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付离坐,换上玄衣绛裳,移驾太庙,焚香祷告。
他对着伯父的牌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秦一年来的近况,这才离开。
换上了冕服,玄衣纁裳,旒珠垂额。
十二旒在微微晃动,映出一张英俊庄重的面容。
当他勾起笑容,却又显得宽厚温雅。
这样复杂的衣服,秦付一年也穿不了几次。
百官趁隙稍作休整,便又陆续齐聚太极殿前。
片刻后,钟鼓齐鸣,皇帝御临太极殿,元会大典正式开始。
百官伏拜,山呼万岁,声震寰宇。
随后,各邦使节、公卿大臣依序呈上贺礼,送上祝词。
待元会大典结束,已是辰时,天光大亮,十几个时辰的典礼终于结束。
秦付回到明光殿,头一件事便是褪去一身冕服,摘下沉甸甸的旒冠,径直倒头躺在御榻之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大宣这汉人朝堂,着实是繁文缛节,留下这般复杂的仪式。
单是把“昼会”提前已经不够了,他还得想个法子,将时辰再缩更短些。
秦付不是汉人,祖上也不姓秦。
这年头,北方还有几个汉人政权呢?
当时他祖父在打天下时,关中流传一句谶言“秦应王”。
祖父闻之,当机立断更名为“秦应”,并定国号为“秦”,勉强算是完美映照了那句谶言。
至于那句“秦应王”究竟作何解,是“秦应当称王”,还是与“陈胜王”同思路的“秦应称王”,就不多做讨论了。
殿外传来几声轻叩,内侍小心翼翼地唤道:“陛下。”
谁啊,这般没眼色。
秦付烦躁地翻了个身。
那内侍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后半句话:“燕美人求见。”
斥责的话卡进喉咙里,秦付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才恶狠狠道:“让他进来。”
殿门在身后扣上,燕慕礼转过屏风,便见秦付趴在御榻上,侧着脸,目光不悦地望向他。
这般不再注重礼仪的陛下,莫名让燕慕礼感到好笑,声音带了点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陛下可是感了头疼?可否让臣为陛下按按?”
秦付眼珠一转,慢悠悠直起身,顺势靠进燕慕礼怀里,闭上眼睛懒洋洋道:“准了。”
燕慕礼指尖搭上他的额角,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令秦付不自觉地舒展了眉峰,喉咙间泄出一声轻叹。
“太原王处理政务时,也常常感到头疼。臣幼时在太原王膝侧,看了不少,也会些手艺。陛下觉得如何?”
“嗯。不错。”秦付含糊应了一声。
“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燕慕礼顿了下,也没等秦付回应,接着道,“如今后宫,位列三夫人者,仅张夫人一人。可这偌大的宫闱,诸事繁杂,只有她一人操持,未免太过辛劳。”
秦付一时没有回答,徐徐睁开了眼,坐直了身体。
燕慕礼神色未变,只继续道:“臣虽蒙陛下恩宠,位列美人,然此身微末,位份不显,若日后有人相欺,臣……”
“此事不必再提。”秦付打断了他的话,“茂君素来识大体,你既安分,便不会有人相欺。”
“……是臣多言了。”燕慕礼恭顺地垂眸。
“你——”
燕慕礼这副姿态,让秦付感到尤为别扭。
可他将敌国降臣掳入后宫,朝堂上已是暗流涌动,多有怨言。
若是此时,他再不顾礼法、大肆封赏,第二天朝堂上恐怕就会乌泱泱跪成一片,请斩燕慕礼。
他不能不为自己的社稷考虑,
不过,名分地位之外的东西,他倒是能给。
“太史将籍田礼定在了丁亥日,你可随朕同去。”
燕慕礼一怔:“臣的身份特殊,随陛下同去,恐惹人非议。”
“这有何难?”秦付嘴角一勾,自信道“你扮作朕的亲卫,混在亲信之中便是了。籍田礼上人多眼杂,谁还会盯着朕身旁一个人的细看?”
