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七连呼吸都屏住，一手抵住棺盖，随时准备暴起。
棺材外的敲门声只响了三声，就再也没有动静。
许久，棺材外面忽然响起嘶哑的嗓音。有人在他头顶不远处问：“二哥……你的床……舒服么？”
什么“床”？莫七心说，难道他说的“床”，是指棺材？
那嘶哑的嗓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问话：“我的……好像……不够软和……”
莫七心里轻轻一跳——他已经明白，这个向他搭话的人，是在哪里敲响的他的棺材。
是他的隔壁。
一丘坟的隔壁，自然是另一丘坟。是隔壁棺材里的东西在向他搭话，问他，他的棺材铺得够不够软。
他仍没答话，嘶哑的嗓音就再次响起：“……二哥……？”
嗓音虽然喑哑，可莫七依旧辨认得出，这一次的问话里，已经带着一点怀疑。
然后，莫七再次听到了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他隔壁的棺材里响了起来。
之后，就是熟悉的脚步声。
他终于明白，刚才是那个黑袍人经过他所在的棺材，躺进了他隔壁的棺材里。然后，又从隔壁伸手过来，敲响他头顶的棺材板。
黑袍人叫他“二哥”。“二哥”，又是谁？
来不及细想，脚步声已经走到他的身边。莫七再次拔出那把露营刀，吸进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随着这口气吐出，他整个人也沉定下来。好像一块移不动的顽石，静静躺在棺材里等待时机。
棺盖上面，传来嘎吱一响，紧接着，木制的沉重棺盖被缓缓移开一条缝隙。月光抢在前面漏进缝隙，照出一条朦胧的、雾气一样的光带。
借着这条光带，莫七看到一只黑色的衣袖，和衣袖里枯槁的一只手。
——这绝对不是人可以拥有的手。
人的手不可能这么枯槁，枯槁到好像被朽断的木头，内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一层早已吸收不了营养和水分的树皮，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掉下酥渣。
至少，这绝对不是活人可以拥有的手。
这只手的五根指甲足有十几厘米长，又厚又锋利，已经玉化，就像五根锋利的小刺刀。它慢慢挪开棺盖，指甲刮擦在棺材上，发出“吱啦吱啦”的尖利的怪声。
随着刮擦声，木屑顺着缝隙落入棺材。就在这时，莫七忽然暴起，一把掀开棺盖。沉重的木板被他大力掀飞，撞在黑袍人身上，莫七只听到“喀嚓”“喀嚓”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黑袍人随着脆响被撞在地上，黑袍盖在他身上，将他的身体牢牢遮蔽，隔着柔软的不了，能看出他的身体是完全扭曲的。莫七仓促间瞥了一眼，见到黑袍盖住的身体轮廓大体与人形相同，但有好几处扭曲着，尤其是脊椎处，已经以不可能的角度折成了两段。
这不可能是一个活人。
活人的脊椎折成这样，早就应当断气了。
可地上的黑袍人却动了。他一只手臂撑地，撑起扭曲的身体，靠住了身侧的墓碑，然后，忽然四肢着地，迅速地向莫七爬了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可思议。扭曲的肢体在土地上擦出“沙沙”声，爬起来就像个四只脚的蜘蛛。不过这四只脚却有一只是折断的，也不知是怎么支撑住的身体，用一种非常怪异的姿势迅速接近莫七。
一眨眼的工夫，它已经爬到莫七脚下。月光下，它抬起一只手，五指狠狠抓向莫七！
玉化的指甲擦着莫七的小腿落下，莫七迅速错身，堪堪避开这一抓。与此同时，莫七右手自口袋里掏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闪亮金片，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下一瞬，他弯腰抬腿，借力在墓碑上侧蹬一脚，整个人好像弹簧一般，弹向黑袍怪人。黑袍怪人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在地面整个翻了个个儿，避过莫七。
