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排练的话剧圆满落幕,有些藏在暗处的龌龊,便压不住了。
校庆这天,学校对电子产品的管制没有那么严,容潇拿着手机从某人身边跑过去后,第一时间便将现场拍照取证,随即恨恨地看向人群深处。
威亚的绳索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舞台顶端的悬吊固定构件。
断处切口平整利落,凶手刻意没有全切,留了薄薄一层牵连,算准了倪铮不会立即下坠,而是在他动作舒展、毫无防备的瞬间骤然落下。
三层楼的高度虽不足以伤及性命,但势必会伤筋动骨,要是再不小心撞到头,这人就算是一命呜呼也怪不到别人身上。
如果不是肖栖桐反应快拽住了他…
前后利弊分析完,纵使神经大条的肖栖桐,也明白了这背后的凶险。
难怪,一向沉静,情绪从不外露的容潇,今天会如此失态,执拗地要给倪铮寻个公道。
亏得她还以为是学校器材老化,是她太天真。
而幕后主使显而易见,因为那背后的人根本没想将自己摘出去,正得意地看着这边,不然容潇也不会这么快就确定是曹盛搞的鬼。
乱报节目,偷走优盘,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他做了也就做了,可威亚断裂事关人命,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
怎么就不能降个雷给他劈死呢!
更气人的是,她没有证据,足以将曹盛收押的证据。
为了尽快确认事故原因,德育主任梅秉德象征性地找来了维修师傅。
可威亚绳索的切口明明那么整齐,维修师傅却一口咬定,这就是自然断裂的自然切口。
容潇气到快要失去理智,但她尚且还有一丝冷静,当即去查了监控,却发现,监控在前一天刚刚坏掉。
校方也在息事宁人,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话:人不是没事吗。
最终,这件事被判定为意外。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那么多巧合摆在众人面前,却还是被定性为意外。
容潇脑海里闪过什么,却没抓住。
来不及去细想,当务之急,是眼下还未解决的这摊。
见容潇依旧愤愤不平,全然不肯相信这套说辞的样子,梅秉德索性撕破脸面,耍起了无赖,“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你在这激动个什么劲!你们俩是不是早恋了!”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让容潇的气焰灭了几分。
是啊,当事人都觉得没必要,她在这争得面红耳赤干什么。
可她私心里还是觉得倪铮不是这么不识好歹的人,于是,她将目光缓缓移向旁边。
就见一个身影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前方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倪铮道:“当事人有话要说,我也觉得这不是意外,我请求学校严查,还我一个公道。”
“还有,这位同学只是替我打抱不平,请主任不要这么性缘脑,看见一男一女就说人家早恋,侮辱我们之间的关系。”
明明他们现在还没在一起,他一直本本分分,容潇更是没有一点杂念,凭什么要在这么一个不合适的时机被泼这么一桶脏水。
“你!”梅秉德指着倪铮的鼻子“你”了半天,也只会说倪铮的态度问题,试图转移话题混淆视听。
容潇抬头看着倪铮的背影,愣了几秒,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看错他。
有了人支持,容潇的底气更足了。
她没有给德育主任转移视线的机会。
既然他想护下那个心思歹毒之人,那就让这件事闹得更大一点。
于是,容潇当即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报警。
然而,手机太卡,还没等她拨出号码,手机就被梅秉德抢走了。
“多大点事,犯得着报警。”
容潇刚被压下的火再次窜起来,“多大点事?是不是等人摔死了才算大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不是没死吗!”
依然是这般胡搅蛮缠的态度,气得容潇胸口剧烈起伏,她正想反驳些什么,嘈杂环境中骤然响起的一阵铃声,瞬间抓住了容潇的耳朵。
倪铮刚要按到110拨通键的指腹,就这样按下了那通来电的接听键。
他狐疑地接起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倪铮的脸刷得就白了,听筒处传来了嘟嘟的响声,也没能让他回过神。
容潇心里涌现出一丝不安,“怎么了?”
