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兰川的柳树很有意思,十月十一月份,还能看到有新鲜的嫩叶子从垂下来的柳条尖儿上冒出来,嫩绿的叶子颤颤巍巍挂在那,旁边是已经枯黄的叶子。
刘阙知道,几个晚上过去,这片嫩叶就会像旁边的几片叶子一样,变硬,卷曲,发黄,最终被一阵风刮走,但这片叶子还是长出来了,若是让它选,它一定不会想长在这样的寒秋里,要挑个温暖的,明媚的日子,从春光里伸出来。
叶子没得选,刘阙同样没得选。
十五岁以前,刘阙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爱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个外婆疼他,家里算不上有钱,但也绝对不缺钱,父母把他送到了兰川最好的中学读书,学校里非富即贵,再不然就是天赋异禀的状元郎,刘阙不聪明,但也不笨,学习成绩一直在中游,不过父母从来没说过他不好。
刘阙想起自己的妈妈总是温柔地看着他,总是不分场合地说“小宝,我最爱的就是小宝。”,妈妈总是一遍遍强调“我不要我的小宝是人中龙凤,也用不着他大富大贵,我只希望他平安健康,一辈子快乐幸福。”
而他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但无时无刻不想着尽自己全力托举小孩,给儿子最好的,印象里,爸爸是很高大,很厉害的人。上幼儿园的时候家里还没什么钱,去的是离当时住的村子很近的一个私立幼儿园,条件不好,不过刘阙一个小孩子哪省的什么好赖,小小一只背着个小书包就去了,不哭也不闹,因为他知道,爸爸妈妈很爱他,他只是去别的地方待个白天,永远有个温暖的家等着他。
这幼儿园,真是贵有贵的妥帖,次有次的差距,刘阙来的这个幼儿园,且不说中午给小孩吃饭的时候总是能在饭里看见几根铁丝——刷碗的钢丝球上掉下来的那种,来这所幼儿园的多半是村里边的小孩,什么小孩都有。都说穷乡僻壤出刁民,那这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灵珠。
刘阙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成了不可多得的“异类”。
孩子们拿点什么小零食来学校,垃圾总是随手就扔了,刘阙不这样,他要揪着身边的人问“哪里有垃圾桶,垃圾不能随便丢,要丢到垃圾桶才行,妈妈和我说的。”他好像是泥潭里长出来的莲花,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格格不入。
孩子们就会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惊呼一声,紧接着开始闹哄哄地开始笑,刘阙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还说不出那些恶毒的话,但孩子们都愿意和相似的人一起玩,刘阙身边自然没了朋友,不过也没回家和大人说,他本来就不想和他们成为朋友。
是有一回他妈妈接他回家的时候发现刘阙嘴里一直有血丝渗出来,让刘阙张开嘴拿了根手电找了半天才发现是嘴里被刺进去一根不长的铁丝,扎进去不深,但是碰着了毛细血管,所以一直往外渗血,李妙蹲下来一脸心疼“疼不疼,怎么也不和妈妈说呢?”
刘阙摇了摇头“不疼妈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还以为是吃饭时候咬着嘴了呢。”说着呲着牙开始傻乐。
李妙揉了揉刘阙的脑袋,又凑上去抱着亲了一下,一边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勺,一边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小宝,妈一定不让你再遭这种罪了。”
那天回去,刘阙记得爸爸妈妈坐在桌子跟前吃了好长时间饭,饭都凉了他俩还在桌子边坐着,第二天他就换了学校,从此他知道,饭桌,就是他们家的会议室,大事小事只要上了饭桌,都会有着落。
后来日子一日日变好了,父亲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爸妈不满足于让他念普通的公立学校,这边的公立学校学习压力出了名的大,进去的学生像是被抽了筋骨,拔了灵根一样,活得像行尸走肉,李妙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变成这样,于是夫妻俩学着有钱的世家那样把刘阙送进了兰川最好的私立中学,在这里学生们发展得更多元化,未来的机会也更多,读书,并不是这里孩子们唯一的出路。
这样的私立中学学费固然高得离谱,刘阙的爸爸刘亭枫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好,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想着再做几个地皮项目,这些学费不在话下,先把孩子送进去再说,耽误什么都不能耽误孩子。
十五岁这年,小小的刘阙也彻底变了个样,穿着休闲的西装校服,打着领结,踏进了兰川一中的大门。
也是在这一年,遇到了他这一辈子的劫——方易水。
病房里洒满了温馨的黄色灯光,刘阙静静坐在病床边上,眼睛笑的弯弯的,调戏一样问“方易水,你为什么那天主动和我说话呀?”
旁边的方易水抬手摸了摸鼻子,这是他的小动作,只要一害羞就会摸鼻子,他说“害,这我哪儿能不上?我当时心里乐坏了,心想,卧槽,老子的机会来了,然后就上了。”
刘阙侧着头,把右边的耳朵凑近方易水,努力听着面前的人说话,自从十五岁的意外之后,他左耳听觉功能完全丧失,右耳是正常人的百分之七十不到,随着时间,右耳的听力也逐渐下降,医生说最终他会完全失去听力。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想听的话以后没人能对他说了。
刘阙听他说话笑得不行,紧接着又问“那就你不怕我不搭理你?”
