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日煎人。太平街上一座极宏伟考究的宅邸正门大开,等了一刻,一辆驷马高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人,身穿绯色团领袍,胸前缀着的仙鹤补子振翅欲飞。徐桥迎上去行礼,“爷回来了,陈侍郎已经等在清慎堂了,还有,下晌老夫人叫人传话来说爷若不忙就去福萱堂用晚饭。”
“嗯。”顾俨桢提步向清慎堂走去,余光见侧门一行人抬一顶青绸小轿往后院去。
徐桥循着顾俨桢目光看过去,低声回话,“是二太太的娘家侄女。”
顾俨桢收回视线。
青绸小轿一颠一摇,韫宜轻轻掀起轿帘,透着缝儿看出去,亭台楼阁疏朗有致、深远不尽,流水幽兰深绿如染、暗香涌动,只觉处处精巧不俗。绕过影壁,到一僻静小楼前,小轿停下,一嬷嬷引着韫宜下轿,“小姐安好?奴婢姓钱,二太太叫奴婢迎小姐进去。”
韫宜轻轻点头,“劳烦钱嬷嬷了,姑母近来可好?”
“夫人自接了信,一直盼着小姐呢。”
边说着走到楼前,匾上提着“远香堂”。
二夫人宋氏早等在花厅,姑侄长久不见,自然一通亲热。叙过家常,宋氏牵过韫宜,心中一边欢喜一边忧愁,韫宜自小冰雪可爱,又喜诗书,更添一分聪明伶俐,只可叹婚事竟有波折。“你父亲信中已知会你来意了,只是当时是口头笑谈之约,既无凭证,如今只好慢慢探听。”
又对身边丫头道:“去大太太那里问大太太可有空当?说我娘家侄女到了,若太太得闲就去给她请安。”
少顷,回说太太正有空。宋氏便带着韫宜,并十数样扬州特产土仪去见大太太许氏。
复乘小轿,一刻钟后停在一座堂屋前,牌匾挂着“福萱堂”,一进门,只见当中一扇极精美的苏绣福瑞花鸟祥禽地屏,绕过来,两侧高几上香炉中青烟袅袅,窗前翘头案上摆着两只一尺多高的紫砂梅瓶,里头插着鲜嫩的石榴花。
丫鬟往前引路,再往前走就看见小室顶头一张紫檀罗汉榻,榻上坐着位贵妇人,看着约四十许人,眼光柔和,嘴角含笑,正是侯府大夫人许氏。
宋氏带着韫宜上前见礼,送上土仪。许氏身边一五十许的嬷嬷客气接下,宋氏道:“劳烦孙妈妈。”孙嬷嬷轻行一礼。
许氏牵过韫宜的手,笑问道:“就是这孩子?早听你说娘家有这么一朵娇花,果然所言不虚。”又叫丫鬟送上一对和田玉绞丝镯做见面礼。
许氏拉着韫宜坐到榻上,细细问了名字、年岁,又问起针黹女红,韫宜道:“闺名韫宜,才过了十六岁生日,针线平日里只做些帕子小衫,打打络子。”又送上平日里打得络子,果然精巧。
许氏见韫宜行止有度、容貌姝丽,看着喜欢:“我那女儿,闺名凝惠的,同你一般大,是个皮猴,上个月去她外祖家了,过两日就回来,如今你来了,千万不要拘束,等她回来时常想着同她一处顽才好。”
韫宜点头应了。许氏看宋氏隐隐面有难色,似有话说,对大丫鬟拾月道,“留兰馆才修葺过,既清爽又素雅的,你带着表小姐去归置了先歇息。”
又对韫宜道:“好孩子,今天你也累了,好好歇息,过几日再来陪我说话。”
待韫宜告退了,宋氏方道:“有事劳烦嫂子,本来这事我倒不该张口,只是嫂子最和善不过的,才请嫂子。”
许氏料想此番韫宜来也必有缘故,道:“何必见外,我和这孩子有缘,她有什么难事,你只管说就是了。”
宋氏这才慢慢道来:“早年她父亲在嘉兴任上时,与同僚赵家口头议定了亲事,将韫宜许配给他家小儿子。如今虽一家在金陵,一家在扬州,平常三节五礼也都走动,只等着到了年岁就定亲,我哥哥去年初到金陵公干赵家还邀他过府小叙,说等去年十月韫宜及笄后,两家儿女正可以定亲。没料到过年那边竟没有来送节礼的…我哥哥一想,赵大人刚任了左通政,定下的那小儿子年后又要会考了,未免看不上原先同我们结的这门亲。我那哥哥倒是看得开,说不好直接上门去问,要是不成就坏了女儿名声,只假叫韫宜来金陵探我的亲,看看若咱们有什么巧宗能搭上话问一声探探底,倘赵家无意结亲,也自罢了,托我在金陵再看看有什么合巧的人…”
许氏心里明白,试探赵家是一方面,也是宋家想借顾家的名头压一压赵家的傲气,如此,就得和俨璋知会一声。面上却不显:“这有什么难?家里惯常办了宴会邀亲朋小聚的,什么时候合巧,到时我下帖子给他家,他家女眷看到韫宜了,我再介绍一番,他家自然明白。”
如此就又体面又自然了,婚事不成也不算结仇,还可以让韫宜在宴会上露露脸,再看看别人家,宋氏自然称谢不住。
谈了半日公事,顾俨桢端茶送客,徐桥把客人送到府门外。顾俨桢默默闭目养神,六年一度的京察就要开始,他担着这吏部尚书,心里不能不先把条条关系细细筛一遍。陛下初登基不久,正是新旧交替,上一朝的老臣多少要挪一挪位置,这一朝的新贵又有几家改换门庭,心中思索着,睁眼一看已经日暮西沉,换了便服,起身一路散步到了福萱堂。
