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没想到燕归帆会蹦出来这样一句话。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点头同意了,起身走到铜镜前坐好,任由燕归帆翻出几条束发用的带子,开始折腾他的头发。
此处偏殿长时间没人住,一应生活上的物品没那么齐全,这些束发带并不是成套的,颜色深浅不一不说,连粗细长短都不同。
而燕归帆给他挽发这个念头冒得又很突然,没给晏归玉传唤宫人,让他们去备齐的时间。
以致于一炷香后,晏归玉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五花八门的带子系好,有的被扎成朝天揪,有的被编成三股辫,有的又被盘成丸子的头发,忍了好半天才没扶额。
燕归帆放下梳子,小声骂了几句古代的破带子弹力不行,发挥不出自己的手艺,便开始询问对方的看法:“感觉怎么样?”
晏归玉在镜子里同他对视,默了片刻后昧着良心道:“还行。 ”
“你那是什么表情,装都不装一下的吗?”燕归帆一看人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没生气,笑着重新抬起手要把带子拆下来,“可真难伺候,我以前给别人扎头发的时候,人家都说很酷。”
“……你还给谁扎过?”
此刻的氛围实在难得,轻松中带着熟悉,暧昧中夹着亲密,极大程度上抚平了晏归玉回京这一路上的疲乏,和时刻要提防刺客突袭的殚精竭虑。他心情很好,就不自觉有点在意,按住了燕归帆的手。
燕归帆听到这个问题,既不反抗也不回答,将手放在晏归玉肩上,颇为好笑地看着他。
晏归玉顶着奇异无比的发型,略严肃地抿唇注视燕归帆,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自己想起来了。
彼时他们刚刚接触霍潮,燕归帆给他举例子的时候,提了一嘴在他原本那个时空下的生活。说是有个老板不发工资,燕归帆就把他儿子带到了自己学校里,并且手起绳落给那小孩扎了一脑袋小辫。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得知上一个被燕归帆料理过头发的人,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晏归玉眉心一松,起身跟燕归帆换了个位置,改让对方坐在镜子前面,用梳子顺了顺燕归帆的头发,低声问道:“是想家了吗?”
曾几何时,思念故土是他们彼此攻击时,晏归玉故意用来刺燕归帆的话。但如今再次谈及此事时,他竟平静得像只是随口一提。
燕归帆也没有一点即炸,沉默片刻后答道:“想当然是一直都在想。但其实现在,我已经有点儿不记得家是什么样子的了。”
晏归玉的手顿了一下。
燕归帆扯唇,主动给对方这一瞬间的凝滞找了个理由:“是也要给我扎辫子报复回来吗?可以啊,我不在意这个,别停下。”
因为晏归玉的阻拦,他头上的各种揪揪都还保留着,燕归帆一看就想笑,换了个话题道,“归玉,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吗?”
前世燕归帆的大部分杰作,晏归玉至今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能让人如此垂着眼睛轻声讲述的,想来也只有燕归帆还没来到大晏朝,只作为一个学生时的往事。
“……这怎么能算是报复?我肯定比你弄得好多了,你一看就是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晏归玉嗯了一声,“你说吧,我听着。”
“你难道不是独生子?”燕归帆听罢仰起脸,促狭地问道。
晏归玉反应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无法反驳,遂捏着对方的脸让人重新将脑袋放平,直视前方:“好吧,我也是。你继续说。”
燕归帆这才道:“我满十八岁上的大学,班上的同学都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虽然偶尔也会有几个不怀好心的人,但大部分都很照顾我,尽可能地帮助我。”
他耐力很好,不算历来都在运动会单独论排名的体院学生,长跑几乎没对手。班长便在鼓动他‘为集体荣誉做贡献’,报名了男子五千米后,联系班上同学凑了一波钱,然后想尽办法去求导员,请导员在校方颁发奖牌和礼品之后,将一块黄金雕成的小长命锁单独交给他,就说他抽中了隐藏大奖。
那时正是医院催缴费的档口,燕归帆急得要命,只恨不能去卖血。被强逼着参加了个劳什子运动会,心里正烦躁着,就忽然被导员塞了个盒子在手里,还叮嘱他一定要走到没人的地方再拆。
黄金的价值他很清楚,打开来后心里一转。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晚上晚自习,他罕见地没有逃,第一个来到教室里,对每位进来的同学无言鞠躬。
晏归玉半蹲下来,从后面环抱住了燕归帆的腰。
燕归帆不是要卖惨,见状咧了咧嘴,拍拍对方的手臂:“后来一群人围上来抱我,跟我说一切都会过去,我就很没用地哭了。”
顿了顿,他道:“那个时候我十九,只比刚穿越过来时候的你小半岁。我一上来就说你废物,现在想来,是我对你太苛刻了。”
晏归玉嘴唇动了动,有点不知该对这个话题做出怎样的回应。
燕归帆侧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低声道:“如果当时我听你的,跟你一起去蜀地的话,你就不用半路跑回来,受这么多伤。给我看一眼,我不是怕你扛不住,怕你落到史书上那个下场,我是……”
晏归玉回吻过去,歪头道:“你有一点儿心疼我?”
