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芳生一手拉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家伙过来时,昭音已寻了一处清净之地,傍湖柳下的小亭里,她依栏而坐,把玩着指间戒指,阵阵灵力勾动着附近妖物。
‘唉——’昭音在心里叹了一声,手指摁下外泄的灵力,抬头看着上空盘旋的妖魂。
“芳生,我想吃东街那家甜饮,七七儿时喜欢吃梅子加果干的。”
“对了,多加点蜂蜜和果干。”
她闭上眼,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额上轻轻落下温热一吻,她扬手弹了弹芳生的脸颊,抬唇接下那一吻,温热在唇上蔓延开。
“好,我再带一份炸酥肉。”芳生侧身挡着两人的亲密姿势。
身后的景曜歪头看了一眼,视线却被芳生挡住,眼前衣角一闪,芳生已经离去,玲珑爬上昭音的腿,看着她指上泄出的灵力。
“娘亲,他们很讨厌。”玲珑指了指头顶上盘旋的妖魂,小脸皱着。
“讨厌它们啊,那你们自己去清理干净,不可伤及无辜,人或妖亦是如此。”
昭音伸手探出亭廊,头顶上玲珑镇压了不少妖魂,景曜在一旁看着诸妖生平事迹,将善良之辈皆数放回山间。
芳生提着东西回来时,就见着头顶黑云一片,不免有些担忧,凝眉抬头,指着上空道:“他们还小,莫要让他们涉及此等危险。”
“不碍事,我都看着呢。”昭音伸手接过他手中甜饮,他另一只手里的炸酥肉冒着香气。
“还是刚出锅的香。”她捏着竹签子,扎了一块放入口中,目光落在往这边飘的两个孩子身上。
景曜把装满妖魂的收妖宝袋抛给芳生,从他手里接过甜饮,递给玲珑姐姐,又从腰间取出另一只宝袋抛给昭音。
“娘亲,这宝袋里头的妖魂有怨气,不愿投胎。”景曜摇着昭音的手臂,从宝袋里勾出一缕妖魂。
那妖魂化作一名妖冶女子,泣诉着自己的怨念,她本是山间单纯小妖,曾用体内妖丹救过一名赶考书生,两人日久生情,书生入京前对天起誓,无论赴考结果如何,都会回来娶她。
她在小院里等啊等,春去冬来,没等到书生回归,却等来了一个道士。
她这才知道,原来书生中了探花的第一件事便是找道长前来杀她,她本就只是小妖,本命丹又在书生体内,那道士不过数招便将她收服。
可那书生仍有后怕,竟还让道士灭她魂魄,若非她的姐妹暗中搭救,她早已在那道士手中魂飞魄散。
她原本对书生心生爱意,只怨自己过于单纯,纵然书生负她,也未对书生起杀心,可那书生却怨恨她,她的妖丹在书生体内,书生长生不死,未能与自己心爱的公主黄泉相见,也未能与她来生赴缘。
书生心中生恨,恨那颗在自己体内的妖丹,恨那个女妖,恨到一直想方设法灭她魂魄,百年已过,她的魂魄只剩一小缕。
哪怕投胎,无论人间道亦或畜生道,都只能是身残智缺的命,方才书生差点灭了她最后一缕魂魄,若不是景曜出手快,她已魂飞魄散。
昭音单手撑腮听她娓娓道完,芳生朝远处窥视他们这边的书生看了一眼,那书生体内确实有妖丹,也确实活了数百年还是年轻模样。
“她倒也没说谎。”昭音揉着发疼的穴位,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她撑着栏杆,捂着发疼的胸口,芳生将她扶入怀中,揉着她的额头。
“芳生,处理好她的事,我先回去。”
昭音的身体泛起青光,在他怀中淡淡散去,她一离开,景曜拉着玲珑也一起离开。
芳生留下来处理那妖魂与书生的事,心里头满满担忧,他速战速决,不过片刻,便回了流芳宫。
只是……
昭音并不在宫里,景曜和玲珑正四下找她,他用了数件法宝也没观到她在何处。
无渊之境中,一道青光落入谷中,清风微光中,昭音正正落在捣着药杵的昭音面前,她抬头看着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脑海中有些断了的记忆终于了然。
“怎么这时候来了?”她放下手中药杵,认真看着昭音。
“回去吧。”她抬手在昭音眉间轻轻一点,抹除了昭音这段记忆。
挥手而过,昭音已回了流芳宫,芳生拉着景曜坐在院中翻着法宝,玲珑在探神识,三人正忙着,昭音就在坐在旁边,忽然出现,一丝预兆也没有。
“娘亲!你去哪了?”景曜扑进昭音怀里,也不过半刻钟,他已是心急如焚。
“娘亲去……”刚到嘴的话她咽了回去,她记得方才那须臾之事,只是,既然不让记得,便不说也罢。
“娘亲去休息了片刻,让景曜担心了,是娘亲不好。”她抚着景曜的额头,有预感自己即将再去人间历劫,想来体内那些仙缘生出的仙骨一丝也不能留下。
“芳生,处理好了?”昭音嗅了嗅袖口处沾到的药香。
“嗯,取了书生体内的妖丹还给了那姑娘,她重新投胎妖界修炼。”
芳生擦拭着她额头的汗,探了眼她的神识,她马上又要去历劫,可她体内已仙骨刮尽,而历劫不会保留任何创世神力。
昭音体内还有一股魔气,想来是有人要用昭音这具身体除魔气,究竟是什么魔气需要昭音的创世神力净化?
