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中年人骂骂咧咧地站起身,结果叶隐比他们要高出一个头,又因为常年习武肩宽腰细,站在他们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山。他们面对着这座山,气焰不知不觉就矮了下去。
他们灰溜溜地出了门,在经过陈见鹤身边时,还不死心地试图伸手揩一把油,被随后跟出来的叶隐一“棍”敲在了麻筋上,龇牙咧嘴地捂着手跑掉了。
陈见鹤这才进了院子,用明杖拨着地上的碎片,心疼得唉声叹气。
叶隐道:“别叹气。先去看看钱在不在。”
“还能在么?被打砸这么一通,肯定都不剩了!”
陈见鹤怏怏的。
“我的书还好么?他们有没有打开柜子?”
“你的书还在。”
叶隐闻言,瞥了眼柜子。
“锁是你制的?很特别。”
“年轻时候做的。那时还年轻,出了村,什么能学的都学了点。”
陈见鹤听到他的话,果真摸索着走到西厢房摸锁。
叶隐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背后,默默记诵他的开锁手法,等他打开柜门、伸手摸书时突然插话,同时伸手进柜,飞速把自己的书塞进了书堆里侧:“这锁带连环扣,若找不中锁心,就只能一环一环慢慢解……你很厉害。”
“哈哈。其实很好解的。你玩过九连环吗?我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瞎子立刻来了劲,也顾不上清点书,立刻拉着叶隐到另一个厢房,从床底下拖出只小箱子,邀请叶隐一起来看。
叶隐从箱子里拾出只竹蜻蜓:“你做的?”
“嗯。小妹和我相差九岁,母亲生下她后不久便去了。父亲教书繁忙,大多是我带她。”
陈见鹤伸手接过竹蜻蜓,放在手里搓了搓,面上显出一抹怀念之色。
“后来她大了些,心疾也……啊。抱歉。我或许说得太多了?”
叶隐摇摇头:“你说。我听。”
“小妹自出生起便有心疾,母亲也是因心疾去的。她刚出生那阵,父亲夜夜在房中哭泣,哭悔不该怀抱侥幸,答应母亲让她生下这个孩子……但斯人已逝,悔之晚矣。因此小妹出嫁时,我们便告知过妹夫,纳妾也罢过继也罢,万万不可让小妹受孕产子。”陈见鹤说。“她没有孩子,这些玩具便也不必带,都留在这里了。”
他将竹蜻蜓放回箱中合上了盖子。
叶隐看着那玩具箱被推回床下,想到自己的童年,一时默然无语。
陈见鹤等了一会,见他不说话,又自己摸索着到外头关门扫地。
叶隐理好思绪,将刀背回身后,从他手里接过扫把:“我来。你去理书。”
“我已经在扫了。你去理书。”
好吧。好吧。
叶隐被他“赶”回屋中,从书架上抽出自己塞进去的秘籍《百生灵经》,借拨弄书本的动静小心扯下封皮。
但很快,他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封皮扯掉后里面露出的内容,又哗啦啦往后翻了好几页:空的、空的、空的——
这竟是一本套着《百生灵经》封面的空白本子!
怪不得,怪不得阁中说这任务没有其他人能接,一定要他这位“少主”出手尚可;怪不得分明是如此重要之物,四周却没有人看守;怪不得东西刚拿到手,阁中追兵转瞬便至,追得他从南苍一路奔逃数百里流落到这个小村子,武器补给全数用尽,甚至全程没时间查探此物是否为真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那个人想要的根本不是能给师父“治病”的书,而是他偷走百花族秘典的风声;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他叶隐的命!
手中的封皮被他狠狠攥皱,心绪激荡之下,纸页在掌心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他感到哀痛,可与此同时,又有种“早该如此”的感受——果然,这些年,隐隐约约的违和感不是他的幻觉,那些芬芳的怀抱、温柔的小曲、温暖的笑音并不来自于如今的凤先生。他童年时代仅存的光芒来自于一个曾冒用过凤先生名号的人,而那个人早就已经离开,他甚至都没有发现他是何时被现在的凤先生取代的。
外间的陈见鹤听见动静,急急忙忙跑过来找他,因为看不见,还在门槛上绊了半跤:“小叶?小叶?你怎么了?我听见什么东西坏掉的声音……”
“……没事。”
叶隐猝然回神,慢慢松开了手。
“你听错了。”
陈见鹤没有作声,先拉起他的手摸了摸,确认没有新添的伤口,方才回身去摸自己的书柜。
叶隐条件反射般捉住了他的手:“我不能留在这里了。你之后不要说见过我。”
既然书是假的,那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有可能是“得到秘籍”之人。陈见鹤只是个瞎子,那些人若想将此事终结,只需要杀了自己后再杀掉他,便一了百了、死无对证。
可是为什么……与世无争的百花族为何会同影阁合作杀我?师父已经疯了很多年,他对这件事知情吗?
还有凤先生,这位曾经的长辈、如今的敌人……为什么?为什么多年来相安无事,如今却突然要杀我?
不。亦或者他们并非想要杀我,而是想借我的命,挑出些别的乱子……
叶隐的脑子混做一团,绕啊绕地想不分明。
陈见鹤讶异地叫了一声,想伸手去捉他,也被他轻轻拂开了:“你要走?你的伤还没好!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走?是因为那些追你的人死了?”
