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亚斯做了一个梦。
**岁的时候他和塔尔玛一起去果园里摘李子,塔尔玛摘下一个紫红色的李子用衣服擦了擦递到了埃利亚斯的嘴边。
“这个肯定熟了。”
埃利亚斯接过放到嘴里一口咬下,巨大的酸味刺激着他的味蕾,当时他脸都皱起来了,却没把李子吐出来,他看到塔尔玛指着他的脸嘲笑他。
小女孩稚嫩的笑声停不下来,笑的眼睛都挤到了一起,埃利亚斯看着塔尔玛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然后他就醒了,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窗外一束阳光打了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被子上。
埃利亚斯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春天好像结束了,终于放晴了。
他还记得塔尔玛结婚的时候:塔尔玛穿着他见过最好看的裙子,头上戴着花环,她笑得像小时候那样开心。儿时的同伴们走在一起陪着塔尔玛走到教堂,埃利亚斯看到在塔尔玛与丈夫交换戒指,随后男人亲吻了塔尔玛。
是多么幸福。
那天大家聚在谷仓里喝酒聊天到天亮。
埃利亚斯记得小时候很喜欢塔尔玛,小时候的他想过长大以后要和塔尔玛结婚。也许塔尔玛是他的初恋,也可能是最近见到了塔尔玛勾起了他的回忆。
自己是不是也该结婚了呢?埃利亚斯不禁考虑了这件事。
他往后顺了顺头发,拍拍自己的脸清醒了一下——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离开家回到调查局之后,埃利亚斯接到了威廉的电话,他表示自己已经处理好一切,他变卖了家产准备带着妻子孩子离开这里,现在他可以来接埃利亚斯去庄园了,保险起见,威廉还会呆在庄园教他两天,确保埃利亚斯不会露馅。
而卡尔也帮埃利亚斯批好了出差文件,确保他不会因为一个星期不来上班而被辞退。
是的,他们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个星期之内,埃利亚斯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找到一个知道内情的仆人,或是直接面对瓦莱里希本人,总之他必须弄到任何有用的证据。而他拿回来的东西必须要有能让警局下搜查令的价值。
不然一切都白费了。
“照相机呢?”收拾东西的时候埃利亚斯暼了卡尔一眼,当初卡尔信誓旦旦说好的要给他准备的东西里却没有这个东西。
卡尔愣了一下,“会给你的。”
然后他补充道:“你知道一台照相机有多贵吗,我还是找了一个记者朋友才买到一台比较便宜的莱卡。”
“……”埃利亚斯忍着想骂人的冲动,说:“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如果让我知道这台照相机最后变成了你的夜生活害得我们以失败告终,我会狠狠地举报你。”
卡尔完全无视了埃利亚斯的威胁,他帮忙把埃利亚斯整理好的东西一股脑地揽进箱子里,“喂马去吧你。”
埃利亚斯不禁想叹气,他很担心这位盟友真的干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情来,但眼下除了相信他没有什么办法了。
“你要一些书吗?”卡尔举着一本看起来就很低俗的杂志问,“庄园里喂马应该会很无聊的。”
就在刚刚埃利亚斯还在思索到底是该叹气还是该揍卡尔一拳,因为他不得不把弄乱的箱子重新整理,当他看到那本下流杂志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吼了一声:“滚。”
埃利亚斯提着箱子爬上马车的时候,他看到威廉坐在另一边像之前那样佝偻着背看着他,埃利亚斯动了动嘴,叫了一声:“叔叔。”
余光里他看到来送行的卡尔似乎偷偷笑了一下,埃利亚斯感觉自己太阳穴附近的某根筋突突跳了两下。
威廉看着他有些傻傻地笑了一下,算是应了这个称呼。“……”埃利亚斯真的很想下车,计划的白板上明明写的很清楚,但一看这两人的样子,一种要玩完的感觉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没有一件事是靠谱的。
马车是庄园派来的,他并没有其他大人物的那种待遇——坐着什么豪华汽车之类的。
虽然已经出了好几天的太阳了,森林里的气温还是很低,一股潮湿的树枝腐烂的味道,泥土还没有干透,埃利亚斯能感觉马车车轮碾过湿软的泥巴。而一进森林,埃利亚斯感觉周围视野都暗了不少。
这条路通往西尔伯堡,是唯一去庄园的路。
威廉也不敢说话,佝偻着身子安静坐着,两只手放在腰间扣着指甲,时不时地看一眼埃利亚斯,仿佛在担心他们会露馅,埃利亚斯觉得自己并不能用什么坚定的眼神令人信服,他索性往后一靠,闭着眼睛休息起来。
快出森林的时候竟然下起了雨,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又来了。埃利亚斯提着箱子下马车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庄园的大门,一位撑着伞的老人正站在外面等着他们。
厚重的锻铁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埃利亚斯往后看了一眼,除了层层叠叠的树什么也看不到,那条来时的路蜿蜒着延伸进黑暗中。
埃利亚斯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跟在那位撑伞的老人后面。
这位就是庄园的管家——恩斯特先生。
埃利亚斯第一次来的时候甚至不是他接待的,对方听说来意以后派了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仆人拒绝了他想进来问话的要求。
恩斯特一头灰白掺杂的头发,脸上虽然沟壑纵深,看得出来年纪很大了,但腰背笔直,走路稳健,灰绿色的眼睛清亮,看人的时候严肃且不近人情。
显然恩斯特这把伞可能除了伯爵本人谁也不配得到他撑伞。
埃利亚斯和威廉只能淋着雨跟着他走,大概走了十多分钟,他们才看到一处空旷的地方,马场就在这附近。
这时候两人已经完全湿透了。和平时的细雨不一样,今天的雨来势汹汹。埃利亚斯抹着脸上的水,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站在几个小屋旁边,闻到了空气中属于牲畜粪便和草料的味道,马厩应该就在这后面了,雨水顺着木瓦稀稀拉拉地往下流,埃利亚斯只能往里站一些,试图在屋檐附近躲雨。
威廉已经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埃利亚斯不知道自己是要跟进去还是先跟这位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的管家说点什么。
埃利亚斯听到里面威廉好像拖动铁桶之类的东西,一阵叮铃桄榔的动静,很明显,这屋子漏水。
“我……”埃利亚斯看着恩斯特动了动嘴,他想进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恩斯特那种灰绿色的眼睛好像观察了埃利亚斯挺长时间,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看他。
“埃利亚斯。”恩斯特叫了他的名字。
“是,恩斯特先生。”埃利亚斯立刻回答,威廉教过他一定要称呼恩斯特为“先生”,所有下人都是这样叫他的。
“看起来你似乎不是本地人”恩斯特说话声音很低且语速较慢,眼睛看人的时候也让人不太想与之对视,“是有白俄罗斯血统吗?”
