕船要卸船查验，对账对册。今年漕粮过了淮安一段，恰逢大旱，民众纷纷取运河水灌溉水稻，运河水位下降，漕船难行搁浅，漕军只好在扬州卸船入库，待到夏汛时节，河水上涨可以通航，再启程进京卸库。
问题就出在这里，按道理，漕粮已经过了淮安到了扬州，经过淮安卸船查验上封，绝无可能有问题，但是，却有下属密报给他，说漕粮入库时重量不太对，他手下都是老师傅，几个人都私下说重很多。
“重很多？”顾俨桢奇怪，贪墨克扣漕粮是常事，漕粮不轻反重，其中必有缘故。
“正是！我怕难道漕粮过淮安时进水增重，若粮食进水发芽霉变，也是大错，就密派人请一个经年的老师傅悄悄解封划开麻袋查验，结果，报给我说，袋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漕粮，而是盐！”王有恒说起时仍心有戚戚，白花花的盐送到他手里时，他惊的差点以为自己听见了胡话。
“盐？”顾俨桢喃喃重复一遍，眼中惊愕。
“说十之**都是盐，下属取了一小袋给我看，盐粒均匀，品质不差。我当时大惊，漕粮在淮安府查验是我和漕运总督钱荀一同盘验的，从淮安到扬州入库也不过三日路程，怎会粮食变盐！我知道，事情大了，这绝不是些许小吏能做到的，上上下下要牵动多少人，只说这巨量的盐从何来到何去，是怎么无声无息的装上船运进库？我当时便冷汗淋漓，深思一夜，决定佯装不知，这些人只是借漕船水路而已，我只当盐是粮食，把漕粮按期运送，进京仓前自然有人把盐换走，将漕粮入仓庾，便把此事摁住。”
听到这里，顾俨桢叹一声，“师兄自误了，师兄巡抚凤阳，在当地根基不足，既派人查了，难免走漏消息，那些人唯恐被师兄抓住把柄，必然铤而走险，师兄又怎么能当做不知。”
王有恒面如土色，两眼戚戚，“寻珺说的正是，过了几日，夜半暴雨，仓役来报说仓场进水，我带人去看，却见二十几个仓庾大半被雨淹，漕粮被暴雨冲散，盐已不见，雨停盘点，漕粮十不存一……又发现当时派去查验漕粮的人竟然在三天之内接连暴毙……我心中大骇，事已如此，无法收尾，只能派心腹看守仓庾，连夜到金陵请你，还望师弟给我指一条路！”王有恒起身再拜。
顾俨桢请王有恒入座，自己背对着他静思，默了几息，忽笑了，回身问：“师兄怕什么？”
王有恒一愣，顾俨桢坐下端茶轻品，云淡风轻：“几十船漕粮再重要，重的过盐铁要政？师兄纵然有所疏忽，上下这些官员，漕运总督钱荀、扬州知府沈开、淮安知府宋英群……哪个逃得掉？我到时必定力保师兄，了不得最后一个降职，凭师兄的能力，不过三年五载，必能复起。”
“我也已准备具折上奏，详细说明此事始末……”王有恒从袖中拿出一封奏章递到顾俨桢面前，顾俨桢接过，却并不打开。
“师兄要奏报什么？某些官员借漕船运私盐？证据何在？盐已经随雨融化冲走，证人已死，就算人证物证具有，你要告谁？查谁？这么多盐是一次从这条河上走，还是次次如此？”
“师兄人在金陵把折子递上去，就算无人阻挠，送到圣上御览，这边折子面圣，那边参你渎职矫饰的折子也面了圣，私盐毫无踪影，漕粮却折损已尽，师兄又能如何自辩？”
王有恒冷汗浸湿了背，上奏实在是不得已之举，他心中自然对幕后之人有所猜测，总不过是那几家，那袋中的盐色洁如雪，绝不是一般的私盐，极有可能出自官盐场，有几个人有这样大的能量，从官盐场取盐私卖，还能动用漕船水路运送，事情败露更是肆无忌惮杀人毁仓。
“师兄既来问我，寻珺以为，此时一动不如一静，”顾俨桢起身点了一盏烛灯，将奏折燃了，“师兄不如把看守仓庾的人手撤了，在金陵探亲访友几日，说不准，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王有恒初听不解，细细品了，方才恍然大悟：他查了仓库，对方认为他要上奏，这才急着毁灭证据，因为如果自己上折，不管自己下场如何，对方短时间内也不敢继续如此运盐了，对方的财路算是堵了，这真就成了死仇；如果自己不上折，对方摸不清他是不是因为没有证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束手束脚，便也不敢对他怎样，反而要悄悄补齐漕粮，把这事遮掩过去，顺顺利利的把这一次过去了，明年他离了凤阳，下次则还可以走这条路子。
