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手牵手拐回街口第二条巷子时,日头已经偏了大半,西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还没走到摊位前,林愿就听见一阵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她踮脚望去,只见王娘子那窄窄的木板摊前竟围了五六个年轻妇人,一个个伸着手往摊上探,嘴里七嘴八舌地嚷着。
“平安姐,这条帕子给我看看!”
“哎哎,那个香囊是我先拿到的!”
“这花样真俊,多少钱来着?”
林母被围在中间,身子微微侧着,一手递货一手收钱,忙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却始终带着笑。
她今日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整个人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直直的,眉眼弯弯地应着每一个客人,倒是比在家时多了几分精神气。
“五文一条,妹子你眼光真好,这花样我绣了三天呢。”
“香囊七文一个,空囊,到时夏天再往里装点艾草,那帮蚊子可就再不敢近娘子们的身了。”
“哎,你这香囊是好啊,给我也来一个。”
林愿远远看着,脚步停了下来。
她这个便宜娘,原是有几分姿色的。
瓜子脸,眉眼细长,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
只是平日里在家总缩着肩、耷着眼,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草。
如今站在这摊前,被日光一照,被人声一衬,竟像换了个人。
想必是之前的日子实在是难熬,把人磋磨得太狠了。
李爽还在往前冲,被林愿一把拽住。
两人就站在巷子口的老墙根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群妇人终于渐渐散了。
有的攥着帕子喜滋滋地走了,有的还在回头喊:“平安姐,下次赶集我再来看香囊啊!”
林母笑着应了,目送最后一个客人拐出巷口,这才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墙根下的两个小丫头。
“愿愿!”林母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整个人温温柔柔地朝她们招手,“快来!”
林愿拉着李爽走过去。摊上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两条帕子和一个香囊孤零零地摆着。
林母弯下腰,笑着小声说:“今日收成不错,卖了六条帕子、四个香囊。”
林愿心里飞快一算——六条帕子三十文,四个香囊二十八文,拢共五十八文。这对林母来说,确实算得上一笔大进项了。
“摊上没剩什么了,收一收就能回去了。”林母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收拾摊布。
林愿却没急着帮忙。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糖饼子。
方才在面摊隔壁买的,一个三文,花了六文。
谁能想到呢?这会的白糖能和肉一样贵。
她踮着脚递到林母面前,“娘,你辛苦了,先吃。”
林母手上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着那油纸包里冒着热气的饼子,又抬头看看自己闺女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嘴唇动了动,眼眶倏地就红了。
她连忙别过头,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发紧:“你这孩子……怎么还给娘买这个……”
“娘先吃。”林愿把饼子往她手里塞,“我跟爽儿吃过包子了。”
李爽在旁边使劲点头,拍着自己鼓鼓的肚皮,“婶儿,我吃了大肉包子!可香了!”
林母接过饼子,到底没舍得立刻吃,先揣进了怀里。
她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
“哟,平安啊,你真是享福喽!”
王娘子不知何时从隔壁铺子里探出头来,胳膊肘撑在门框上,一脸羡慕地看着林母手里的饼子。
“要不说女儿都是贴心的小棉袄呢?你看看你家愿愿,才多大点人,就知道心疼娘了。我家那俩小子,一个比一个皮,成天就知道上树掏鸟窝,吃饭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哪里想得到给我捎口吃的?”
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自家儿子的不是,语气里倒也不是真埋怨,就是赶着话头这么一说。
林母脸上笑意微微一僵,很快又挤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来,“姐,哪有的事儿啊?儿子也好,小时候皮实些,长大了就知道疼人了。再说了,家里没个男人可不行,姐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这话说得熨帖,王娘子听得眉眼舒展,笑成了一朵花。“嗐,就你会说话!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林母陪着笑了两声,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继续收拾摊布,把剩下的两条帕子和一个香囊仔细叠好收进包袱里,又将摊板擦干净,一样样归置回原位。
收拾停当后,她趁两个孩子没注意,悄悄走到王娘子身边,从怀里摸出十文钱塞进对方手里。
“姐,这个你拿着。”
林母压低声音,态度谦和,“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让我搭着你的摊位卖东西,不然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这话说的,有你这些花样好看的小帕子,那客人也爱往我这走不是?”
