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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底线

蜀地,晏归玉所在宅子中。

沈平一大早接到飞鸽传书,看清上面的落款之后,立刻跑到书房敲门。正在里头汇报情况的张洪抬眼看了看,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这几天把陈家人逼得够呛,据底下士兵探查,陈家已经开始将豢养多年、分布在蜀地各处的死士们悉数召回,照这情形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展开报复。

在此等山雨欲来的关口,张洪跟他在这里单独议事,沈平还直接过来叩门,就只能说明他想要说的事情,跟燕归帆有关。

晏归玉欠了欠身道:“进来。”

“见过殿下,将军。”沈平进门后依次见礼,而后将信交到晏归玉手里,言简意赅地道,“流云居寄来的,请殿下过目。”

“……”

果然不出先前所料。晏归玉三下两下拆了信封,将燕归帆同样很是简短的几行话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无端变了几变。

末了,他将这封信放在蜡烛上烧掉:“将军,准备准备回京吧。”

张洪不太赞同:“现在?”

他们虽然已经提前给皇帝写了奏章,表明为了安全起见,需要在事情完全解决之前回去一趟。但是毕竟还没有收到回音,此刻启程并不是很名正言顺,如果皇帝计较起来的话,这会是一项罪名。

当然更关键的是,晏归玉下这个决定的原因,张洪不太能接受。

晏归玉点了点头:“就现在。”

他没有要跟张洪商量到底可不可行的意思,直接侧过头吩咐沈平去收拾行礼。张洪蹙着眉头目送沈平离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殿下,您就为了一个……”

流云居是什么地方,里面住的又是什么人,张洪一清二楚。只是他的话说到一半,看到晏归玉面无表情的脸,微微顿了顿,还是将男宠这两个字收了回去。

晏归玉靠在椅背上,垂眼看着张洪单膝跪地,告罪说末将失言,过了一会儿才道:“就算本王摒除掉跟他间的私情,燕归帆身上有一个秘密,如果他的事处置不当,可能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

到那时候,情况只会比现在还坏。晏归玉道:“所以于情于理,我都得这么做。我知道回京这一路上如果想要平安,必定要依仗将军,希望将军能助我一臂之力。”

尽管声音平缓,可张洪跟晏归玉相处时间也不短了,当然能听得出对方这看似客气的语气底下,藏着的是比自己误会晏归玉被当地官员哄骗时更浓烈的情绪,而这仅仅是因为他言语上不敬燕归帆。

张洪不想跟晏归玉起冲突,可大家意见不合,他也不想憋着。

思忖片刻以后,张洪将另一个膝盖也放了下来,拱手抬头道:“殿下,末将冒犯,敢问一句,燕公子在京城出了什么事?”

“我留给他的下属被诬陷杀人,京兆府名为查案,实则想把他带走讯问。”晏归玉话罢忽而低笑了一声,“乌弦是真不想活了。”

“若真如殿下所说,燕公子出了事,您也将命悬一线,一个小小京兆府尹又算得了什么?”

晏归玉想除乌弦的心思根本没遮掩,言语里直接带了出来。他跟张洪迄今为止还不算交心,如此突然地谈起京城的父母官,晏归玉还以为对方的反应会很激烈。

然而恰恰相反,张洪表情十分平静,张口就是:“如果事态真的已经发展到了或许会危及您性命的地步,末将愿即刻启程钱塘,带关海军前来拥护殿下登基。”

他言下之意,燕归帆的死活根本不必在意,大不了就反了。

晏归玉简直难以置信,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太后身在深宫,什么都不知道。将军一家跟她如此亲厚,要将她的性命也罔顾吗?!”

“孰轻孰重,太后心里清楚,不会怀疑我张家的一片忠心。”张洪眉头都没动一下,“更何况,太后娘娘掌控宿卫军多年,殿下若能下定决心,她必会跟咱们里应外合,到时候胜算只会更大。”

“你别忘了,张生还在京城。”晏归玉紧紧盯着对方,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关海军乍然起兵,你让他如何自处?”

