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欢把手放下,抹了一把脸,再看向黑龙的时候,就没有那种被压迫的感觉了。
“我先问你,你知道错了吗?”
黑龙那张龙脸明显愣怔了一下,迟欢都不知道原来龙还能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你怎么跟你祖宗一个样。”
“废话,我不知道的话,我怎么放你出来?现在外面可是……你这么个庞然大物出去,肯定是要引起轰动的。”
黑龙往后退了一些,不太甘心地说:“我早就知道了,其实也用不着一千年吧。”
迟欢就感觉自己手上好像多了个烫手的山芋。
扔出去吧,好像不对。
不扔出去装作没看见吧,好像也行。
只是……这有龙的机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她总觉得这机会她要是没抓住的话,有点太过可惜了。
可现在让她说,她能让她一条龙干嘛,迟欢也还真说不出来。
不管怎么样,得先确定这龙出去后不能捣乱,得能受她的压制。
迟欢眼睛一转,看向黑龙:“我怎么知道你出去后会不会再继续捣乱?我可没有我祖先的本事。”
“我是你们迟家的……”黑龙低沉的声音停住了,像卡壳了一样,后面的话没说。
“你是我们迟家的什么?”迟欢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那张龙脸上找到一些破绽,“反正我刚才也感觉到了,只有我们迟家后人能救你,对吧?”
黑龙点点头:“对,没错。”
“那我现在不如告诉你,”迟欢指了指自己,“迟家,现在,就剩我一个了,我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生子,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你,所以你要是有话,不如直说。”
然后迟欢就在一只龙的脸上清楚地看见了,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我是你们迟家的契约兽,当初我大闹……反正就是,是你迟家的祖先保下我的,前提是,我世世代代效忠于你们迟家,受你们约束,我不可能违背你。”
最后几个字黑龙说得像是吞苍蝇一般艰难。
迟欢感觉到了,这只龙应该受教化的程度不多。
从那些记忆来看的话,他应该是才还年轻是条小龙的时候就被锁起来了,应该是比较好糊弄的类型。
迟欢放心了不少,转头去寻了那条锁链的尽头:“把这个拔下来就行了吧?”
黑龙看起来很兴奋:“对对对,拔下来就行!”
那锁链的尽头看起来是用一颗极粗壮的巨型钉子钉在石壁上的。
迟欢感觉这玩意儿应该得上重型机械才能起得开,不然的话凭她的力气……
迟欢稍微试着拔了一下,那钉子像抹了润滑油一般,丝滑流畅地“啪嗒”就滑了出来,“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差点没给迟欢的脚砸着。
这么简单?
黑龙的一侧身子能稍稍动一些了,欢快地又试着去扯剩下的锁链。
只是当他试着去扯的时候,那些锁链除了绷直发出嗡鸣,并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迟欢觉得不能就这么给他解开,必须得先约法三章,万一出去之后他真的不受控,哪怕有什么契约,她也不知道怎么用啊。
“那个,你先等等。”迟欢指了一下地面,那黑龙竟然就这么乖乖地落了上去。
迟欢就感觉很迷惑,这龙应该有个四五辆卡车的体型了吧,竟然就这么听话?别不是为了逃脱装的吧?
迟欢走到他对面,仰头看着他:“不瞒你说,你刚才给我看的场景,那个男人用的一切东西,我全都不会。”
“现在外面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社会了,外面是个正常的现代社会,没有妖怪,没有龙,没有凤凰,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一旦被人发现,我……我也要跟着你一起死翘翘。”
黑龙暗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我不会的。”
“这不是你会不会的问题,你哪怕是不小心,你也会把我带进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迟欢决定攻心了:“我的祖先对你好吗?”
黑龙稍稍垂下了头:“很好,非常好。”
“你想让迟家断子绝孙吗?”
黑龙又摇了摇头:“我不想。”
“那出去后,你能听我的话吗?”
“听话……你是指具体什么方面?”