倪铮呆愣的眼眸这才动了动,看向容潇,一向口齿伶俐的他竟有些结巴,“邻居阿姨的电话…说外婆今天下午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抢救…”
突然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雷得容潇比倪铮还要愣。
晕倒…抢救…
无论哪一个词,都不是容潇所能承受的。
梅秉德见缝插针,“既然家人病危,学校给你们假,立马批,快回去看看…”
云澜一中的请假流程很繁琐,班主任同意之后还要上报给校领导,等校领导同意,才算请假成功。
是以,绝大多数的学生都会被卡,就算不被卡,耗费的时间也会比较长。
学校这次能这么不假思索地批假,可见他们想要转移注意的**有多么强烈。
而梅秉德说完这句话,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总归都是小孩子,肯定还是家里人的安危最重要,这个节骨眼上,她们肯定不会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他甚至还在等待倪铮的感恩戴德,毕竟这可算是给他们开了一个先例。
但容潇的注意力,并不在这。
她一把抢过自己手机,咬着牙低吼一句,“你家人才病危呢!你全家都病危了!”
吖的敢这么咒倪外婆,姓梅的安的什么心!
总之,不是好人,她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他在这拉扯。
说完那句话,她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跑去,徒留梅秉德在后面嚷着成何体统。
倪铮不假思索地紧随其后,肖栖桐和慕容赫也趁乱跟了出来。
几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倪外婆还在抢救,手术室灯牌散发出来的光芒格外尖锐,红得刺眼,明明是静态的景象,却让人觉得,周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而实际上,抢救室外的四个少年安静得离谱,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们内心的茫然与无所适从。
容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倪铮,除了拍一拍他的肩膀给他力量,便只能垂下头,看着衣服上的针脚。
那是外婆给她做的。
外婆的手艺很好,在容潇眼里,这一件衣服做的,比那天价的高定还要精致。
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跳了舞,演了舞台剧。
原本,容潇是打算自己来演沈望的,毕竟这出戏,主要目的是想让肖栖桐从阴霾里走出来,那么被拯救的主人公,便不能是肖栖桐。
再加上,剧中人物的身世太坎坷,容潇也怕别人会忌讳。
不过她不在乎这些。
容潇从不相信什么命运使然,更不相信,演员会跟自己的人生角色同频,毕竟人生本就心酸,难不成,怎么心酸还会有个剧本吗。
况且,就演这一次而已。
可肖栖桐的反应却很强烈。
或许是北方人对玄学有一种天然的信服感,肖栖桐坚决不同意容潇来出演,生怕命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复刻出剧中那般泥泞的人生。
如果放在平时,容潇听见这话,肯定要骂那人一句神经病,然后置之不理,但如今不同了。
现在,说这话的人,是真心地怜她爱她。
别人对她好,她没理由再去寒别人的心。
所以她尊重肖栖桐的想法。
只是她没想到,拥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肖栖桐一个。
倪铮同样不愿这样的事发生在容潇身上,哪怕只是表演一下,他也不愿。
所以他直接将他自己定了下来。
理由很简单,剧中原型是女生,而他是男生,性别不同,本身就已经破掉了这份宿命的牵连。
这样就可以证明,他们当中,根本不会有人遭受这些。
很没有说服力的一个理由,偏偏回答的是一个同样虚无缥缈的问题。
如此,容潇更没有理由去坚持了。
可如今,外婆生病了。
偏偏在倪铮刚刚结束演出的这个时候,生病了。
容潇坚如磐石的心,突然就动摇了起来。
难道说…
但那只动摇了一秒,容潇便默念起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冷静下来后,另一种思想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不该让外婆帮她做衣服的。
那么累人的一个工程,那么瘦弱的外婆,为了给自己做一件体面的衣服,苦熬了几天,不用想也应该知道,她一定是累得病倒的。
想到这,容潇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而拦住她动作的,是倪铮极为压抑的啜泣声。
他…哭了。
那样开朗爱笑的一个人,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的一个人,成天说自己有铮铮铁骨,有泪不轻弹的人,竟然哭了。
容潇的心像针扎一样疼,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好久没这样做过,她的身子有些僵。
倪铮只短短地愣了半秒,便回身,将头埋进了容潇的颈间。
他的肩膀在抖动,眼泪滴落在了容潇肩头,人却始终未出声,容潇都怕他把自己憋坏了。
“想哭就哭吧,别忍着,外婆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容潇学着外婆哄自己睡觉的样子,轻轻地拍着倪铮的脊背,嘴里还不忘念着。
念着念着,容潇自己都哽咽了。
也不知道是在宽倪铮,还是在安抚自己。
有了些许依靠,倪铮这才低低地哭出声来,连手臂收紧了些,都没有察觉到。
容潇隐隐有些喘不上气,却不忍心打扰他。
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