听到这个问题,张洪古井无波的脸上总算闪过了片刻犹豫,但也只有片刻。他跟晏归玉四目相对,语气里不带一丝玩笑之意,斩钉截铁地道:“为殿下而死是舍弟之幸,张氏满门绝不会有怨言。”

闻言,晏归玉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虽然前世今生听到的一切,足以让他相信张家的立场,可亲闻不如亲见,张洪为了护他周全,不惜直接将亲弟性命置之度外的决心,依然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哑然半晌,晏归玉将张洪从地上扶起来,态度看上去似有和缓,说出的话却没变:“将军的意思我已明白,但我也讲句真心话,让我舍弃燕归帆,绝无这种可能。”

张洪的脸色立刻寒了下来。

他跟弟弟感情很好,方才给出那份承诺的时候,心头亦近乎滴血,如果晏归玉非要弄什么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把戏,他——

晏归玉想起燕归帆写给自己那封信上的内容,缓缓开口道:“而且本王相信,等将军知道了燕归帆身上的秘密是什么,将军也会做出跟本王一样的决定的。”

张洪几乎是在冷笑:“是吗?那还请殿下告知,末将洗耳恭听。”

“他跟我长得一样。”

分明是极其针锋相对的场景,但晏归玉看着张洪一瞬间瞪大双眼的样子,轻轻扯了扯嘴角,居然感觉到了几分荒诞的可笑。

当初第一次在楚王府看到燕归帆,他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晏归玉退后几步,一点一点继续道:“不止是样貌。年龄,身高,身形,声音,神态……”

张洪根本无法消化这个说法,喉间涌上阵阵窒息感,甚至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说话:“楚王殿下!”

“这些都一样。”晏归玉道,“张家既然跟太后熟识,应该很清楚当年皇后怀孕期间,宫里曾有过国母腹中有双生子的传闻。”

“她那不是因为……”

张洪一个从不相信怪力乱神的将军,哪里会懂得什么穿越、重生。他不自觉头皮发麻,一步一步顺着晏归玉的诱导,往最不可能的方向猜:“难道当年安王妃?”

晏归玉沉默下来,并不答话。

张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乎正在脑内进行激烈挣扎。最终他长出口气,躬身应道:“殿下说得对,燕公子确实非保不可。请殿下先去整理行装,末将立刻就去召集人手,护送殿下一路回京。”

——

此处的世家被查到一半,正是最焦躁不安的时候,他们这些从京城来的人若一下子都走了,只会让这段时间跟他们协同办案的官员、备受欺压的百姓更不好过。

因此晏归玉和张洪商量着,打算将大部分士兵留下来。

晏归玉是发号施令的角色,怨恨的火力多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普通士兵无权做出任何决定,且数量又不足以被扣上囤兵的帽子,在当地待着只是表明一种态度。

毕竟,如果陈家召集的死士,最终只要了晏归玉一个人的命,努努力还有解释为意外、或嫁祸给太子的可能。推几个官员或一个小家族出去顶罪,基本就混过去了。

可若一支皇帝派出去的护卫队全员死难,跟挑衅皇权几乎没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陈家人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在晏归玉等一众人离开的时间里,尽可能多且隐秘地销毁证据,或到处拉关系给自己洗白,太严重的事也做不了。

跟下属交代完未来一阵子要注意的事项后,晏归玉跟张洪纷纷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一小部分人,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大约半个月后,流云居。

先前被项鹤塞过钱的官兵传来消息,说在曲珂被带到京兆府的几天后,已经快要松口的江觉非,被发现在自己的牢房里意外身亡。

信王借此机会弹劾京兆府尹乌弦草菅人命,在事情还没查清楚之前就冤杀无辜。太子反说对方死因尚且不明确,系被人灭口,京兆府非但无罪,倒是该大力安抚。

两拨人在朝上吵得昏天黑地,最终皇帝出面各打五十大板,一边让京兆府继续调查,一边警告乌弦,不要在调查人命官司的过程中,轻易弄出新的人命官司。

五月二十,信王和良王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在流云居后堂里,跟戴着斗笠的燕归帆碰面。

