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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毁仓

陈严翌日一早便在市舶司发了好大的火,他怎么也没想到近五年来,得市舶司龙涎香香引的商户不过五家,且最近三年市舶司博买全部来自行舟商号。

龙涎香这类顶级香料,流通量极低,不仅价贵,储存也极其困难。能拿到香引的商户都是和官府有深厚交情的大海商。

他真是小瞧了姜玉珠。

小官吏俯首,不识趣道:“大人,不必担心,这城中肯定有商户囤货。”

陈严翻了个白眼,唾骂道:“你这个蠢货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们把胡椒和上供的龙涎香放一起储存,我用得着费这心。”

眼看到上供的期限就要到了,他本想先给姜玉珠个下马威,再安抚笼络抱得美人归的同时,顺手就把这点小事解决了。谁曾想现在弄得他进退两难。

先不说龙涎香都是供皇室贵族使用的,耽搁不起。这是他到市舶司办的第一份差,真办砸了,他压根没法和提举大人交代。

“去张贴博买上品龙涎香的公告。”

小官吏连连点头。

陈严犹豫片刻,补充道:“按市场采购价收。”

官府的博买是由朝廷定价、强制收购,价格通常远低于市价。

小官吏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按市场价收,这账目可能差距不小。”

陈严忍无可忍,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思虑着银两,怒斥:“按我说的做。”

小官吏被吓得再也不敢吭声,火急火燎贴告示去。

宁不为一早便收到林远送过来的银票,足足三万两,他都怀疑自己脑子没睡醒,不是这世道疯了,便是他疯了。

不然怎么会有人花三万两只为一个赌约。

情况远超他预料,龙涎香珍贵无比,普通老百姓甚至见都没见过。放出消息后,零星几家商户送来的龙涎香,品质很一般,数量也有限,他也严格按照林远嘱咐三倍价格收了。

午时已过,整个商橘商行无人不知橘楼有大冤种富商高价回收龙涎香,价不封顶。

可直至傍晚,银票也只花出去不到三千两。

宁不为这时不得不感慨,姜玉珠这女子是真不一般,不打无准备的仗。

比橘楼这边收香更差的是市舶司,从早到晚,他们连龙涎香的影子都没见着。

“有龙涎香引的几家商号都问了吗?”

小官吏连忙答:“都问过了,不是压根没货,就是囤的货品质极差。根本达不到上供的资格,而且有消息称有富商在商橘城收购龙涎香,不问品质,全部高于市场三倍价收。”

陈严气得把杯盏摔了一地,这下他彻底明白了,姜玉珠是故意的,设陷等他上套。

“大人,现在整个商橘城恐怕只有行舟商号才有上等的龙涎香。”

闻言,陈严瞬间冷静了下来,姜玉珠算计的没错,除了行舟商号他采不到足够的龙涎香,可她忘了,行舟商号目前被封,而官府去被封的仓库查看办案,一切理所应当。

思及此,他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小官吏在一旁浑身发寒,差事没办妥,陈大人不怒反笑,这也太瘆人了。

……

珍珠阁这边倒是风平浪静,姜玉珠晌午后才醒,林远担心她宿醉头疼,早已提前送来醒酒汤。

酒醒后的姜玉珠表现得云淡风轻,懒洋洋地在后院晒起了太阳。

一旁的宁画何时见过如此反常的景象,她的东家素来勤勉,全年基本无休。

行舟商号被封,东家本该焦头烂额,怎会如此惬意。

这是多年来难得的休息。

姜玉珠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假寐,脑中却清醒得很。她一点不担心陈严能采买到龙涎香,如果做了那么多年舶来品生意,连这点市场把控力都没有,那也太失败了。

胆大心细,买定离手,这些年这样的难关不是第一次,而她都是最后的赢家。

第一日如她预想的风平浪静。

第二日卯时刚过,天光方才破晓。

一名伙计满脸惶急,脚步踉跄地狂奔至珍珠阁,一路直冲内院,喊道:“东家!大事不好!出事了!”

姜玉珠一夜浅眠,听闻急促禀报,忙问:“何事慌张?”

伙计喘着粗气,急报:“是市舶司的陈大人,亲自带了大批官差围了咱们行舟商号的仓库,二话不说便要强行破门闯入。所幸俞管事安排人手暗中巡查,及时察觉了他们的动静,特地命小人赶来禀报东家。”

姜玉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她真是低估陈严此人的卑鄙无耻。狗急跳墙,定是采买不到,改明抢了!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她心急如焚地径直朝着行舟商号的方向赶去。

刚踏出东厢月洞门,便瞧见林远,似是早已等候。

不等姜玉珠开口,他已然抬步迎上,语气笃定:“我陪你一起去。”

姜玉珠心头焦灼万分,来不及劝说,亦无暇顾及多余客套。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脚下步伐未停。

只是一路疾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待两人赶至行舟商号后院仓库时,仓库惨烈景象远超姜玉珠的预想。

厚重的仓库木门早已被蛮力撬开,满地木屑狼藉。偌大的仓院之内,官差四散奔走,肆意翻查,原本规整码放,分门别类的货箱被尽数推倒在地。

不少珍贵的香料、药材散落一地。数年苦心囤积的上等货品,此刻尽数沦为无人怜惜的残物,触目惊心。

俞镜领着一众留守伙计死死守在仓门口,个个面色紧绷,双拳紧握,奋力阻拦官差施暴。

仓库正中,一身绯色官袍的陈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地狼藉,没有半分愧疚,默许着手下众人肆意妄为。

姜玉珠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怒火,快步上前,厉声喝止:“陈大人!这是做甚么!”

