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亚斯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层层叠叠凌乱的文件堆了半张桌子，还有一些沾了咖啡渍。卷边的纸张证明着这堆破烂已经被桌子的主人翻阅了很多遍。
他拉过椅子坐下，对着滚烫的咖啡吹了一下，嘴还没碰到杯口就听到门响了。
一个金棕色头发的男人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春末雨后的凉意和湿气。埃利亚斯有些惊讶，最不可能在这时候出现的人居然来上班了。
埃利亚斯来到这个部门已经一年半了，在干了八年基层调查员后，他被遗憾地通知：埃利亚斯我们觉得有一个更好的部门适合你。
反正上司是这么说的，在埃利亚斯看来：正式通知你，你被降职了。
兢兢业业地干了八年，职位没涨，工资□□地维持在130马克，调职以后，工资也惨烈跟随埃利亚斯降到了120马克。
而桌上这一堆被翻的卷边的卷宗：包括不限于——长期失踪案、农妇衣物丢失、闯空门在屋主家借用卫生间的小偷、无名尸体……
总结来说，埃利亚斯被调到了一个未结案件调查部门——一个上面调查不出来就往下塞的无人问津的部门。
而面前淋着寒冷春雨进屋之后正在整理发型衣物的男人就是他的新上司卡尔。
卡尔非常没有礼貌地把埃利亚斯好不容易放的没那么烫的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埃利亚斯虽然很想翻白眼但还是忍住了并且礼貌地说了一句“早上好”。
卡尔啪地把几张纸页拍在了埃利亚斯的桌上，埃利亚斯只当是一桩被敷衍的无头案件，正准备整理好放在一旁。
“查出来了，是诺瓦克夫妇。”卡尔又喝了一口咖啡，用手指点了点卷宗上写的明明白白的名字。
“嗯……”埃利亚斯捡起文件看都没看一眼，竖起来在桌上墩了两下准备放在一边：他打算待会儿再看，昨天没看完的卷宗还放在埃利亚斯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卡尔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杯口留一下一个小小的印子，他本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埃利亚斯棕色的发顶——这家伙自始至终都没看一眼他。想了想，卡尔最后还是说了句：“你看一眼，跟你之前看到某几个案子类似。”
闻言，埃利亚斯眉头轻轻皱了皱，他停住了把这堆文件放得远远的动作，拿回到了自己面前——埃利亚斯准备看看，这和卡尔说的“类似”到底类似在哪？
何况，卡尔到底是怎么看到他之前到底在看什么卷宗的，这家伙几乎都不管埃利亚斯每天在干什么。
相处这一年半以来，卡尔几乎没有准时来上过班，作为一个四十多岁单身且轻浮的英俊男性，每天下班之后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去酒吧喝到半夜，顺便找几个女伴亲热一下。
之所以共事的原因来自于一场酒后的聚众斗殴——据说当时卡尔因为一个美丽的酒吧女郎和几个人起了口角，最后在围攻下不得不撂倒了四五个人。
这也导致卡尔本来都快升职了，事情发生以后只能接受惩罚调职到了目前的部门。
所以卡尔很讨厌这个工作也连带讨厌埃利亚斯——这让他俩同时在办公室的时候看起来一对相处了五十年的老年夫妻。而卡尔本人一直脑子里想的估计都是怎样给上司溜须拍马让他调回原来的部门。
埃利亚斯想到这，把卷宗随意翻了翻，从第一页看了起来：
两个无名尸体被抛尸河中，被附近砍树的木工发现报了警。经调查，他们是一周前从波兰而来的一对商人夫妻：诺瓦克夫妻。
看起来像一宗酒后溺水的案子，因为夫妻俩是参加完一场宴会之后失踪然后在河中发现的。
夫妻俩的子女得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在他们的要求下做了尸检。重点来了，俩人不是死于溺水，解剖后发现两人的心脏不见了。
这里说的不见了不是凶手用某种利器剖开他们的胸膛把心脏取走的，而是心脏这个器官像是从来没长出来过一样消失了。
而人怎么可能不长出心脏而活着呢？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整个卷宗看到最后蒙上一层玄幻的色彩。
两人身体外没有任何外伤……这让埃利亚斯想起了其他案件。
最早可以追溯到24年前，也是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尸检之后发现肾脏消失了——和诺瓦克夫妻一样的情况。
在当时，调查结果一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报告怎么可能让人信服。最终为了结案，负责尸检的验尸官以偷窃器官侮辱尸体的罪名被逮捕了。
这些年来未破获案件层出不穷，这类什么器官莫名其妙不见的案件早就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案件掩埋，甚至包括本地西伯尔堡的西伯尔伯爵本人。
十年前，西伯尔伯爵被发现倒在一处森林中，当时因为脸部被野狗啃食已经判断不出来面貌，当地验尸官在检查后发现他丢失了心脏，而后伯爵本人的儿子派人来取走了父亲的尸体。
事件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相似的案件似乎带有一种玄学色彩，局里有些人谣传什么“他们被魔鬼夺走了生命”。就看起来情况似乎以玄学来解释反而更合理一些。
而埃利亚斯不相信这些，他始终觉得当某些线索汇聚到一起时就能看到案件背后的凶手。