“因为父皇发了话,曲珂和赵云川目前倒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也一直撑着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晏归安话到此处,愁得搓了搓脸,“但本王跟良王兄轮换着派人去跟乌弦交涉,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怀恩和公子调教的这批护院,当真令人刮目相看。”一旁的晏归泰唏嘘了几句道,“听说东宫那边气得不轻,勒令乌弦尽快拿到口供。乌弦急得直在家里上蹿下跳,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事来。”

今天一早,他们派到京兆府查探的下人,没有带回任何消息,都说里面的狱卒似乎换了一批,无论怎么问都问不出嫌犯的情况。

晏归安皱着眉,嗓音发紧:“依本王想来,十有八/九是他们发现这两个人身上榨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打算直接造伪证,说碧云之死是你一手策划,要在十九哥回来前强行把你带走审问了。”

燕归帆低声道:“不止这些。”

晏归玉是什么性子他了解,接到那封信后,立刻就会启程回京。对方去蜀地用了二十来天,若回来的时候一切顺利,风雨兼程快马加鞭,十二三天怎么也到了。

可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唯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路上遇到了麻烦。而这个麻烦,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太子制造出来的。

晏归安同样想到了这里,顿感一阵绝望:“若乌弦被太子逼得豁出去得罪十九哥的风险,直接派人上门抓你,我们最多在言语上帮你周旋周旋。至于别的……”

燕归帆颔首道:“信王殿下不必觉得抱歉,在下都知道。”

一旦王府府兵,特别是信王和良王这种同燕归帆并无直接关系的王爷,和京兆府的官兵正面对上,这件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燕归帆清楚发展到如今这一步,这两人能做的也很有限。他想起前世晏归安被拉上断头台前,痛哭流涕说不懂为何他们会落到这番田地,最后还是被处斩的样子,沉默片刻后,微微垂首鞠了一躬。

“燕公子,你这是干什么?”晏归安也跟着站了起来,看起来想扶他一把,又觉得不太合适,略显手足无措,“你是十九哥的心上人,那也就是我嫂子。我做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你不需要这样。”

“怀恩外出为父皇办事,京中只有你一个牵挂,我们当然要尽力帮忙。”晏归泰也出声劝道,“快坐下吧,咱们抓紧时间再商量商量,孔青也快到了,集思广益,说不定还是能想出对策来的。”

燕归帆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他心力交瘁,没睡过一个整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至此已然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晏归玉能从尽量快地陷阱之中脱身,平安归来,搅乱当前的局面。

燕归帆跟面前的两位王爷交代了几句,又让项鹤将余下的护院都召过来,神情平静地吩咐道:“稍后如果有人上门拿人,不要抵抗,别给自己留下什么把柄。”

燕归帆明面上的身份只是普通书生,不在八议之列,太子把一个良民的死扣到他头上,他有义务也必须配合京兆府调查。护院强行堵门不让官兵进,最多拖住一时半刻,根本不能改变结果,只会因阻挠办案把自己弄进狱里。

曲珂和赵云川受尽酷刑,到今天音信全无,流云居的人本就都憋着股气,见燕归帆按着他们不让动,一个个眼睛都憋红了。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外头大门被人有规律地敲响。守在门口的护院小跑着过来报信,脸色苍白地看着他道:“公子,来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燕归帆身上。他安静半晌后抬起头:“开门,放他们进来。”

项鹤急道:“公子!!”

不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京兆府的人已经自顾自推开门口守卫,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而站在最前面的有两人,一个是府尹乌弦的副手,一个是他儿子乌思齐。

为着燕归帆发过话,流云居的护院还算配合,只用眼睛死死盯着,恨不得将他们背后烧出窟窿,但还是由着官兵快速穿过了长廊。

这会儿燕归帆已经从内室走出来,站到了院子里。

“参见信王殿下,良王殿下。”乌思齐四下扫了一眼,先带人给两位王爷行礼问安,而后才将视线转到燕归帆身上。他看着对方头上的斗笠,又看看连接着人两只脚腕的锁链,笑了下道,“燕公子好智计,这是早准备好了吗?”

“怎么是你过来,乌弦呢?”

