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一处藏在山林边的茶舍，没有显眼招牌，院墙爬满藤萝，里外静得听不到车马声。包厢遮光帘拉得半垂，只留一盏暖黄小灯，茶香裹着淡淡的水汽，把周遭的声响都隔在了外面。
桌上只摆着两盏青瓷盖碗，没有菜单，没有旁人。王景松轻轻给周卫东添上热茶，动作从容温和。
“周关，这次种苗那桩事，多谢你周全。”他话说得轻，像一句寻常闲谈，可分量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我们浙耕源能稳住，这份情，我记着。”
周卫东指尖搭在杯沿，浅浅吹开浮起的茶沫，没有立刻接话。隔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企业合规经营才是长久之道。”
王景松点点头，像是想起当日查验的情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顺势接了话头，分寸极轻：
“说真的，你们海关真是火眼金睛。这要一般人，谁能看出是两种苗子？”
他笑了下，说得极其家常、毫无攻击性：
“那个祁芸，我其实早认识。她进海关前在我们公司待过一段时间。那孩子别的都好，就是性子太认真，认死理。”
他抿了口茶，语气平常，继续说：
“一般工作人员查验，懂得拿捏分寸。她不一样，专业过硬、眼力又毒，一点点细微异常都不放过，硬生生把这批货给我扒了出来。”
话说到此，点到即止，半句不怨、半句不告。
聪明人听的从来不是指责，是隐患。
周卫东神色不变，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
他瞬间听懂了。
祁芸过于刚直、不懂变通，守着死规矩，留在一线查验岗位，早晚是麻烦。
祁芸这个名字，悄无声息落在了他心里。
短暂的沉默过后，场上气氛彻底松弛，彻底翻过工作的一页，转入纯粹的家常私叙。
周卫东随口开口，语气闲散淡然：“说起来，我家小子也快要回来了，在国外读金融，马上毕业，打算回国落脚。”
王景松眼睛微微一亮，笑着接话：“金融好啊，这条路前景宽。说起来我和我哥，当年念书的时候家里不会选专业，给他报的金融，给我报的农学，毕业之后收入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顺势往下说：“我哥现在就在北京中金，是那边的高层。我侄子也跟着在中金里头，那孩子一年挣的，比我这个守着大棚种苗的叔叔多得多。中金门槛您也知道，不是光学历好看就能拿到机会，竞争挤破头。”
王景松抬眼看向周卫东，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令郎既然是学金融的，如果有心往这个方向走，我可以托我哥搭个线，先争取个实习的名额。当然丑话说在前头，中金招录规矩严得很，笔试、面试一关都绕不开，能不能留下来，最后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本事，我只能帮着递一层门路。”
周卫东沉默了好一阵，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汤上。中金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心里明白。
他慢慢点头，声音很淡：
“机会难得。那就先麻烦你问问看。但路终究是他自己要走的，成不成，不强求。”
包厢里又静了下去，只有沸水偶尔从外间传来微弱的咕嘟声。窗外的山林浸在暮色里。
一边是成人世界体面还情的前程铺路，一边是不动声色埋下的人事调整。
一杯暗茶，无声纳尽所有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