“……”埃利亚斯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慌。据他所知,威廉祖祖辈辈都是土生土长的德国人,就算是远房亲戚大概率也不会出现什么白俄罗斯血统来。
恩斯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来自哪里。这下完了。
早知道就应该让卡尔来了。
但是人已经进来,怎么可能无功而返,计划才刚开始就夭折,埃利亚斯都能想象到卡尔嘲笑他的嘴脸。
于是埃利亚斯只能硬着头皮说:“先生,我不是亲生的,我是收养的,关于我来自哪里,我也不太清楚。”
恩斯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埃利亚斯听到屋里的动静好像在他们交流的时候突然暂停了几秒,仿佛要告诉恩斯特:我在偷听。埃利亚斯心里着急,只想威廉不要把偷听搞得这么明目张胆,直到屋内重新有了动静,埃利亚斯才放心下来。
埃利亚斯看着恩斯特,很诚恳地说了一句:“收养的不可以做这份工作吗?先生。”
恩斯特的皮鞋挪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黑色的伞沿靠近在埃利亚斯脸上投下了阴影。
这时候埃利亚斯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发生了,恩斯特突然往前探了一下,用鼻子嗅了一下他的侧颈。
太诡异了,埃利亚斯不禁瞪大了双眼。
“先生”埃利亚斯说出这句话完全是条件反射,他很难想象一个庄园的管家在见到自己的手下第一面居然是去嗅闻别人一下。
然后他看到恩斯特已经直起身来,不知道是不是埃利亚斯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位管家是不是笑了一下。
“可以”恩斯特终于说话了,这句话是在回答埃利亚斯的问题,但埃利亚斯被吓了一跳,差点就忘记自己刚刚问了什么。
“进去吧,好好跟你叔叔学习。”恩斯特惜字如金,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了。
埃利亚斯看着恩斯特走远,半晌才抬起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真是奇怪又渗人。
埃利亚斯走进屋,屋里果然漏水了,地上已经洇起了一层水,威廉用铁桶接在漏水的地方,然后用毛巾擦着地板上的水。
威廉看到埃利亚斯进来,赶紧起身去把门关上,拉住他,“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埃利亚斯说了刚刚的情况,但他最在乎的还是恩斯特刚刚的行为。
“这位管家一直是这样的吗?”
威廉也很奇怪,他没听到过这件事,他和恩斯特唯一的交流只有恩斯特提前告诉他主人今天需要什么马,需要几匹,让他牵到马场去。
而这种事大多数时候也是其他下人来传话的,他见到恩斯特的时候非常少。
威廉把壁炉点燃,他招呼埃利亚斯,“你快把衣服换下来,这里很潮,衣服晾不干的,我们用壁炉烘一下。”
埃利亚斯这才注意到屋子的构造:两张小床放在屋子的两个角落里,中间是一个壁炉,墙边放着一个很小的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属于威廉的那张床旁边还有一个他自己的小箱子,用来装私人物品,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了。
而埃利亚斯的这张床不知道多久没人睡过了,卷起来的被褥已经长了霉,埃利亚斯拿起来绝望地抖搂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用,这床被褥需要洗净暴晒才能盖了。
“我有一床多的”威廉见状搬出了自己的被褥,“你先用一下,这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住,平时只有我儿子会来,但他去年以后就没再来过了。”
春季多雨潮湿,所以被子生霉了。
“明天我去帮你找一床新的来。”威廉的孩子虽然只有十八岁,但他是因为当了一辈子马夫,在介绍下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结婚的对象,所以年纪很大了才有孩子,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样结婚生子,孩子应该和埃利亚斯差不多大,所以威廉不介意对这位年轻的后辈好一些。
“谢谢。”埃利亚斯把湿冷的衣服脱下来,感觉屋里没刚刚那么冷了,然后他看着刚刚燃起来的壁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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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