“臣……臣多谢陛下。”
元日大典的热闹刚散,百官休沐数日,朝堂重新运转起来。
籍田礼定在丁亥日,于东郊清明门外举行,由东海王秦涩总导礼仪、统筹诸事。
张夫人暂代皇后之职,率领后宫准备五谷种子,交付籍田令。
同时皇帝与百官,也需提前斋戒以示诚意。
待到丁亥日,天色将明之际,一架青色的马车驶出皇宫。
天亮之后,秦付身着衣青纱袞,登上“先农坛”,行三献之礼,祭祀农神,祈祷新岁风调雨顺。
礼官唱毕祝词,大司农趋步上前,跪伏于地:“请陛下亲耕。”
秦付接过耒耜,来到“御耕坛”,缓缓往返三趟。
三推□□既毕,他退至御耕坛上,负手而立,余光下意识往一边瞥,见到了混在亲卫之中的燕慕礼,心情很好地收回视线,继续观看文武百官的五推、七推、九推。
最后,籍田令率农夫继续耕作,覆土播种,籍田礼才算告成。
众人簇拥着秦付返回御驾,保介们面色肃然,手按刀柄,严防任何风吹草动。
燕慕礼沉默地跟随在外围,看到了秦付身后,有一人动作怪异,袖中似掩藏着什么。
意识到什么后,他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难以抑制兴奋,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热,秦付突然偏头看了他一眼,往他那边靠了两步。
刹那间,银光乍现。
“陛下!陛下!”
一声接一声的惊呼骤然炸开。
队伍顿时大乱,人群向中央涌去,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
燕慕礼心跳得很快了,从小习武使得他身形灵便,三两步便挤入了人群之中,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舒出一口气,倍感失望。
秦付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面色铁青,愤怒地抽出秦都的剑,直指“亲卫”,呵斥道:
“是谁派你来的,你竟然敢刺杀朕!真是好大的胆子!”
赵荀一把攥住秦付的手臂,急声劝道:“陛下,切莫冲动,留活口为证!”
那刺客被制伏在地,却面无惧色,扬声:“诛杀暴君,吾辈义不容辞!”
秦付气极反笑,剑锋又近了几分:“朕是暴君?朕究竟哪里做得不好,竟担上这般名号!”
“你苛政暴虐,重用酷吏,大肆屠杀皇亲贵族!你不立后,荒淫无度,却将敌国降臣纳入后宫,备受恩宠,置祖宗礼法于何地!”
燕慕礼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秦都注意到了他,差点惊呼出声:“你,你是那个燕——”
刺客随之看了过去,大胆猜测,声音陡然拔高:“我说得没错!举行籍田礼还要将他带在身边,你分明就是荒淫无度、悖逆礼法!这样的皇帝,也配受万民跪拜?”
燕慕礼一下子落入视线中央,进退不得,只得将目光落到秦付身上,待他开口。
这时,御史大夫见状,当即向前一步,高声道:“刺客所言不无道理,臣请斩燕慕礼!”
秦付将矛盾引到御史大夫身上,高声呵斥:“张佑,你也觉得朕是暴君?当年朕行变法,你可是实打实的受益者!要不是你个宣人,如何在大秦担上这个职位?”
张佑浑身一颤,膝盖跪于地:“陛下……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秦付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扬声道:“来人,把这个信口雌黄的刺客拿下,押入廷尉诏狱,严加审问!”
压制着刺客的介保,将一块抹布塞进他的嘴里,呜咽着被拖离人群之外。
“至于张御史。”秦付故意顿了顿,“朕知张卿一心为国,铮铮傲骨,直言不讳。朕怎敢责备?快快请起。”
他说着,一边将剑递给了秦都。
“臣、臣……”张佑支吾着,被一旁的秦涩一把捞起来了。
燕慕礼目光淡淡掠过张佑,与始终默然不语的燕京对视一瞬,随即移开,缓步走向秦付,贴在他身侧站定。
秦付一只手揽住他的肩,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燕慕礼却猛然推开了他。
寒光一闪,一柄短刃擦过燕慕礼左臂,顿时一道血痕洇透衣袖。
潜伏已久的第二名刺客一击不中,已被秦付反手抽出秦都腰间长剑,重重斩落。
秦付一把接住燕慕礼后退的身影,厉声喝道:“快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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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