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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变小了,可还认得他

红雾退后,山道本该静下来。

可白眠眠刚趴在衔青川背上,鼻尖还蹭着他颈侧那道旧疤,忽然听见“吱呀”一声。

不是树响。

是轿门。

方才那顶冥童轿没走干净——它像一块没咽下的骨头,卡在山坳里,轿帘无风自掀,里头伸出一只手:惨白、细瘦、指节处缝着红线,像《戏文》里没卸妆的残新娘。

“姐姐……”那声音又像小女孩,又像老妪,“你情根太甜了,皮嫁骨闻着香,跟我们来拜半柱香,就半柱香……”

白眠眠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攥住她脚踝。

“衔青——”

衔青川回剑太慢了半分。不是他慢,是山道瞬间翻了面:桃树变成喜堂,石板变成红毯,柳河村的活人气味全没了,只剩脂粉、香灰、和新鲜皮肉的腥。

等他再睁眼,已在地下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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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是青丘旧仪里最脏的一种:不用火,不用刀,用“同根脉”把人的记忆当喜饼摆上桌。

白眠眠被按在台心。

她还是白眠眠,可身子一缩——裙摆拖到脚背,袖子盖过指尖,头发散下来,脸蛋圆了,眉眼嫩了。

七八岁的小狐女。

赤着脚,脚踝上还挂着衔青川那根银丝发带,像舍不得丢的护身符。

残新娘们围了一圈,每张皮都笑:

“皮做嫁衣骨做君,肉做宴,记做聘。”

“小新娘不想拜堂?那就把‘想贴他’的来处挖掉。”

“记忆删了,就乖了。”

一只骨梳落下,梳进她头发里。

白眠眠脑子里“嗡”地一声——

桃树下的手、雪夜的外袍、禁地前他跪着说“封我的也行”、她自己曾替他挡雷、曾把尾巴系在他剑穗上……

像有人拿湿布擦黑板,一笔一笔,全抹白。

“我叫什么?”小眠眠懵懵的。

“白眠眠。”残新娘笑,“可你不想记得他了,对不对?”

“他谁呀?”

“一个剑修。贴他会疼,记他会死。咱们把‘喜欢他’删掉,只留乖狐狸,好不好?”

骨梳再梳。

“喜欢衔青川”被删了。

“和他青梅竹马”被删了。

“曾替他挡天雷”被删了。

“说过‘我们不用躲了’”被删了。

小眠眠眨眨眼,忽然就不认得台边那个白衣男人了。

“你……”她歪头,“你长得好好看,可我为什么不记得你呀?”

衔青川站在台边,剑尖垂着,指节白得要碎。

他看见她记忆被一行行划掉,像有人把他用三百年写成的书,逐页撕走。

可下一刻——

小眠眠看见他,脚丫子动了。

不是跑向喜饼,不是跑向残新娘,是下意识往他那边挪了半步,又挪半步,最后赤脚踩过满台红布,跌跌撞撞扑过去:

“你身上……有太阳晒过桃木的味道。”

“我怕你走了。”

“你别走,你一走我这里——”她抓他的手按在自己小小心口,“这里就空,像被狐狸叼走了一块。”

残新娘们尖叫:“不对!记忆删了,本能怎么还在?!”

“同根脉的喜饼没吃进去——她不肯咽!”

“这狐狸的魂是赖皮的!删得掉名字,删不掉‘要贴他’!”

衔青川单膝跪下来,把变小了的白眠眠接进怀里。

她才到他胸口高,脑袋拱进他颈窝,和从前一模一样。

记忆是白纸。

可身体记得:他颈侧那道疤、他剑穗上的银桃花、他每次说“退后”时声音会低半度。

“衔……川?”她念得生涩,像捡到一颗糖,不认字也知道甜。

他闭眼,喉结滚了滚。

“嗯。我在。”

“他们说我该忘了你。”

“他们删得掉从前。”他低头,额头抵着她小小的额,“删不掉你一见我就想往我怀里钻的毛病。”

残新娘的骨梳疯梳,喜堂梁上掉下皮屑和红线,可白眠眠就是不肯把“靠近他”删掉。

哪怕问“你是谁”,身体也已经先一步抱紧了。

她抬头,很认真地说:

“我啥都不记得了。”

“可你若现在走,我会哭。”

“我都不知道为啥哭——但我就是不许你走。”

衔青川忽然笑了。

很淡,很苦,像三千年青丘桃花第一次落进雪里。

“那就行了。”

他抱起小狐女,剑光横扫祭台,

“记忆他们拿得走。你往我怀里钻的这本事,是天道都格式化不掉的。”

祭台裂开时,残新娘们化成满地红布。

布下露出一行青丘禁文:

**情根可刈,本能不删;

她不记君,魂自向君。**

小眠眠趴他肩上,迷迷糊糊嘟囔:

“衔青川,我变小了也想贴你,是不是没救了呀?”

他替她把外袍裹紧:

“没救。”

“我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