“果然是寻珺！”王有恒只觉浑身一轻，多日难题迎刃而解，“解了我心头大难啊！”
这也是权宜之计，后续如何收尾也要慢慢计较，两人在清慎堂商议一阵，用过便饭，王有恒告辞回府。
徐桥送走王有恒，回到清慎堂，见顾俨桢正在研墨作画，简单几笔，便画出一幅雪梅图，待顾俨桢一气作了梅兰竹菊四季图，搁笔落座，徐桥方才上前轻声回禀道：“爷，王大人来时带了些特产，请您过目？”见顾俨桢不言语，挥手叫几个小厮捧进来，是十二匹各色织锦、四套累丝镶嵌宝石鬏髻头面，并一些土仪。
顾俨桢抬眼一扫，对徐桥道：“送去库房。”低头时却又看见一幅头面上拿宝石拼成的菡萏，花柄袅袅，馥郁生姿，轻咳一声，又指着书桌道：“算了，不用入库了，明天把这些画送给小姐，就把这些一起带给小姐和宋小姐穿戴吧，两位小姐要什么东西你尽管开库房取用，没有的就派人出去采买。”
徐桥余光看到顾俨桢动作，口中称是，心里暗道：“这些东西倒不算什么，虽说是贵重，但是府里要是论贵重，好东西多了去了，这又算什么？难得的是主子和这宋小姐不过见了一面，却似十分上心，送东西给小姐自不必说，刻意提了宋小姐这就是看重了。”
徐桥想，主子位高权重，想在主子跟前露脸的人那可多了去了，多少人见天晃悠，主子也没记住，这位就露一面，主子就上心了，以后得对这位宋小姐着紧着些了。
心里记下这一笔，徐桥自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顾俨桢去了衙署，徐桥忖度着时辰就到了凝雪斋，进了门，先行礼：“见过小姐。爷吩咐给小姐送几幅画儿来。”语罢捧出画卷。
凝惠一见便喜欢，花草灵动，用笔清雅，可见用心了，叫丫鬟收起。又看徐桥手上还捧着一木匣，徐桥忙又道：“爷昨儿新得了四套头面，说送来给小姐和宋小姐。”说罢打开，凝惠思忖，头面精巧不俗，虽平日里也总有首饰，如此精品却不常见。便道：“既然哥哥说了给我和宋姐姐，怎么不先去给宋姐姐挑选？这不是待客之道。”
说罢叫丫鬟接过木匣，带着徐桥一路到了留兰馆。
却说韫宜刚从宋氏那里回来，早上宋氏派丫鬟叫她去用早膳，她到了后宋氏摒退下人，悄悄和她说是已经说好了，大太太许氏一个月后生辰，昨儿派人给赵家太太下帖子，赵家已经回帖子应了，到时韫宜随宋氏露面事也就成了。
又商量几句，韫宜告辞了姑母回到留兰馆，心里却是晦明晦暗，一方面，自小便知道有这么个未婚夫，虽未见过，每年送节礼时，赵家也会给她带一些衣料玩物，韫宜就回些笔墨纸砚，读到“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也会默默憧憬与夫君白头偕老。
另一方面，知道赵家有可能不愿结亲了，她心中却并不如何伤心，只是心里忧虑不知道自己的良人又在何处。
如今到了顾家，知道了要与赵家太太见面，却是有些忧心又有些羞怯，怔忪的捧着一本书，就听得盼芙进来说顾小姐来了，韫宜忙笑着起身出门，迎着凝惠到了轩室。
凝惠叫徐桥把首饰摆出来，拉着韫宜道：“我来找姐姐玩，正好碰到哥哥得了些首饰叫徐桥送给我们姐妹戴着玩。”
韫宜瞥一眼，见那些头面精巧异常，一套分为春夏秋冬四色，尤其是其中一套用绿宝石拼接了一片荷叶，两粒红宝石点缀为荷花，端的是清雅非常。
韫宜心知必然价格不菲，忙推辞不受。凝惠却打趣道：“姐姐何必客气，昨儿哥哥都笑我们去他那儿‘打秋风’，今儿送这些来说不得便是给我们赔罪了，才不要同他客气！姐姐生日在夏秋之交，你既然不选，我便要做主给姐姐选这夏、秋两套了。”说罢，示意芯蕊交给盼芙，韫宜再三推辞不过，才示意芷盼芙收了。
徐桥又把竹刻的一应用品放下，见两位小姐再无吩咐，便也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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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