晏归安从侧面走过来,抱臂看向乌思齐,满脸不耐道:“今天本王在这里,若是京兆府尹不亲到,谁都别想把燕归帆带走。”

这段时间乌弦一直被各方施压,左支右绌到天天在家里喝药。乌思齐身为人子自然不忍心,闻言脸上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他恭敬地对这个只有十六的亲王低下头,嘴上却道:“殿下,京兆府提审燕归帆,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您如果有什么异议的话,可以随时向陛下递折子。”

说着,他命少尹将批捕公文拿了出来。晏归安被不轻不重顶了一句,当即把那张纸扯到手里。

“如今谁不知燕归帆跟十九哥关系匪浅,你们想把他带走,总要拿出实实在在证明他涉案的证据。”晏归安质问道,“就这么一张没头没尾的东西,算得了什么?”

“信王殿下想看证据,京兆府自当奉上。”这次说话的是少尹。他神情颇有些惊惶,故作恐惧道,“只是在那之前,殿下您要先拿到陛下命您审理此案的手令。否则案件审理清楚前不能公示人证物证的规矩由来已久,臣等不敢违拗。”

晏归安被气得想笑,猛地上前几步,看起来很想直接给人一脚。

晏归泰见局势不太对,赶紧将他拉回来塞到身后,自己走到乌思齐面前,换上一副温和语气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今日有公务在身,就不陪良王殿下说话了,改日定当登门向您赔罪,还请殿下见谅。”

反正已经得罪一个亲王了,乌思齐也不怕再得罪一个郡王。他撂下这句话,不再跟任何同这件事情不相干的人产生眼神接触,只对着燕归帆道:“公子,请?”

燕归帆嗯了一声,伸出右手平举起来,那上面没有任何受伤后结出的疤,光洁得像从没受过苦:“那就劳小兄弟带路。”

乌思齐笑呵呵的,客气地道了两句不敢,命人将燕归帆围在中间,一道往流云居外走。

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能真跟官府的人打起来,因此晏归安满脸怒容地和晏归泰对视一眼,也只能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燕归帆的背影,落后他们几步走下台阶。

就在马上要将燕归帆押入事先准备的马车,带到京兆府前,乌思齐看着燕归帆被一片纱帘挡住的脸,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跟太子一向走得近,江觉非说漏嘴的那句‘燕公子的脸不能被看到’,他也从东宫听说过。

燕归帆警觉了起来,语气却丝毫不显:“小兄弟不是要带我走吗,盯着我不放做什么?”

他们的目的本就是要挖出流云居藏着的秘密,然后再大白于天下,让晏归玉和燕归帆无从抵赖,想来早一些也没什么。

乌思齐笑笑,态度很好:“没什么。只是进了监牢就是犯人,不能戴挡住脸的东西。燕公子是楚王殿下的人,寻常狱卒太过冒犯,所以您这帽子,我就亲自摘掉了。”

话罢,他没等燕归帆回答,直接冲他头顶伸手,作势要一把将燕归帆的斗笠拿开。

项鹤记挂着燕归帆的安危,也一同走到了门外,见状下意识地惊呼起来:“公子——”

嗖的一声,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这道昭示着危机来临的声音来得太快、太突然,燕归帆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浑身血液都像是凝结了一样,大脑完全反应不过来。

等稍微缓过来一点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乌思齐那只手在自己面前被贯穿,锋利的箭尖裹挟着戾气从乌思齐的手掌刺入,在手腕附近穿出,鲜血立刻喷溅开来。

他离乌思齐实在太近,有几滴落在了他脸前蒙着的布上,在他本就被糊了一层白雾的眼前,又添加了一道血红的色彩。

而后在乌思齐的惨叫声中,燕归帆下意识后退几步,回过头,朝箭射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街道尽头,一个身穿靛蓝色劲装的青年正骑在马上,刚被使用过的弯弓被他握在手中。

虽然隔得非常远,视线也不甚清晰,但燕归帆就是觉得在这一刻,他无比真切地看见了那人虎口上一道自己留下的疤痕。

那是他握着对方的手咬出来的。

燕归帆短暂怔愣片刻,随即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晏归玉回来了。

不负责任的小剧场——

燕归帆(写信):瞒不住了,忽悠之

晏归玉:ok。马上回来

……

乌弦:我就说别惹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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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