在它动作的同时，莫七右手中指轻轻一弹，有一点金光疏忽一闪，好像一片刀锋，切入怪物前臂。
金片很薄、很小，切入血肉之躯，就好像被蚊子咬了一口。怪物丝毫没有察觉，翻过身来，再次冲莫七抬起手。
莫七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发现两条腿确实跑不过四条腿，这四足蜘蛛一样的黑袍怪物已经迅速追近。
通常来说，如果在阵里遇到诡事、诡物，周旋会比正面对抗要划算些。很多诡事、诡物是阵中规则的副产品，并不能指向任何线索，又杀之不尽，与其对抗，只会消耗自己。
但这个黑袍怪人却不一样。
这个黑袍怪人会说话、有思维，似人又非人。它看起来并不像是规则的副产品，反而更像是规则的一部分。
如果能控制住它，也许就能通过它，窥到阵中规则的一角。
黑袍怪人已经追到莫七身后，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几乎要抓住莫七的衣角。莫七紧跑两步，右手在身侧墓碑上一借力，险险擦着怪物指尖，纵身跃上碑顶。
硬碰硬是绝对不行的。他想要的是这个黑袍怪人身上的线索，不是它的性命。
如果两人厮杀在一起，很容易就会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而莫七需要的，是活捉这个黑袍怪人，顺着它去找阵的线索。
必须要活捉它。
莫七一身黑衣，沿着墓碑一路纵跃，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每隔几个墓碑，就弯下腰就手掌撑一下墓碑顶部，再像黑豹一样跃向下一个墓碑。而墓碑之下，黑袍怪人紧紧追着他，在粗砺的月光下，好似一个扭曲的影子，游动在地面上穷追不舍。
莫七的速度很快，快到黑袍怪人没有余力思考。如果它能停下来，就会发现，莫七奔跑的路线是一个圈，很大很大的圈。
而现在，这个圈就将要头尾相接，将它圈入其中。
张利贞躺在村民那张简陋的小木床上，盯着窗外的毛月亮。
他睡不着。
床太硬，天气太冷，月亮太亮。
周边的一切都在阻止他入睡。尤其是莫七，只要想起莫七那张小白脸，他就睡不着。
今天莫七跟他说话时，甚至没有看他的眼睛。他从七岁开始，就从没有见过会这样无视他的人。
他自小就天赋异禀，七岁上就考取了第五协会的执业资格——七岁，别的小孩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他却已经能寻龙点穴、问卜算卦，谁见了他不得赞一句“神童”？
十七岁，他就知道，下一任的甘省分会分会长非他莫属。甘省分会数百年都不曾有过五十岁之内的分会长，可是他二十三就当上了分会长。
每个人见到他，都恨不得抓着他的手来回握上十分钟。整个甘省，哪个道士不知道他的名头？
今天倒好，一个宣传口的哑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怼在他面前对他指手画脚了一晚上。怎么，欺负他脾气好么？
要是把这口气咽下去，以后，他要怎么在甘省立威？
还让他“哪怕是夜里起夜，也要叫醒道友一起去”。当他是三岁的小孩子么？要和小伙伴手牵手去厕所？
越想越气，张利贞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哼出一声，坐起身来。
王淇就睡在他旁边的小床上，听到他这里有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会长？”
“起来，跟我走。”张利贞说。
王淇没明白张利贞要做什么，但他遵守命令早成了习惯，一边起身一边问：“要去厕所么？”
张利贞本来就窝着火，听王淇问这么一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我，甘省分会会长，难道还需要别人陪着去厕所？！传出去，咱们整个甘省分会都让人笑话！”
王淇一直跟在张利贞身边，说是闭门弟子，其实干的活和秘书差不多，察言观色很有一套。他今晚就觉得张利贞不太高兴，这会脑筋一转，全想明白了，立刻附和：“没错。那个莫七连道士执业资格都没有，还在咱们这儿耍上官威了，谁搭理他？”