这个词听上去太柔软,很不符合燕归帆一贯对自己的评价。但晏归玉千里归来,骑在马上当街射箭,把他从乌思齐手里救走的事情,就发生在几个时辰前,此时还顶着一脑袋由他编就的、幼稚至极的辫子,反驳的话就不太能说出口。
燕归帆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最后还是败在晏归玉凑上前来,一下一下落在他眼皮、鼻尖、嘴角的吻里,瓮声瓮气地道:“嗯。”
过了少倾,他见晏归玉继续盯着自己,只得将那些让他酸得牙疼的话补全了:“是有点心疼,但——也只有一点。满意了?”
显然这全出真情、不带一丝刻意为之的表达,对燕归帆而言还是太难。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晏归玉点头:“来榻上,给你看。”
晏归玉此次出行由张洪护送,张洪算是老将,对排兵布阵放烟雾弹等等极为熟练,即使这次他们把大批士兵留在了蜀地,他也用少量的人手发挥出了巨大作用。
因此,晏归玉身上并没有险些危及到性命的重伤,但毕竟跟刺客打过好几次照面,被流矢和刀剑弄出来的血口子还是有的。
燕归帆拿出高三备考的精神头,逐一检查他身上不平整的地方,最后在晏归玉左边腿面发现了一条十分深的剑伤,因为刚刚一直在地上站着,微微有点洇血。
晏归玉见人目光直勾勾的,拉了下燕归帆的手想说什么,燕归帆就先转身找了个块干净手绢道:“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他语气不似商量,更像是在宣布。晏归玉生出了一种类似课业没好好做,被先生抓包的微妙心虚感,就把程太医今夜留守在宫中,可以随时传唤的话咽了回去。
燕归帆找了个垫子放在晏归玉两腿中间的空地上,坐上去一点点揭开先前晏归玉沐浴结束的时候,由太医和太监缠上去的布条,用手绢吸走上面的血水。
然后又把提前放到桌上,供晏归玉随时取用的药粉翻出来,撒到上面,找新的布条给人缠好。
燕归帆很认真,看不出一点旖旎的姿态。可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离晏归玉那个部位太近了,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直往上面吹。
最近的事情来得又多又急,晏归玉本来觉得自己素一个多月也没什么,但被燕归帆这么一闹,顿时觉得还是挺有什么的。
可偏偏燕归帆又很正经!
晏归玉有点尴尬,耳朵也不自觉烧了起来,偏过头不看燕归帆,若无其事道:“对了,先前在蜀地,张洪对我说过一句话。”
燕归帆抬眼:“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和张家其余人会毫不犹豫舍弃张生的性命,连张生自己也不会有怨言。”晏归玉本只是转移话题,但说到这里还是皱了皱眉,“我当时就在想,单单因为我是安王的遗腹子,值得他们做到这种程度吗?”
“想立从龙之功,自然要舍弃掉些东西,古往今来不都这样。张洪我不清楚,但张生我接触过,虽然喜欢男人这点看起来很离经叛道,但其实是个很以家族利益为重的人,会这么认为也不奇怪。”
燕归帆倒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将晏归玉的伤口包好之后,视线一转,重心直接便歪到了另外的地方:“这么精神?”
对于张家的态度,晏归玉只是稍微有点儿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今燕归帆的手握了上来,他轻轻嘶了口气的同时,也就决定遵从本心,按住燕归帆的后颈,道:“对啊,都精神半天了。先生别处理伤口了,处理处理我吧。”
“我才刚给你包好,这么快就自己用力的话,难保不会裂开,这不是折腾我吗?”燕归帆弹了一下,俯身说道,“好好享受一回吧我的殿下,燕大夫用嘴处理你。”
——
子时,太极殿中。
晏山从快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的厚厚折子里抬起头,接过旁边太监递来的参汤喝了一口,但还是难掩疲惫和不解,老半天才问道:“真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首领太监顾韦拿出一方帕子递给皇帝,如实答道:“是,陛下,千真万确。据在那片活动的宫人来报,说里头叫项鹤送过两次水,要了两身干净的中衣。还……”
晏山拧眉:“还什么?!”
顾韦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中途,他们还出来过一趟,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亮。楚王殿下的头发被扎得像个小孩子,燕公子的虽比他正常一些,但也是松松垮垮,一看就是互相挽发来着。”
如今宫里都快因为燕归帆这个不知从哪蹦出来的家伙,闹得人仰马翻了,他们倒是有闲情逸致,在一方宫殿里谈情说爱。
晏山被气笑了,把手边的折子拍得震天响:“朕这道宣他们进宫的圣旨,可真算成全他们了!”
顾韦不敢说话,垂头不语。
晏山靠在龙椅上调理呼吸节奏,半晌之后用力揉着太阳穴站起身,还是决定先不动这两个人,偏头问道:“皇后现在何处?”
顾韦道:“长……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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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