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李旼动手的热搜已经登顶。车迷纷纷艾特赛事方进行处罚，同时涌向李旼本人的账号，要求他出来道歉赔偿。
其实这根本没什么用，当初李旼注册完账号就直接把Twitter删除了，说是眼不见心不烦。
2017年8月27日下午五点，赛事干事官方发布了一条处罚公告——
【CF车队李旼Larry因在日本大赛正赛中，违反了《GRA国际赛车运动准则》第29.1条运动员行为规范——赛后与其他车手发生争执，未合理管理情绪，具备攻击性挥拳动手，索性被及时阻拦，未造成人员伤害。
依赛事纪律处罚相关条例，将对车手作出如下处罚：1.予以书面警告，违规行为计入个人赛事档案。2.处罚金25000欧元，规定时间内完成缴纳。3.扣除超级驾照3分。（12分禁赛一场）】
【ER车队Elias·Valenti因在日本大赛正赛中，违反《GRA国际赛车运动准则》第29.2条，出言戏谑挑衅对手，刻意激化赛场矛盾。违反职业行为准则，处以口头训诫，罚款15000欧元，扣除超级驾照1分。】
底下评论已经被车迷粉丝冲破，而点赞量最高的那位已经抵达19万——“该”。
铃鹿县的八月末是湿热的，风裹着海腥味，黏腻地贴在人皮肤上。
李旼走出大楼时，夜幕正在往天边压，幸好还留下最后一缕云絮，不至于暗到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一辆黑色宾利旁站定，摸出手机才发现在会议室过于紧张，手脚忙乱地关了机。
十几个电话号码悬浮在锁屏上，都来自同一个人——Kai。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面无表情地拨通领队Kai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没等他开口，那头先炸了锅：“我正要找你！人擅自消失，电话关机不接，联会发的公告看见了吗？”
微风拂过，李旼没应声，只是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撩了下前额的碎发。
“Larry，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围场动手打人后果多严重你知道吗？”Kai正在气头上，情绪波动十分强烈，还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口吻，语速快得像连发的子弹，“万一他反应慢了一秒没防住，一旦你那一拳落在他的脸上，这事态就变了！”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像是Kai气极了拍桌子的声音。
李旼还是没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一旁下水道的拦网上。那里有一朵夹缝生存的小菊，像是护栏的心脏，而拦网是水道的骨头。
Kai：“你忘记去年TUF一位车手跟Elias发生冲突的后果了吗！他直接被踢出车队，至今没有车队敢收他！职业生涯相当于直接断送了！你也不想开了？”
最后那句“你也不想开了”压得很重，尾音却微微发颤，渐渐淡出。许是Kai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伤人，想及时收回却没能奏效。
李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都要把我卖了，还假惺惺地装什么好好人？”
电话那头像是被捏住了喉头，瞬间静了。
李旼心头那些委屈突然翻上来，酸涩地堵在嗓子眼。他还奢望着，对方能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下，能留一丝情面。
可是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到。
长时间的静默后，Kai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缓和，却平静得近乎冷漠：“larry，有什么事后天来总部基地聊吧。”
不是“来聊聊好吗”，也不是“我们商量一下”。
像是一道无法改变的通知令一样，在交代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李旼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凭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声质问，“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收到的回答并不如意，又是一阵沉默。李旼也干脆放弃挽留，朝电话那头发泄怒吼：“这赛季车队总共拿了401积分，我为你们跑了339分！你认为公平吗！”
声音撞在空旷的停车场墙壁上，弹出来，变成模糊的回响。
整整四年。
16岁进入GRA锦标赛，因为资金不足，结识了濒临破产的Kai。那时候Kai还不是这个样子，年少无名的他在Kai的帮助下加入了CF青年训练车队，并在Kai的指导下完成了G2锦标赛的比赛。
初心不改。19岁那年众多车队向他抛去橄榄枝，开出三倍于CF的薪资，他想都没想，仍然选择继续为CF效力。
四年时间，他带领车队从只能陪跑拿分的末流队伍，成长为榜上有名的强队。
可到头来，只得到Kai隔着电话下达的最后一句通知令：“就这样，后天早上八点，基地聊吧。”
忙音“嘟嘟”响起，电话冷漠挂断。
李旼握着手机，孤零零站在原地，大口呼气缓解情绪。
他不知道的是，Kai在挂断电话之后，也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整整一分钟。