附和几句，又问张利贞：“会长，咱们去哪？”
“我听到他们说要去探探禁地。”张利贞说，“我们也去。”
不用张利贞明说，王淇已经明白——如果禁地里真有线索，还让莫七找着了，那岂不显得莫七有本事？甘省分会十几个人在阵里，如果真让外人破了阵，以后说出去脸上难免没光。
今天这个莫七一进阵，就好一通强调阵中危险，照他来看，完全是危言耸听。他们在樊村已经住了三天，连条会咬人的狗都没碰到，哪里会有危险？
两人一拍即合，悄悄出了门，一路向西而去。
莫七脚尖一踩，跃向下一个墓碑。
黑袍怪人锲而不舍，一路在地面上跟着他。跃过两个墓碑，莫七弯下腰，在碑顶轻轻摸了一下。
手抬起来，墓碑顶上有淡紫色的灵光一闪，瞬即熄灭。加上刚才的这一个墓碑，一路追击之下，莫七已经摸了八十个墓碑，在碑顶留下一个小小的灵印。
再有一个灵印，他就能做成一个简易的镇压法坛。古有大禹以九鼎镇天下，现今他要用九九八十一个镇鬼灵印做成笼子，将这个黑袍怪人圈在其中。
还差一个灵印。再有十三步，镇压法坛就做成了。
此时，他们已近禁地边缘。莫七正要跃起，忽然听到身边木栏之上，响起了人声。
莫七抬头一看，木栏上两个人影正努力地向上爬，一个身形偏圆，一个脸型偏圆，今晚他都见过，赫然竟是张利贞和王淇。
下一瞬，黑袍怪人追至边缘，只见木栏上两个人一齐抬手，两沓符箓闪着火光，火球一样砸了下来。
十几张符箓一起撞向黑袍怪人，半数只是一闪，瞬即熄灭，另外一半却腾起冲天火焰，将黑袍怪人整个包入了火焰之中。
熄灭的那一半，是王淇扔出来的，而火光大盛的另一半，是张利贞祭出的。
张利贞人虽傲了些，却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这几张火符之中，已经得了三昧真火的火意，魑魅魍魉见之莫不退避。诡物撞上，必会被焚烧殆尽。
火光一起，张利贞和王淇就放松了警惕，翻过木栏跳下地面。这木栏有些高度，两人落地时都没站稳，歪七扭八地倒作一团。
王淇人刚落地，自己还没站起来，就忙不迭地去扶张利贞，一边扶还一边狗腿地表忠心：“会长，您没摔着吧？刚才那几张火符真厉害，要不是有会长出手，我这条小命肯定要交待在……”
话没说完，他的眼神忽然满是惊恐地盯住张利贞身后，直勾勾地不动了。张利贞立刻知道不妙，也来不及回头，双手已经伸进口袋，下一瞬，双手向身后齐出，两沓符箓打着旋飞向身后。
这两沓符箓甫一离手，就有电光凭空出现，被引向符箓。黄纸卷着电光飞向黑袍怪人，张利贞猝然回头，见黑袍怪人浑身卷着火，人立而起，一挥手，衣袖就将电光尽数卷走。
“破！”张利贞双手结印。自法印之中，传来一声小小的引爆声。
下一瞬，电光应和张利贞的手印，在黑袍人衣袖之中猛然爆开，轰然一声巨响！平地起雷光，黑影之中，爆开闪亮的白色电光，自内而外，将黑袍怪人笼入其中。
——五行雷符，满蕴阳气，能破一切阴厄。张利贞年纪轻轻就能当选甘省分会会长，靠的正是这一道雷。
他曾以这道雷伏过厉鬼，击溃过山魈。无论鬼、怪、精、妖，只要碰上他的雷，就只有经脉寸断，爆体而亡的下场。
纯白色的雷光爆成球状，好像天上月亮落下凡间。莹白的雷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雪亮，张利贞站在雷光旁边，傲然望向莫七。
莫七的眼睛却没有望向他，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雷光，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仍没有放松。
张利贞冷笑一声，心说什么特别顾问，当真是没见过世面。五行雷符包罗五行，无论什么属性的诡物，只要被雷击中，就绝对没有逃脱的道理。
“不必再看了。”张利贞傲然说，“绝对没有诡物，能从我的雷符下偷生。”
他一边说，一边昂首挺胸地走向莫七。经过雷光时，手腕却忽然一凉。
又冷又硬，就好像被一只死人的手攥住。张利贞低下头，赫然看到雷光之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指甲已经玉化，竟然形态如常，并没有被电成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