丫鬟打了帘子,顾俨桢进门正听到许氏道“平日里的一应吃穿用度只照着蕙姐儿,从公中出,再不要客气的……”
宋氏道了谢,见顾俨桢进来,两人见了礼,宋氏告辞。
顾俨桢向许氏请安,许氏看到儿子,自然欢喜,忙让座:“你如今也实在忙,每日里可吃饱穿暖?暑气虽重更要保养身体,不可贪凉。”如是细细嘱咐一番,顾俨桢只喝茶,不时应和几句。
下人摆上晚膳,母子相对用过,摒退下人。许氏踌躇,看儿子神色尚可,方道:“你如今也要三十了,总得有个一子半女,你媳妇虽是个糊涂的,整日里只知烧香拜佛,但你也要常去看看她……”见越说儿子神色越冷淡,许氏心中默默叹口气,这对冤家,儿媳妇从进门起,到今天也不少年了,每日里竟诸事不管,只闭目吃斋念佛,小小年纪便满身香灰味,两人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顾俨桢更是只在书房休息,再不回后院的。顾家家训,无论男子、女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这几年许氏不知道多少夜里愁的阖不上眼。
忙换了话头,“倒是有个事要问你,通政使司左通政你可相熟?却是你二婶子托我,她娘家侄女早年和左通政赵大人的小儿子口头上说了亲,如今两人年纪到了,赵家却不提了,想叫我找机会问个口风。如今她侄女已经到了府里,就安置在留兰馆。”
顾俨桢淡淡道:“左通政赵之衡,他倒是做官的一把好手,之前走的是大理寺卿邱洺汝的路子,邱洺汝之前二龙夺珠时怕了事,乞骸骨还乡了,他却正好改换门庭,扭头攀上了外家,刚破格升了左通政,与我们倒不是一路的,只是他为人倒十分圆滑,写过几次帖子请我,我都婉拒了,若母亲给他家女眷下帖子,他家没有不来的。”
许氏一听便明白了,点头道:“我也正是想如此,你婶子也少有开口的,如今她既求了,倒不好推的,何况她那侄女今日我见了,确实讨人喜欢。”
又闲谈了几句,顾俨桢告辞出来,徐桥已经打了灯笼,他犹豫一下,没有往前院四面斋去,绕了条路往书房相反的方向去。
徐桥眼中闪过惊讶,仍在前半步打了灯笼往芙蓉榭去,果然顾俨桢没有意见。到了芙蓉榭外,守夜的丫鬟看见顾俨桢,急忙请安,徐桥忖度着顾俨桢神色,叫小丫头不必通报。
顾俨桢静静站了片刻,隐隐听见里面传来念佛声,又有极浓的佛香味透出来,将这一片天地都熏的朦胧。
小丫头轻声道:“夫人在捡佛米呢,每日里白天抄经,入夜了就念经捡佛米,到亥正歇息。”
顾俨桢仿佛没听见,又站了一刻。
“回吧。”顾俨桢奇怪自己今日怎么会想着往这处来,心底嘲笑自己倒真是闲极无聊了。
路过留兰馆,见里头灯火明亮,想起刚刚许氏说的,对徐桥道:“找人探听下通政使司左通政赵之衡,看看他家小儿子有没有要和哪家结亲。”
“是。”这吩咐来的没头没脑,徐桥心里记下,估计是和留兰馆这位姑娘有关。
正要走,听到留兰馆里悠悠响起一曲琴音,正是《幽兰》。一阵清风吹过,吹灭了灯笼,顾俨桢乘着月光默然听完一曲,踏着竹影回到四面斋。
留兰馆里,韫宜抚完一曲,丫鬟盼芙收起古琴,盼思服侍洗漱,正是同韫宜从扬州一起来的两个丫头,自小一起长大的。
洗漱完毕,熄灭烛火。韫宜躺在床上,默默思索,来之前听父亲说,顾家发迹自太宗皇帝,到今天也有七八十年,一向清贵。到顾老太爷那一代略有式微,只任了礼部员外郎,后顾老爷任了松江府知府,也算才能拔群,只是可惜任上早逝。幸而如今顾俨桢一力担起顾家,不仅连中三元,更是得先帝看中,仅入朝十余年便从翰林院一路拔擢至吏部尚书,今上登基后,更赐兼任谨身殿大学士,入内阁。
姑母宋氏正是在顾家式微时嫁给了顾老太爷的小儿子,只是成婚不久,丈夫就病重离世,只留下一个孱弱的稚子,老太爷亲自取名为顾延年。老太爷离世前更是万般嘱咐,请顾老爷照顾孤儿寡母,保存幼弟的这点血脉。于是姑母便和表哥在一直府里清净处休养,听说表哥是娘胎里带的虚症,平日里看着只是清瘦些,倘若一累一急,就支撑不住,这么多年请过多少名医也无用处。
而自己母亲早逝,父亲虽爱护,也不得不续弦以操持家务、延嗣后代,如今自己与继母虽然和睦,却也不亲近。今日来寻姑母,也实在是不得已,只能谨言慎行,万望婚事顺利才好。
想着想着,韫宜阖眼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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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