“就比如说我不让你在外面乱飞,就比如说……”迟欢卡壳了,“你好像真不能出去了。”
黑龙有些急了,身上的锁链又发出了嗡鸣声:“为什么又不能让我出去了?我都已经服了一千年的牢了!”
“你这么大个儿,我要上哪去藏你啊?”
黑龙急得团团转,好像那小狗要咬自己尾巴一样:“我可以变成人的啊,我人形又不大。”
“人?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变成人?”
“困龙链在身上,我上哪能变成人?”
“那你变成人之后还听我的吗?”
“所以具体听哪方面的呀?”
一人一龙说着说着又绕回了原点。
迟欢感觉跟这条龙说话,就好像和几岁小孩说话一样:“你要听我的,我无论让你干什么,你都不可以违背,尤其是我不让你干什么,你绝对不可以干。”
“我不干不就行了?”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除非你现在再跟我签个契约。”
“你不要欺龙太甚!我都已经是你们迟家的契约兽了!”
“那是和迟家的,又不是和我的。在我能够确定你完全百分百受我掌控之前,我不会放你出去。”
黑龙喘着粗气瞪着她,非常非常不甘心地瞪了很久。
可是能够出去的渴望还是压过了他的骄傲,他低下了硕大的头颅:“那……再签一个。”
迟欢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咋签的,但还是像刚才一样,伸出手,放在了他的龙头上。
“天地为鉴,山川为证,烛离以血鳞之身,再立此约。”
“旧契未废,新誓更添。”
“凡迟氏血脉存世一日,烛离身形、神魄、言语、气息,皆受迟氏后人迟欢之所制。”
“一不违其命,二不伤其亲,三不欺其心。”
“若有违逆,鳞落魂散,永堕无间。”
迟欢觉得掌心烫了一下,抬手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那……那我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你没感觉到吗?”
“我感觉……”
迟欢正想着这玩意儿咋用,心念一动间,手上就又出现了那种灼烧的感觉,一个圆形复杂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掌浮现了。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面这个生物的一切状态,甚至是他的心情。
缓缓跳动的巨大心脏,烦躁,想要挣脱牢笼的感觉,一切都清晰无比。
这一刻,迟欢才彻底放心了。
“行了,我给你解开。”
这场地实在是太大了,迟欢感觉自己像个无情的拔钉机器,走几步解一个,走几步就解一个。
一直走到她腿都快软了的时候,最后一颗钉子才解下来,剩下的只有巨龙爪子上那几条细锁链了。
烛离抬起爪,像只傲娇的狗似的,把爪子放到她面前。
迟欢一一给他解开后,拿着金色的那条问:“这是金子吗?”
“是啊,这些是一套的,我之前挣开过一点,你可以给它融了卖钱。”
“你还知道融了……”他这么说完之后,迟欢反而觉得这东西不能卖了。
先不说这东西的价值肯定比黄金要高,就是说能困住一条龙,这东西就肯定不是普通的金子。
万一缺了这一条,剩下的都没用了呢。
最后一根细锁链解开后,烛离一个腾空而起,“砰”的一声撞到了上面,整个石洞里面天旋地转,噼里啪啦的碎石往下掉。
迟欢赶紧喊:“别飞了,赶紧下来!”
言出法随,烛离不愿意也得落下来。
而等他再次落地的时候,下来的就不是龙爪和龙身了。
而是一双绣着金线的黑色布鞋,和极具威严的玄色衣袍。
迟欢嘴巴张大了一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
英挺的剑眉,优越清晰的下颌线,眼窝深邃,眉眼间距极低,只稍稍压着眼睛看人一眼,就好像会带来无尽的威压。
这跟刚才那个一不小心撞到头的龙好像不是一个人。
烛离看了看自己身上,抬眼去看她:“我和千年前有变化吗?有没有长高点?”
“嗯……”这回像了,“这不是长不长高的问题,是我没见过你千年前人形什么样啊,而且你现在已经够高了。”
迟欢往前走了几步,得仰着头才能看他,就她估计,这人至少两米打底?
