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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赐婚

引珠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住她。

马车疯狂地向前冲去,完全不受控制,时徽予被颠得东倒西歪,透过剧烈晃动的车窗缝隙,她骇然发现马车正冲向一段紧邻悬崖的险道,路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

死亡的阴影再次扑面而来,与前世饮下毒酒时的冰冷绝望截然不同,却同样迅猛可怖。难道重活一世,竟要葬身在这荒郊野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至。来人速度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疾风,只见他足尖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一蹬,身形再次拔高,竟凌空扑向狂奔的马匹!

“吁——!”

惊马被一股巨力强行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痛苦的嘶鸣。马车在悬崖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堪堪停住,半边车轮已然悬空,碎石不断滚落。

车内的时徽予和引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骤停狠狠甩向车壁,撞得眼冒金星。尚且惊魂未定,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掀开。

“车内人可安好?”

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喘息,却沉稳有力。

时徽予捂着撞痛的额角,抬眼望去,逆着光,她最先看到的是一身禁军制式的玄色劲装,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形。来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头盔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线条硬朗。他一手还死死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扶着车辕,目光锐利地扫向车内。

目光相接的刹那,时徽予微微一怔。那是一双异常深邃沉静的眼眸,瞳孔颜色偏深,但眼底深处,却似乎并无太多情绪起伏,唯有纯粹的职责所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多谢大人相救。”

时徽予定了定神,在引珠的搀扶下,勉强坐直身子。

她虽受了惊吓,但前世母仪天下八年的历练,让她在危机时刻反而比寻常闺秀更添几分镇定,至少表面如此。

“我等无碍,只是丫鬟可能有些磕碰。”

她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引珠。

那玄衣军官见她言语清晰,神色虽苍白却不见慌乱,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

“无事便好。”

“此段山路险峻,时有碎石滑落惊扰牲畜。末将乃宫中禁军副统领谢云深,今日奉命巡哨至此,恰遇险情,方才如此,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谅解。”

谢云深。

时徽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禁军副统领...前世似乎隐约听过此人,名声不显,只知其为人刚正,武艺高强,是解游登基后逐步提拔起来的将领之一。但彼时她深居后宫,与外臣并无交集,印象十分模糊。

“多谢谢统领救命之恩。”

时徽予再次道谢,示意引珠取出府中名帖递出。

“小女时徽予,今日幸得统领援手,感激不尽,日后必禀明家父,登门致谢。”

“原来是时相千金。”

谢云深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职责所在,时小姐言重了。此地不宜久留,待末将协助车夫稳住车驾,便护送小姐下山。”

他办事利落,不多时便与赶来的护卫一起,将受惊的马匹安抚下来,又将悬空的车轮拉回路面。时徽予主仆换乘了护卫腾出的马匹,谢云深亲自在前引路,一路无话,只偶尔提醒注意脚下碎石。

直到平安抵达山脚官道,时府的车夫重新驾好马车,时徽予准备登车时,忽觉腰间一轻。

“时小姐留步。”

谢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徽予回头,只见他摊开掌心,那枚羊脂白玉佩正静静躺在他手中。

“方才混乱,小姐的玉佩掉了。”

“多谢统领。”

时徽予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玉佩的刹那,谢云深的目光,却凝在了玉佩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云纹转折磕痕上,那磕痕很旧,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谢云深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方才的沉稳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荡开层层复杂的涟漪。那是一种极致的困惑,混杂着某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这玉佩的纹路,磕痕的位置,为何如此眼熟,眼熟到仿佛曾在他掌心反复摩挲过千百遍。

可他明明从未见过时家小姐,更遑论她的贴身玉佩。

“谢统领?”

时徽予见他怔住,不由轻声唤道。

谢云深猛地回神,那异样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他迅速将玉佩放入时徽予手中,指尖避开了与她的任何接触,垂眸道:

“物归原主,小姐受惊了,还请早些回府休息。”

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似乎比之前更紧绷了些许。

时徽予接过玉佩,指尖擦过他掌心粗糙的薄茧,心中亦有些诧异。她自然留意到了谢云深方才刹那的失态,那眼神绝非寻常。

她不动声色地颔首:

“有劳统领。”

而后,又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时徽予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玉佩,那云纹磕痕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体温,细细看着,时徽予忍不住猜想,谢云深刚才究竟为何失神?

马车渐行渐远,谢云深却依旧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春日山道旁显得孤直而沉默。他缓缓抬起刚才握着玉佩的那只手,摊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玉石微凉的触感,和那瞬间穿透灵魂的钝痛。

为什么?

他拧紧眉头,努力回想,可记忆里并无任何与这玉佩,或这位时小姐相关的片段。但那份熟悉感却真实得可怕,仿佛他曾失去过与这玉佩紧密相连的东西。

谢云深缓缓抬眼,望向马车消失的官道尽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迷雾。

时徽予,时相之女,今日之前,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名字,而今日之后,便不再如此简单了。

山风拂过,吹动他玄色的衣摆,谢云深握了握拳,将心底那莫名翻腾的异样情绪死死压下。他转身,大步朝着巡哨队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唯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马车内,时徽予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捂得温热,脖颈那道浅疤,似乎也随着吞咽的动作隐隐发烫。

重生归来,疑云密布,解游看似完美无瑕的温柔下,是否暗藏着她尚不知晓的玄机,这具身体上莫名出现的疤痕,又预示着什么,而今日偶遇的这位禁军副统领谢云深,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深刻震动,究竟源自何处。

春日宴后不久,一道赐婚的旨意便由宫中的大太监陈瑾年亲自送到了丞相府。皇帝为太子解游择定了太子妃,正是宰辅时文渊之女,时徽予。

旨意宣读时,时徽予跪在父亲身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得体的几分羞涩笑容。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杯毒酒的冰冷仿佛再次浸透四肢,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

而接到旨意的解游,此刻正在东宫的书房里端坐,前来传口谕的内侍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前世的解游接到这道赐婚旨意时,是何等喜不自胜。少年情动,真心实意地爱慕着那个灵秀慧黠的少女,觉得能与她共度一生,便是上天赐予的莫大福分。即便后来,那份爱意里掺入了越来越多的算计、防备、不得已的伤害,可最初的情意,始终是真的。

如今,命运似乎跟随着时徽予让一切重来,今日,他又变回了那个十八岁的太子解游。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解游的侧脸,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复杂情绪,快得无人能察。

“殿下。”

心腹内侍陈瑾年悄步进来,低声禀报:

“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解游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柔和了几分,仿佛还沉浸在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喜悦中。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举止从容地向外走去。

御书房内,老皇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些许病容,但眼神依旧锐利。见解游进来行礼,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无端,时家的婚事,你可欢喜?”

老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惯有的威严。

解游躬身,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少年人应有的赧然与欣喜:

“儿臣心中甚是感念父皇成全,时小姐才德兼备,儿臣能得此佳偶,实乃幸事。”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穿透那层温润的喜悦,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半晌,才缓缓道:

“你欢喜便好,时文渊是肱股之臣,他的女儿,配得上太子妃之位。”

解游垂首:

“父皇所言甚是,时相忠心为国,儿臣日后定当礼重,亦会善待时小姐。”

“嗯。”

老皇帝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语气沉凝下来:

“无端,你是储君,日后要承继大统,要明白,为君者,需知权衡之道。时家如今势大,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时文渊又极得人心,此时你根基未稳,须得倚仗他,亦须善待他的女儿,方能得时家全力辅佐,稳固你的地位。”

解游静静听着,脸上露出认真受教的神色。

“然…”

老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