“一码归一码,姐照顾我,我也不能白占姐便宜不是?”
王娘子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铜板,推拒了两下,见林母执意要给,便爽利地收了,拍了拍林母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跟我客气啥!下回赶集你还来,地方还给你留着。”
林母笑着应了,回头招呼林愿和李爽,“走吧,回家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林愿牵着林母的手,李爽走在另一侧,三个人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去。
林母不知什么时候把怀里那个饼子掰成了三份,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自己那一角,望着远处城门口排着队出城的人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愿愿。”
“嗯?”
“今天你们俩去卖东西卖了多少?”
林愿仰头看她,想了想,老老实实答了:“卖了一筐笋,六十五文。一半要给给狗蛋他们,然后又买了点东西,就剩10文钱了。”
周平安有些意外,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挣到钱了。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姑娘真厉害,嗯,这么小就知道赚钱了。娘跟你一般大的时候还只知道玩泥巴呢。”
林愿被她摸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却没躲开。她想了想,忽然开口:“娘,你明天还来摆摊吗?”
“得过几日。”
林母掂了掂手里的包袱,“帕子和香囊得再赶一赶,不然没得卖。再说今日赚的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点松快,“够咱娘俩吃好些天了。”
林愿嗯了一声,攥紧了林母的手。
城门在望,出城的队伍不长,守门的兵丁倚着长枪打着哈欠,并不怎么盘查。
三人顺利出了城,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偶尔有几块田里长着稀稀拉拉的麦苗,战后的地还没被人力养回来。
李爽蹦蹦跳跳地和林母说着话,林愿跟在后头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正当她心想这样平静的田园生活似乎也挺不错时。
变故来得太快,远处传来马匹凄厉的嘶鸣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她只来得及转头,就见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拖着辆青帷马车从岔路上狂奔而来,车夫死死拽着缰绳,整个人被带得几乎从车辕上飞出去,嘴里嘶吼着“闪开!快闪开——!”
李爽被吓得呆立在原地,林愿下意识要往后退,可她这副身子实在是瘦弱,眼看那马就要朝她踩来,身体却只挪动了半分。
“愿愿——!”
林母的喊声几乎破了音。
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来,双手猛地将林愿往路边一推。
林愿踉跄着撞进李爽怀里,两人一起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而林母自己却来不及躲开,被那疯马的侧身狠狠带了一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土路上。
“砰——!”
马车不知碾到了什么,猛地一震,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
青布车帘被甩得飞起,一个身影从车厢里滚了出来,在地上连翻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绾着发髻,穿一身藕荷色绸缎褙子,料子极好,可此刻滚了一身黄土,额角磕在路边的碎石上,一道暗红顺着脸颊淌下来,看着触目惊心。
车夫终于勒住了马,马车在十几步外堪堪停住,车轮还在吱呀吱呀地晃。
他连滚带爬地跳下车辕,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嘴里喊着:“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林愿从草丛里爬起来,顾不上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林母身边,林母侧躺在土路上,双眼紧闭,面色白得像一张纸,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嘴唇微微发颤。
“娘!娘!”
林愿的声音发颤,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不敢贸然去碰林母的身子,怕她哪里骨头断了。
她跪在地上,把林母的头轻轻托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回头冲李爽嘶喊,“爽儿!快去找人!找人来帮忙!”
李爽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两条腿直打哆嗦,被林一提醒这才好似醒了过来。
转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跑,嘴里喊着“来人啊!救命啊!”
那边车夫已经跑到了那女人身边,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坐起来。
女人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疼得直抽气,缓了好一阵才睁开眼。她的目光有些散,先是看了看车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
“怎么回事……”
她声音沙哑,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马怎么突然惊了……”
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小的也不知道啊夫人!”
“好好走着,那岔路口忽然窜出来条野狗,咬了马脚踝,就惊着了,小的拉都拉不住……”
女人没再追问,她的视线越过车夫,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瘦小身影上。
林愿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可那绷紧的脊背和止不住颤抖的手,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女人的目光又移到地上躺着的林母身上,她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是被我的车撞的?”她声音发紧。
车夫顺着她目光看去,脸色也白了,“好像……好像是……”
女人撑着车夫的手想要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