所有肆意翻查的官差动作齐齐一顿,纷乱的仓库瞬间安静大半。

姜玉珠眸光冷冽锁定陈严,掷地有声:“查封整改,行舟商号从未推诿躲闪。可大人不持凭据,强行撬仓,肆意翻毁货品,纵容手下践踏珍稀药材香料。这般行径,与光天化日之下入室强抢,有何区别?”

面对姜玉珠的诘问,陈严面色未有半分波澜,不见丝毫愧疚与慌乱。他抬眸带着居高临下的官威:“行舟商号货物以次充好,欺瞒官府,本官带人例行查看而已,姜掌柜不必这般大惊小怪。”

言罢,陈严缓步动身,身姿倨傲,径直朝着姜玉珠的方向逼近。

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横插而出,稳稳挡在了姜玉珠身前。

林远立得笔直,月白长衫不染尘嚣,在满仓杂乱戾气中愈发清贵出尘。

陈严脚步一顿,细细打量眼前男子,此人衣着素雅却质料不凡,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从容矜贵。他为官多年,阅人无数,心中笃定,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绝非姜玉珠手下的寻常伙计。一时摸不透深浅,不敢贸然得罪,便收敛了上前施压的心思。

僵持片刻,陈严轻佻的冷笑:“姜掌柜,你商行以次充好,劣质龙涎香连累市舶司博买出了重大差错,坏了官家要事。”

他冷声吩咐:“速速交出上等龙涎香,以此将功抵过,尚可勉强抵消你行舟商号的罪责。”

强行定罪,全然不讲情理规矩。

姜玉珠立在林远身后,颠倒黑白,恃强凌弱,连日的隐忍周旋尽数落空,心底涌上无尽的疲惫与无力。

良久,她轻轻嗤笑一声,抬眸直视陈严,嘲讽道:“说到底,陈大人,不过是输不起。”

陈严冷笑:“听不懂你这个泼妇在说什么。”

“陈大人,无视朝廷法度,强行闯仓毁货,这般肆意妄为,可想过要如何向提举大人交代?”冷声质问的是林远。

直击要害,不似姜玉珠的悲愤控诉,全然是居高临下的拿捏与审视。

陈严一愣,下意识抬眼,再度认真打量起身前的男子。

他心底疑云翻涌,越发摸不透对方深浅。此人到底是谁?为何敢在他一众官差面前,直言诘问他的履职过失?

压下心头惊疑,陈严沉声发问:“你是何人?”

不等林远开口应答,一道雄厚洪亮的嗓音飘来:“小远!”

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仓院紧绷凝滞的气氛,裹挟着熟稔的暖意与亲切。

众人循声侧目望去,来人年过半百,身形微胖,面容方正敦厚,自带憨厚温良之感,一身规整官袍衬得气度端正,正是市舶司提举大人——秦守仁。

他神色热忱,快步疾行,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林远身侧。

未待站稳,秦守仁便朗声大笑,眉眼舒展满是真切欢喜,语气熟稔又亲昵,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偏爱:“早前收到你父亲的传信,说你来了商橘城,我还暗自琢磨,你那孤傲老爹素来不苟言笑,莫不是说笑打趣我?没想到转头便收到你的亲笔信!”

他故作板起脸,眼底笑意却藏不住:“你这小子,既然来了你秦伯伯的地界,怎的藏着掖着,不来登门拜访?莫非是长大了,就不把我这个老长辈放在眼里了?”

紧绷压抑的仓院氛围,被这一席热络亲昵的话语瞬间冲散大半。

林远褪去眉眼间刚有的冷冽,挂上温润谦和的浅笑,微微躬身行礼:“秦伯伯安好。”

“好好好!许久不见,愈发稳重周正了!”秦守仁抬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细细端详着他笑道,“两年未见,个头又窜高了不少,身姿气度愈发出众,比起你那常年冷脸寡言的爹,可是像样太多了!”

谈及旧友,他眼底泛起怀念,随即又眼露期盼:“说起来,我可惦记你的琴音许久了!此番过来,可曾新作了曲子?这两年我日日惦念,总算见到你了。”

旁人不知,秦守仁与林远之父林致清,乃是年少同窗、半生至交。林致清性情孤傲清冷,不善交际,半生宦海沉浮,唯独憨厚热忱,心性纯粹的秦守仁,是他唯一交心的挚友。

秦守仁看似外表憨厚粗疏,实则内心细腻通透,平生唯独痴迷琴音雅乐。

林远少时便天赋异禀,琴艺冠绝同辈,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贤侄。多年来,他格外偏爱疼惜林远,看着少年温润出众,才情卓绝,常常忍不住感慨林致清好福气,数次直言恨不得将这玲珑通透的贤侄收为亲子。

一旁立着的陈严,早已面色煞白,浑身僵硬,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方才揣测果然没错,此男子果然非普通商贾平人,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和提举大人如此熟络。刚才他为姜玉珠出头的模样,可见两人关系不一般。

念及此,陈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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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毁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