身后的车灯忽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把李旼的影子猛地推到前方。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满脸兴奋地小跑过来，嘴里连续吐着一段日语，大概意思是：“Larry？！天啊，真的是你！我是你的粉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李旼眉头紧锁，听到这句话后才慢慢松下眉头。他眼神躲闪着，最后随意整理了下衣领，撩了下额头落下的碎发。
“没带笔，合照吧。”
“非常感谢！”粉丝惊喜地举起手机，凑过来。
镜头里，李旼扯了扯嘴角，眼尾还残留着没淡去的红润。
·汐川御庭酒店
Elias站在酒店大门口，正焦头烂额地寻找着什么。他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额前的金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看见廖闻沂回来，他像见了救星似的疾步迎上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您要把Larry签进车队？”
明明是一副外国长相——浅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却吐出流利的中文。
廖闻沂一脸平静，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电梯走去：“怎么了？”
低沉的声音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没什么波澜。
“可是为什么？”Elias跟在他身侧，步子凌乱，好几次差点踩到廖闻沂的鞋跟，又慌忙缩回去。
廖闻沂没立刻回答他，停在电梯门口。修长的手指刚抬起，Elias就已经替他按好上行的键，接着刚才的问题看向他。
“叮——”
电梯停在一层，金属门缓缓滑开。廖闻沂步伐未缓一下迈了进去，皮鞋落在电梯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Elias紧随其后，手比脑子快，抢在廖闻沂之前按了关门键。
男人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领带结向上推了推，安静地整理领带。电梯里弥漫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檀木香，苦涩偏冷调，给人一种天然的距离感，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人隔在一臂之外。
Elias自觉向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
廖闻沂这才想起回答他的问题。他抬眼看向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李旼很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Elias的声音听着有些急躁：“那Pizi怎么办？他知道这件事吗？这对他不公平！”
Pizi——ER车队二号车手。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Elias的语速更快了，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手指张开又攥紧，像是在虚空里寻找一个支撑点。
电梯停在十七层，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出门就是一个宽敞呈木调的欧式房间。东墙被落地窗填满，整个东京的辉煌夜景都被尽收眼底。即便室内没有开灯，那些彩色的光也能将布局照得一清二楚：深色的木桌、米白色的沙发、墙上挂着的抽象画，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像被人精心测量过。
大半区域都是办公的地方，入眠区域被厚重的深灰色布帘隔绝。
Elias跟在廖闻沂身后出了电梯门，踩在花色地毯上，脚步声也丝毫未减。他显然已经不耐烦，却又不敢乱来。
廖闻沂从木桌上拿起一本已经被查阅很多页的数据表，封面皱皱巴巴，边角卷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标题赫然写着［CF车队］的名字。
他用两根手指翻开其中一页，垂下眼皮，随口一提：“Pizi今天排名怎么样？”
“……13名。”Elias闷声回答，肩膀明显地塌了下去。
GRA有个分数规则：正赛第11名及以后的车手，积分为0分。
廖闻沂抬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却让Elias后背一凉。
“Valenti。”
声音低沉，不重。
却让Elias不由哆嗦了一下，他连忙应声：“我在。”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他很清楚，如果不是非常郑重的情况，廖闻沂从来都不会提起别人的姓氏。
“今天的事我仍然会帮你兜底。”廖闻沂合上那本数据册，放回桌面的动作很轻。
但Elias分明听见“嗒”的一声，像某种宣判。
“——但是，车队不需要不能拿分的人。如果你的实力赶不上你惹事的节奏，我也不会留情。”
他转身走向落地窗，东京塔的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准备迎接你的新队友吧。”
窗外，夜空澄澈如洗，人海熙熙攘攘，东京塔的光芒穿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橙色的光斑，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