“我更怕从此和你走成平行线。”他太贪心了,一开始只想着能一直陪在刘阙身边,后来想着能得到刘阙的真心,再后来奢望和刘阙长长久久……
方易水觉得,爱上刘阙是人之常情,任何真正了解刘阙的人,到最后应该都会爱上刘阙。
刘阙“你个傻子。”
方易水笑了“傻子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你偷着乐吧。”
“……”
后来,刘阙在病房里能陪伴方易水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知道,方易水没多少时间了,不过方易水还是会每天说“我爱你,刘阙。”
刘阙把每一句我爱你都录下来了,没由来的,就是想录,方易水挣扎了整整两个月,刘阙录了十九条录音,十九条,是方易水在这两个月醒来的次数。
方易水是受了辐射,刘阙知道,就是再坚强的人,也撑不下去的,最后几天的时候,方易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开口,就会不受控制地吐血,黑紫的,混着早已溃烂的组织一起吐出来。刘阙不愿意看到他最后痛苦到连想结束自己的痛苦都说不出口,于是头几天住院就和方易水商量过:
“我请了德国那边的医生给你约了安乐。”刘阙开口。
方易水也有这个打算,他不想自己最后走的时候吓着刘阙,最好还能帅气的,潇洒的,英俊的离开“挺好,挺好。”
……
二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你是不心疼我?”方易水突然开口。
刘阙“……”
“想让你别死的太难看。”
方易水又问“你会找新对象儿吗?”
“不会”刘阙想笑但笑不出来。
“也是,上哪找我这种条件的。”
刘阙一下被逗笑了“没人比你条件更好了。”
“不对,是没人比我更爱你。”
“嗯,你最爱我。”
方易水又想睡觉,但还是不死心,眼睛都闭上了还在嘴里念叨“你不能爱别人,你只能爱我一个……”
刘阙给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嗯,我只爱你。”随后轻轻在方易水额头上落下来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扫了一下。
长大以后其实刘阙去看过不少次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严重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觉得其实通俗点说可以叫做情感漠视,不过毕业之后又遇到方易水,他就很少再去了,他觉得方易水治好了他的病 ,他没见过任何一个人像方易水那样,那么没脸没皮,那么讨人嫌,那么热忱,那么坦率,他真的很喜欢说爱。
安乐那天,方易水声带已经完全不能再发出声音,身上的皮肤也开始脱落,就连身上缠的用来保护伤口的纱布也成了他痛苦的来源,巧的是前一天刘阙的耳朵也几乎完全听不见了。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因为那天他什么都听不到,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方易水,世界好像在那一刻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看见方易水缓慢地抬起手点了一下胸口,接着左手竖起一根大拇指,右手轻轻地抚过大拇指,然后指了指他。方易水好想再看看刘阙,但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刘阙知道方易水在和他打手语,他当雇佣兵这么多年,这些语言、暗号他早就烂熟于心,他身体止不住地轻颤,不知不觉眼泪糊了他满脸。
他比的
“我爱你”。
方易水走了,刘阙感觉他好像也跟着走了,这种感觉是他生命中第二次体会,第一次,是母亲离开他的时候,是方易水陪着他一起送走了母亲,第二次,是现在。
他在世界上停留的痕迹,他第一次打篮球,第一次在课上偷偷听歌,第一次被迫穿女装,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学会爱一个人……这些都随着方易水的离开一并消散了。
刘阙想‘如果能再来一次就好了,再来一次,只要他们不开始,方易水就不会死。’
刘阙怔愣着看着火葬场大屏幕上的一小行字【一号焚烧炉、年龄:32岁、性别:男、姓名:方易水】剩下的几行都是七八十岁的人,老家管那种叫喜丧,而他的方易水方先生才三十二岁,刘阙心里一下没了方向,茫然站在原地,随后掏出手机给范柏楼打了个电话。
范柏楼是方家的生意伙伴,自小就和方易水是好友,不过范柏楼更喜欢刘阙,毕竟方易水除了对刘阙死皮赖脸,对其他人都是一脸冷淡,刘阙对着电话那头说“你说,男的跟男的能配阴婚不。”他语气平淡,对面范柏楼一时间被吓了一跳没紧接着接话,
“应该,应该也行吧。”
“嗯,我想结个婚。”
范柏楼“……”
他觉得这种话不会从刘阙口中说出,刘阙的医生就是他给联系的,他的病范柏楼是最清楚的,刘阙本质是个冷漠的人。不过想到
方易水那厮手段了得,刘阙能说出这话也不稀奇。
不过最后刘阙还是没跟方易水配阴婚,他觉得方易水要是知道他对着一只鸡拜了天地估计不会太高兴,哪怕对面是只代表着他的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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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