“走吧,我带你出去。”
迟欢拿起一旁早就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和手机、打火机,带着他回到了那个青石砖通道。
“我之前在井底找到的金子碎片,应该就是你挣脱的锁链吧?”
“可能吧。”烛离明显对于即将离开这地方非常兴奋,脚步比她都快,“之前发过几次水,应该是被带出去的。”
“发水?这地方好像只有几百年前发过水吧?”
回程的路要快许多,烛离的腿也长,他大步走,迟欢就得小跑跟着。
两个人很快到了井底,烛离没用梯子,脚尖一踏,就跃出了几米高的水井。
“烛离!”
烛离探出头:“怎么了?”
“你不可以飞,你也不可以这么出去,万一被人看见了,或者被监控拍到了呢!”
迟欢爬上梯子,几下爬了上来,指着他的鼻子就开始说:“现在可不是你那个时代,到处都是摄像头,摄像头就是……”
烛离根本没在听,他满眼都是外面的世界。
碧蓝的天空,远处的高楼大厦,全都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还有这玻璃……迟家竟然用得起这么透亮的琉璃做窗户吗?
那看来他的龙生应该很幸福啊。
迟欢越看他的表情越觉得不对,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给我飞上天,我就给你锁回去!”
烛离明显是想要这么干的,他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我不飞。”
他刚才的确是这么打算的,试问一条被关了一千年的龙,怎么能忍得住不飞上天去叫两声?
前屋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迟欢看了他一眼:“不准过来,不准出现,不准到处走,就在这待着。”
烛离明显非常不满,但还是非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迟欢跑去前面开了门。
竟然是个顾客:“我看你们家亮着灯,在营业嘛?”
“是在营业。”迟欢没有跑去柜台后面,而是就这么请人坐下了,“您要当什么?”
“我要当这个,活期。”顾客拿出了包里包装好的金条,“主要是为了周转,我过两天就赎回来。”
迟欢有点儿愣住了,这金条是很规整的银行金条,这东西照理来说当铺收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可关键是现在当铺账上没钱,如果说是个普通的奢侈品包之类的,她咬咬牙兴许还能凑出来,但是金条,她是绝对收不了的。
顾客见她愣神,还以为她是在考虑价钱,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后面一个身影吸引了视线,眼睛顿时就看直了。
迟欢抬头一看,那条龙正悠闲地打开柜台后面的门,走进来左摸摸右看看。
那顾客一脸惊讶:“这……这是哪个明星吗?”
“不不不,不是。”迟欢站起身,“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才回来没多久,还没有整理完,这么大金额的东西,我现在收不了,我不如给你介绍个别的。”
“噢噢,也行吧。”
迟欢送走顾客,关上门,转身去了柜台后面:“我不是说了你待在后面不要出来吗?”
烛离看了看自己:“我很见不得人吗?”
“这不是见不见得人的问题,你没发现现在大家的穿着不一样了吗?”
烛离点了点头:“那要不然你给我买身衣服?”
“我……”
门外突然落下了一个小小的影子,迟欢被吸引了视线:“你等着,我去看看。”
烛离拦住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他眉眼压下来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渗人:“进来。”
“你在跟谁说……”
当铺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的男生走了进来,一头黄毛,穿着牛仔破洞裤,像个精神小伙似的,搓着手,低着头,简直谦卑得不能再谦卑了。
“哎哟喂,小的隔老远就觉着这街上的气场不对,您这儿怕不是有真龙盘着吧?那气息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泄,整个城都压不住。”
“小的斗胆,想来讨个头彩,沾沾龙气儿,求您赏口饭吃。”
迟欢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她看看那个黄毛,又扭头看看旁边的烛离,想说些什么,却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眼前这事儿明摆着,这黄毛,大概、应该、可能、恐怕……是个妖怪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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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的老远就闻到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