“怎么样？”卡尔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杂志翻了一下，看到埃利亚斯看得差不多了，把椅子拖过来坐到了埃利亚斯对面。
“卡尔先生。”埃利亚斯看了他一眼，算是认可了这是类似的案件，然后他顿了一下，“你知道没有证据的话我们很难……”
卡尔笑了一下，阳光开朗的好像他在酒吧面对那些美丽动人的女郎一般——虽然埃利亚斯没见过，但他能想象得出来。这笑容让他有点不适。
“这次不一样”卡尔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我们有目击证人了。”
埃利亚斯愣了一下，急忙把卷宗翻到了最后，他看到卡尔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种“看吧，我就知道你没看完”的意思。
但管不了这么多，埃利亚斯看到证词那页写着某位从城里探亲所以回家晚了的农妇的证词：
我看到这两人从一辆汽车上下来了，很好的一辆车，我都能看出来是大人物才能有的车，你们能明白吗？我的意思是：在这里，除了西伯尔堡，我想不出来谁还能开得起这样的好车。
……
埃利亚斯看着文件喃喃自语：“他们是参加完西伯尔堡的聚会后失踪死亡的……”
“没错”卡尔打了个响指，熟练地从埃利亚斯桌上那一堆文件中抽出了几个文件夹，行云流水到仿佛他已经翻了好多遍。在埃利亚斯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他又用那种带着该死的笑容的脸看了埃利亚斯一眼，好像在嘲笑他，“怎么？觉得我一点也不在乎下属，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工作吗？”
“倒是没有……”埃利亚斯想都没想就反驳一句，但确实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好了好了”卡尔没跟埃利亚斯掰扯，把几个文件摊开在只有一半使用范围的桌面上，然后用手指了指，“这个、这个还有这……”
“之前你不是怀疑他们几个跟西伯尔堡有关系吗……”
埃利亚斯顺着卡尔的手指看过去：这么说好像没错，但他依稀记得当时他给卡尔汇报他的发现的时候，卡尔正翘着腿搭在桌子上，对着一本三流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好像根本没听在他说话一样。
虽然埃利亚斯很想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在乎过了，但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他问了一句：“这样能申请搜查令吗？”
卡尔遗憾地耸了耸肩，“不能。”
“那有人过来做笔录吗？”埃利亚斯指的是局里通知西伯尔堡的人来录笔录的事。
“得了吧”卡尔不满地把手揣到胸前，靠到靠背上，“再怎么说也是伯爵大人。”卡尔这样说着，鼻子里哼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丝轻蔑。
西伯尔堡现在住着的可是西伯尔家族最后一任伯爵：瓦莱里希.冯.西伯尔。
多么威望的名字，多么威望的头衔。虽说家族已经没落，到瓦莱里希这一代已经掀不起任何风雨，但依旧有威望。说白了，就算他们有目击证人，但证据不足，以对方的地位就算是任性地说一句“抱歉，我们不想来”调查局也拿他们没办法。
除非有什么可以定死西伯尔堡的证据：比方说市长去西伯尔堡参加聚会后再也没回来；比方说瓦莱里希在众目睽睽之下背着一具尸体抛到河里。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众所周知，瓦莱里希本人——即现任西伯尔伯爵，他自从继承庄园家业和头衔之后，深居简出，很难见他一面。合作商、政客们想要见他一面都要穿过巨大森林那到坐远离尘世的庄园中拜访。
而调查局在搜集证词之后就去了西伯尔堡，被一位年老威严的管家挡在了外面，说主人不见客。
埃利亚斯调过来第一天和卡尔的相处就不太愉快。那时候卡尔也刚刚降职不久，每日的工作就是整理卷宗，把新送过来的卷宗做记录，还要忍受其他同事的冷嘲热讽。刚开始他还会脑子一热看一下未结案件卷宗，结果越看越失望。
这些卷宗显然只是走个过场，他和这些卷宗一样被抛弃了，放在垃圾堆一般的角落里。
这时候埃利亚斯来了，卡尔当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他坐在椅子里脚还翘在桌上，听完埃利亚斯的自我介绍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甚至没有礼貌地说明自己的名字，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埃利亚斯脸上的不满。卡尔把对工作的不满也连带到了埃利亚斯的头上。他当时心里想的是：既然有人做这些活那他就不干了。
埃利亚斯开始还会委婉提醒一下卡尔，不要迟到之类的，可想而知，两人爆发了几次口角之后就几乎把对方当做透明人了，从小建立的基本礼仪也抛之脑后了。
而现在卡尔用一种近乎是温柔亲近的眼神看着埃利亚斯，这让埃利亚斯有些不安。
果然他听到卡尔说了一句：“亲爱的埃利亚斯，那么就麻烦你去找一个西伯尔堡工作的仆人问一问了。”
埃利亚斯想把桌上的咖啡浇到卡尔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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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