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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龙涎香

翌日天光微亮,林远便悄然离开了珍珠阁。昨夜他一夜未眠,眼底覆着浅浅青黑,往日温润含笑的眉眼里,全是落寞与空茫。

时辰尚早,大部分商铺还未开门,他两手空空,无处可去,在长街上四处游荡。

街角几处早食铺叫卖声高低错落,有糖饼,有包子,更有热气腾腾的海鲜汤,鲜香四溢,香气飘了半条街。

林远望着捏成各种形状的糖饼出神,这是珍珠小时候哄他最喜欢买的吃食,糖饼甜腻可口,被捏成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模样,没有哪个小孩子见了不心生欢喜。

细细想来,对自己来说温暖肆意的幼年时光,正是珍珠狼狈困顿不堪的时刻。难怪她会在每次替他包扎敷药后,温柔地再三叮嘱他,药费理应由受伤的人承担。

两人共有的回忆,无谎言,无对错,只是一人在享受精心呵护的美好,一人在吞咽生存重压的窘迫。

他付银买下两块糖饼,用油纸包好小心揣进怀里,继续向前走,便瞧见刚开门的橘楼伙计。

伙计认出眼前人是名震四洲的镜月公子,热情打招呼问早,林远点头,径直跨进店内,点了一壶热茶,便在靠窗的桌案前落座。

这一坐,便枯坐了一上午。

接近晌午时分,宁不为才打着哈欠迈进橘楼,刚进门,伙计便迫不及待在他耳边偷偷摸摸禀告镜月公子来访。

宁不为颇为震惊,推开雅间门,便瞧见林远整个人失魂落魄,端坐窗边一动不动,眼底空空落落,整个人心不在焉。

宁不为轻咳了一声,林远才缓神,朝他勉强挤了个难看的微笑。

宁不为看着他颓态,不由心生调侃道:“才听闻你如愿住进了心上人府邸,本该春风得意,怎么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林远苦笑,摇了摇头。

他挑眉打量林远沉郁的神色,语气戏谑又带着几分了然,径直戳破:“看样子,是吵架了?”

见林远沉默不语,只是垂着眼眸失神,宁不为收起几分玩笑,由衷劝道:“那姜玉珠出了名的心性冷硬,行事决绝,从来不是寻常温婉女子。你这般满心赤诚扑上去,未必能得半分回应。依我看,你何苦执念深重,当真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吗?”

林远冷言道:“我与你说过,不要再提这些片面传言。”

他不许旁人半分诋毁姜玉珠,哪怕眼下自己满心酸涩狼狈,也容不得旁人随意评判她的好坏。

宁不为见他到这般境地,还一心护着对方,顿时哭笑不得,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讥讽:“还护着呢?我看你如今这般落寞,纯属活该。”

确实活该,他扪心自问,幼时调皮顽劣,整日惹事生非,鸡飞狗跳,日日让人费心劳神。

惹人厌烦确实活该。

宁不为忽然想起什么,询问道:“你在我这枯坐了一上午,怕是对外界事一概不知,可晓得姜玉珠的行舟商号今日遇上麻烦了?”

林远满脸疑惑。

见他全然不知情的神情,宁不为继续说道:“我方才过来的路上,听旁人提了一嘴,说是她的商行交由市舶司博买的一批香料出了差错,牵扯不小。具体内情我也不甚清楚。”

林远心头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沉下来,眼底落寞尽数被焦急取代。

在他自怨自艾的时候,珍珠已经在经历新的磨难了。思及此,他心绪纷乱,再也坐不住了,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全然忘却,猛地起身,径直匆匆踏出橘楼。

宁不为立在原地,望着他转瞬离去的背影,满心唏嘘感慨。

他低声轻叹:世人千万,佳人无数,偏偏有人铁了心,要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彼时的行舟商号内,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无一人敢高声言语。店内伙计个个垂首丧气,眉眼间忧心忡忡。

此番出事的是一批专供官采的上等龙涎香,这是由市舶司统一博买供奉皇室的贵重香料,价值千金。

龙涎香珍贵无比,又极难储存。本身蜡质材质,极易吸附周遭气味,一旦串味就彻底贬值,很难复原。还怕潮、怕高温、怕强光,储存要特别用心。

姜玉珠曾不止一次询问过铃铛储存方式是否妥当。

可今日市舶司来退货,官吏态度强硬,一口咬定博买的龙涎香是串味的次品。是行舟商号库房储存不当,致使名贵龙涎香沾染了寻常胡椒气息,所有罪责尽数推给行舟商号。

官吏言辞犀利,不容半分质疑,控诉行舟商号胆大妄为,以次充好,勒令限期给出说法,赔付损失。

库房管事与这次博买主要负责人铃铛满心冤屈,有冤没地说。

铃铛信誓旦旦道:“东家,我全程看着库房管事封的罐,单独隔仓,悉心保存,中间也抽查过,不可能是在我们仓库串上胡椒味。”

库房管事连连点头,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姜玉珠心中思量,都是跟随她多年的伙计,这件差事她也再三嘱咐过,她自然相信不会是自己库房出了差错。

可光她信没有用,市舶司的人得信才行。可市舶司的人相信这件事,不就等于变相让他们承认是自己储存失责。

这是一个死结。

姜玉珠:“这批香料封存,核验,试香,交货的记录可在。”

库房管事双手将记录奉上,连忙答:“都在,库房所有记录都在。”

铃铛此刻却支支吾吾,有些慌乱,声音颤抖道:“东家,其它手续都有。当日交由市舶司对接人员接管之时,官吏催得紧,便没有当面核验试香。”