天地间找不到消魔法宝了吗?若非自己所有神识分散于天地各处历劫,定是能替她分担一二。
许是临近历劫期,这几日昭音的身体愈发的不好,极少出落华阁的门,景曜一直趴在床边吵着她,玲珑被戴在他脖子上。
景曜坐在床边自己又雕了一天,现在的玲珑小巧精致,戴在脖子上正正合适,他喜欢的紧。
昭音离开流芳宫这一日,芳生又见着了天道,一只操控万物的手,在流芳宫顶空一闪而过,芳生强行召回数百道神识回体,天道一走,便在昭音身后追入了人间。
人间阴雨连绵的春,云梦飞霞崖古寺中,一身素衣的行者在后院打扫禅房,擦拭寺中桌椅,忙到额角渗汗。
忽然一只纤纤玉手拿着帕子给他擦汗,他惊落手中弹灰的鸡毛掸子,连步后退。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请莫要这般。”行者掌根相合,指尖齐眉,躬身行礼。
“方衡,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你为何非要这般待我?”少女娇嗔,扯着行者的袖子,纤指抚过他额头。
“施主,莫要……”他额角的汗流得更汹,话还未说完,被少女的手指压住。
“我不听,反正你不许出家!必须娶我。”少女凑身,脸颊蹭过方衡耳边。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方衡想推开少女,却不敢碰她,僵着身体默默念。
见他这模样,少女咯咯直笑,手指故意抚过他耳垂,又换来一连串的阿弥陀佛。
“方衡,你脸好红,耳朵也红了。”少女收回手,双手插腰,广袖在风中摇晃。
方衡别过头,不敢看少女,余光却落在少女手指上,喉结轻轻滚动,忙弯腰拾起地上的鸡毛掸子。
“啧啧啧……方衡脸红更可爱了,再让我看看。”少女捏着帕子遮着唇偷笑,眉眼弯弯。
她就想逗逗方衡,从小就听说越容易害羞的人越专情,她就喜欢逗他呀,一逗就逗了一年,可方衡呀,总是躲着她,躲着躲着,躲了整整一年。
两人相识是去年的乞巧节,许多善男信女来寺里求姻缘,她随闺友前来。本是看看秋色,却在落英缤纷中见到了带发修行的方衡,那个玉树临风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着树上飞鸟,只一眼她便沦陷。
可这方衡却总躲着自己,一心只想遁入空门。
她想了一年,都没想通方衡这般是为何,少年眼底明明有心动,在自己面前会害羞紧张,更会关心自己,为何偏想遁入空门?
少女带着清香缓缓靠近,方衡连连后退,少女提着裙摆步步紧逼,两人一退一进,方衡被少女逼致墙角,后背贴在墙壁上。
“施主……”他侧过脸,呼吸急促,胸膛上下起伏。
“方衡哥哥,你可以叫我月舒妹妹吗?”林月舒的手指压在方衡唇上,‘我的方衡哥哥玉树临风,做了行者都这般英俊。’
“方、衡、哥、哥。”她一字一顿,咬字轻柔又挑起尾音,故意咬着粉唇。
“你……你……”方衡整个背都贴着墙壁,看着越贴越近的林月舒,举起双臂挡住脸。
林月舒跺着脚,生气道:“方衡,再这样可就无趣了,我只是想听你叫声月舒妹妹,没想到方衡哥哥这么小气。”
“叫嘛叫嘛。”林月舒贴在方衡发边,撒娇摇着肩。
方衡拗不过她,薄唇轻动,喉中挤出来几个字,启齿出口:“月……月舒妹妹。”叫完立即闭上眼。
他攥着灰色衣袖,听到林月舒唤自己,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一棵种子在慢慢发芽。
话语出口,觉得不够,又轻唤了一声:“月舒妹妹。”唤完又懊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