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桃花开了三千年,白眠眠看了三千年。
其实她记不太清自己到底看了多少年,就像她记不清很多事一样。脑子里总有一片雾蒙蒙的空白,像是被人用术法抹去了什么,又像是她自己不愿意想起来。
“眠眠。”
有人在叫她。
白眠眠从桃树上探出头,看见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清俊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寒玉。
但她知道他不是冷的。
“衔青川!”她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就往他身上贴,“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久了。”
衔青川没躲,任由她把脑袋拱到自己肩窝里蹭了蹭。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今日练剑,来晚了。”
“那你明天早点来嘛。”白眠眠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春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手把她发间沾的一片桃花瓣拈下来。
白眠眠早就习惯了。衔青川这个人,话少得像哑巴,但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应着。她要贴贴他就让她贴,她要牵手他就让她牵,哪怕她半夜睡不着跑去敲他的门,他也只是披着外袍开门,然后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等她睡着再走。
青丘的长老们说,她是狐族,他是人族剑修,不该走得太近。
白眠眠听不懂什么叫“不该”。她只知道,每次见到衔青川,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像一只困了很久的小兽,想要破笼而出。
她不知道那是喜欢,更不知道自己曾经比喜欢还要更喜欢他。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找他,要贴着他,要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才能安心。
这天傍晚,白眠眠照例赖在衔青川的院子里不肯走。她趴在石桌上,看他在灯下擦拭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剑身雪亮,映着他的眉眼,冷冽又好看。
“衔青川,”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他低着头,语气平静。
“我也不知道。”白眠眠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有时候做梦,会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全是红布的地方。有人在吹唢呐,但不是娶亲的那种调子,听着让人心口发慌。有人按着我的肩膀,要我拜堂。我不想拜,可是动不了。”
她没有注意到,衔青川握剑的手指猛然收紧。
“然后呢?”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浑身是血。我想叫他,但叫不出声。”白眠眠皱了皱眉,“醒来就想哭。”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白眠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说了两个字:“别想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到她看不懂。
“想不起来也好。”他说。
那天晚上,白眠眠走后,衔青川一个人在院中站了许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他低头,看向石桌边缘——她趴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腕上渗出来,沾在石面上,又迅速褪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缕胭脂色。
他用指腹擦了一下。
红痕没有消失,反而像被唤醒了一般,微微发烫。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印记。这是——阴亲帖的引线。
他以为三年前那道禁制封住了一切。可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真正放过她。
他什么都没忘。
只是不能说。
而有些债,该他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