“他们死在这,后续若再有追兵,定会查到这里。”
叶隐说。
“此处呆不得了。”
“此处荒僻,平素罕有人至,又三面环山,不会有人发现的!”
陈见鹤扶着门框,听他说要走,面上显露出焦急之色。
“况且我可以帮忙打掩护,我可以藏着你。不会有事的,只要你偶尔出面帮我赶一赶那几位堂兄……”
“把那几人的名姓特征给我。我离开之前,会替你杀了他们。”叶隐说。“我送你去你小妹家住。你同我在一起,只会更危险。”
陈见鹤垂下头抿唇不语。
半晌,他说道:“……随便你罢。你想走,走就是了。我不要你替我杀人。随便你往哪里去。”
他说着走了,回到主屋关上了门,片刻后,又把窗户一并放了下来。
叶隐站在院中,不知他这是犯了什么毛病,但直觉他大白天的关门关窗户很不对劲,于是走过去敲门。
陈见鹤在门里道:“你走吧。我不会拦你。”
“你先把门打开。”
陈见鹤没说话,不搭理他了。
叶隐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后退几步一个飞踢踹开窗户,从窗子爬了进去。
陈见鹤背对他坐在屋中,被他的动静弄得僵了一下。
他略侧过脸,不知何时取下了蒙眼布,露在外头的眼睛睫毛浓密、眼线狭长,这样漂亮的眼睛,瞳仁却是混浊无光的一片。
他脖颈上抵着枚碎瓷片:“你不是要走吗?回来做什么?”
叶隐劈手夺下那瓷片掷远,两手握着他的肩膀,细细查看起他脖颈上的伤口:“你疯了!”
这瞎子平素懦弱温良,怎到了要给自己下手的时候,就变得这样狠决起来?!
叶隐心中后怕,顾不上自己隐隐作痛的伤口,握他的手微微发力。陈见鹤因此闷哼了一声,扭身想从他手下挣脱出来。
他回过神,立刻箍他箍得更紧:“说话。为什么自伤?”
“我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去妹妹妹夫家蹭吃蹭喝?”陈见鹤挣脱不开,只好将脸扭去一边,自喉间冷笑出声。“我去了,小妹要如何在夫家自处?我不去,焉知这批人死绝,就不会有下一批要卖我的人?——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搅了我的计划,我本就该饿死在父母坟前。你来便来,走便走。我的生死,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他双手使力,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叶隐,自己退后几步扶住一只钉在地上的花架,慢慢在花架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不是要走么?走吧。”
他冷冷地说。
“既然决定要走,就别留下来碍我的事。”
叶隐站在原地定定看他半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突然欺身上前将他扛了起来,用刀挑开门闩走了出去:“告诉我你妹妹住哪。让她和她丈夫来收拾掉这一屋子书,我们明天或者后天走。”
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陈见鹤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或许是觉得眼睛疼痛,又伸手遮住了双眼。
他在空中踢蹬了两下:“这是做什么?放我下来。”
“你先答应我不寻死。”
“你这人!……”
“你发誓。”
陈见鹤不算很重,扛在肩膀上不费力,但因为距离接近,他身上的香气也愈发明显——他没有感觉错,这股味道他绝对曾经在哪里闻到过。
陈见鹤拍了他两下,见他仍然不放自己下来,声音多了几分慌乱:“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了,好不好?你先放我下来。”
叶隐依言将他放下,他立刻挥着手在院子里茫茫然四处乱转,终于摸到院墙,又顺着一路往前摸到门上刻的记号,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慢慢扯断腰带的一截重新蒙上了眼睛。
叶隐看着他忙碌,道:“你的眼睛不是先天瞎的?我看你方才情状,似乎还能辨得清明暗。”
“确实是之后瞎的。”
陈见鹤淡淡道。
“我做工的乐坊主人家中有一独子,我有一次想跑,被他发现了,他便用药毒瞎了我的眼睛。”
“……!”
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
叶隐道:“你可知道对方的名姓?待你我脱险,我替你剜了他的眼睛。”
“小叶啊,你家中长辈到底是怎么养你的?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陈见鹤失笑。
“也罢。我逃出来后不久,听说江南起了大动荡,不少乐坊、花船都倒了霉。兴许我曾待过的那家也早连影子都不见了吧?”
叶隐闻言却摇摇头,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落魄,是他应得,他的眼睛必须还你。”
气味……他曾经被师父关在暗室中三年,在这三年里仅能靠摸索生活,因此他的视力和五感远超常人,他觉得陈见鹤身上的气味熟悉,那他必然曾同陈见鹤近距离相处过。
会是谁呢?
想到这里,叶隐忍不住捻了捻指尖,将手凑到鼻端,轻轻嗅闻方才触碰对方时留下的残香。
不。如果是那个人,说话声音并不像。相处这段时日,他气息虽匀畅,但也可能是修习乐器所致,从脚步声来听,应当并非练家子。
可是他也叫我“小叶”。除了那个人,便只有他会叫我“小叶”了。
叶隐将手攥成拳,蓦地收回了袖中。
不管是不是,他救了我的命,并没有图我什么。
他和那个人一样对我好,我便该对他好。我当初太弱小,留不住那个人,可现在,只要我摆脱了藏花的身份,脱掉影阁少主这层皮囊,我就能留在对我好的人身边……
“凤先生”……《百生灵经》……要如何去掉“藏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