啪嗒一声。

记录手册被姜玉珠重重摔在书案上,整个商铺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一时间呼吸紧闭,铃铛猛地握紧双拳,虽低着头,仍能感觉到冷意从上至下蔓延,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姜玉珠冷言道:“所以这就是你天天让我放的心。你天天来做工,是不带脑子?还是压根没有脑子?”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俞镜犹自心惊,目光瞄了一眼铃铛,豆大的泪珠顺着小姑娘的脸颊掉了下来,偏偏她死咬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姜玉珠冷眼扫过她:“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铃铛这才敢抬眸,解释道:“东~家~,虽没有最后试香,我可以确定我们交货的香料没有任何问题。”

小姑娘强装镇定,费了好大劲,才压住哭腔完整说完。

话未落音便听见姜玉珠的轻嘲声。

“你确定?你确定如果有用,我们就不用在这浪费时间了。”姜玉珠又瞟了她一眼,问:“铃铛,我是你阿姐吗?”

铃铛满眼含泪,不解地看向她。

姜玉珠:“那你是在哭什么?还是你做对了什么?就在这宣泄情绪。以后不要这样,商号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宣泄情绪的场所,我也不是能安抚你情绪的阿姐。”

小姑娘闻言,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哽咽声也控制不住溢出嘴角。

俞镜见势便眼神示意谢玉泽赶快将小姑娘带下去。众人散去,她一步上前忙替东家斟茶,算解了这令人窒息的局。

姜玉珠摊靠在椅背上,眼神明明灭灭,一言不发。俞镜不止一次见过姜玉珠这副模样,这是她的东家遇到难题时思考的模样。

想开口说点劝慰之言,却发现好像任何安慰之词对当下的东家来说都是徒劳。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两人抬眸,便瞧见南宫瑾慵懒地依靠在门框上。调笑道:“刚听说姜掌柜可是发了好大的火,我现在来不会引火烧身吧。”

姜玉珠冷哼了一声,自嘲道:“我这商号现在路过都会沾一身晦气。师傅请当心。”

见两人调侃模样,俞镜赶紧识趣地退出书房。

南宫瑾自顾自地坐下:“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局面尽在姜掌柜的掌握。”

姜玉珠苦笑。

由于铃铛的疏忽,致使交接无第三方佐证,连唯一自证清白的证据也没有了。

商贾商户与官府对峙,本就弱势无援,官府从不与市井商人细究情理,掰扯对错。他们习惯权势压人,此番情境所有过错,无从辩解,便默认归属于行舟商号。

见她这副神情,南宫瑾收敛笑意:“准备怎么办?”

姜玉珠闻言肩头微沉,仰案一声长叹,语气裹着深深的无力:“还能怎么办,哑巴吃黄连,只能硬咽了。”

两人心知肚明,此事若僵持,巨额赔付事小。行舟商号深耕多年的口碑信誉,官府采买的合作资格,尽数被毁才是大事。

南宫瑾安慰道:“明日你重新备好龙涎香,我陪你一同去市舶司。”

闻言姜玉珠侧首,眉眼轻挑,带着几分戏谑,反问:“师傅这是打算陪我一起去给人当孙子,为旁人犯下的过错,低头赔礼道歉?”

南宫瑾满面堆笑:“姜掌柜何必说得这般心酸狼狈。”

姜玉珠:“难道不是?”

南宫瑾:“当然不是,没那么卑微,毕竟这些年你那么努力,也替他们挣了那么多银钱。别过度担心,早些回去休息。”

姜玉珠故作惊讶地道:“太难得了,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被毒舌安慰到。”

南宫瑾轻笑,不理会她的调侃,离开了行舟商号。

一番话稍稍抚平了姜玉珠心底的憋屈,却依旧解不开连日郁结的烦乱。

暮色渐浓,她无心再多留商行,心不在焉地折返珍珠阁。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宁画抬眸细细打量她,忍不住轻声回禀,“今日一下午,林公子特别奇怪,像是提前知晓您在外遇上了麻烦,整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西厢修缮的活儿他都没心思照看了。”

话说到此处,宁画劝解道:“东家,您就别再与他置气了。林公子为人真诚,是实打实的关心您。”

姜玉珠闻言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紧了紧,往日的冷硬,悄然松动了几分。

其实她一早便知晓,林远今日天微亮便离开了珍珠阁,她故意无心去管。

昨日满心郁结,她将多年积压的烦闷尽数倾泻在他身上,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他,着实有些不讲情理。

那时的他年龄尚小,本就是懵懂顽劣的孩童,天真烂漫,不通世事,哪里懂什么门第鸿沟,人情世故。从前种种牵绊,于她是经年累月的负担,可于那时年幼的林远,不过是朝夕相伴的依赖。

她面上依旧冰冷,不显半分异样,心底却始终沉甸甸的,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自在。抬步顺着回廊往后院走去,不曾想刚转过月洞门,便迎面撞上那道清挺熟悉的身影,是林远。

想来他是特意在此等候,像是徘徊许久。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滞,空气陷入凝滞的尴尬。

昨夜争吵不欢而散,白日的疏离又增了别扭,此刻只剩难言的局促。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静默无语,都不知该如何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迟疑片刻,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出声相询:“你~”

姜玉珠率先收起眼底的不自在,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用过晚饭了吗?”

林远眸底掠过明显错愕,微微怔住。

他本以为再见她只会冷眼疏离,未料到她会主动开口问询寻常琐事,愣了片刻,才如实应答:“还没。”

姜玉珠不再多言,只侧首淡淡朝身侧的宁画递去一个眼神。

宁画随她多年,心思剔透,瞬间心领神会。

当即脚步轻快地转身朝着厨房方向而去,自是去吩咐后厨备上一份热饭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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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龙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