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叶隐抱着装书的包裹滚落马背，将最后一支袖箭射向马屁股，自己伏在了绵延的坟地边缘。
此时尚早，草叶挂着霜，淡淡的雾气蒸腾在林间，瘦高的树干隐在雾里，似一个又一个静默消瘦的人影。
他喘了几口粗气，将匕首衔在口中，俯下身子匍匐前进，便听得雾中草叶声沙沙。人交谈的声音浮在雾气里，影影绰绰、若隐若现，也像一团捉摸不透的雾：“马蹄声……那边……好大的雾……”
是啊。好大的雾。
伤处开始抽痛，叶隐下意识将牙关咬得更紧，勉力用还完好的左臂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往坟地更深处爬过去。
他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一座坟包后面，左手缓缓抽出挂在腰侧的长刀。刀身翻转，他在森冷的铁器表面看到自己的眼睛——漆黑的、透不进一点光的，死气沉沉的眼睛。刀光再往下，胡子拉碴的脸上，原本泛红的唇瓣已经彻底变为苍白。
失血过多，如今不宜大动，若无意外，当止血为先。
药……可是已经没有药了。
他喘息着，伸手在包裹和腰带上摸索了一圈，终于摸到一只小小的瓷瓶，将瓶塞拨开，里面只剩下一颗药丸。
好在东西还在。
叶隐将那本书塞进衣襟，又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用刀支撑着身体站立起来。
这片坟地还挺大，大大小小的坟包目测有百来个，从墓碑上的姓氏来看，附近当有个陈姓聚居的村镇。
他一边思忖，一边屏着呼吸往前走。说来也怪，这地方看着不大，他走了半天，竟还未从这墓地里走出去。
鬼打墙？阵法？
叶隐不由皱起眉头。做他这行当的大多不怎么信鬼，他自然也不例外。
但若是阵法……此地十分荒僻，民众想来也不富裕，连墓碑都是木头削的。阵法这东西，非大才不能悟，哪个奇门天才没事给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布阵，甚至连坟地都布了？
布阵之人，是这陈姓墓地的族人？
如果真是阵法，他出不去，外面的人一时半会也进不来，此时反而安全。
叶隐四下望了望，最后确认了一下周遭没有声响，这才将口中匕首取下，小心挑开了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布料；可就在此时，忽有一阵笛音自墓地深处而起，呜呜咽咽，凄婉哀怨，可见吹笛之人心绪极差——
“谁？！”
匕首脱手而出，带着锐利的破空声刺入雾气，笛音几乎同时停了。
“……谁？”
一道轻柔的男声回应了他。
“是谁来了？”
叶隐吞下那仅剩一颗的药丸，缓缓压低了手中的刀。
草叶声沙沙地响，由远及近。牛乳似的雾气流动起来，仿佛被什么拨开，纱幔一般朝两旁涌动，又迅速且无声地回复聚拢。雾中人提灯现出身形，一身孝服、头戴孝帽，乌黑长发披散，如水一样流泻在身后，中央露出来的那张脸色泽雪白，看着仿佛只有巴掌大小。
他的鼻子高挺而秀致，嘴唇也生得漂亮，脸型莹润流畅，眼睛上却蒙着层有些脏了的麻布，原是附近村子里一个正在守孝的瞎子。
他手里除却提灯，还抱了根竹杖，灯拿的不稳，人走路也不太稳。
饶是如此，他还是用竹杖点着地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犹疑地四下转动脑袋：“有人吗？方才是谁在说话？”
他走过叶隐身边，鼻翼动了动，两条秀气的眉毛下意识轻轻蹙起。叶隐这才发现他并非完全披发，也用麻绳在发尾略绕了几道，想来瞎子做事不便，还是略做约束比较好。
叶隐放下刀，避开了瞎子伸向自己的竹杖：“你的气味很熟悉。”
“我没听过你的声音。”
瞎子回答。
“你是谁？你受伤了？”
“嗯。我路过此处，遇见野兽，所以受伤。”
叶隐说。
“在下姓叶，名隐。敢问阁下名姓？”
“我姓陈。名……你可随村中人叫我一声‘五郎’。”
在听他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瞎子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显得不那么戒备了。
他提着灯袅袅婷婷站在原地，脸庞微微低垂，好一幅娴静的美人画：“气味？我并未用过熏香……”
“那许是我闻错了。”
叶隐从善如流。
“抱歉。”
瞎子摇了摇头，在原地静站了片刻，将竹杖倚在肩头下蹲跪坐，腾出右手来摸他。
叶隐把刀收回鞘中，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捉住了他犹疑前探的手，将之按在自己已经被血浸透的伤口上。
瞎子眉头一跳：“你伤得这么重？”
“是。”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要那么生硬。
“我快死了。你走吧。”
“你快死了，反而赶我走？”
瞎子似乎被他气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很快又耷拉回去。
“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还能动吗？我现在就住在这附近。虽然棚子不大，但是……”
他把叶隐拉起来，复又拄着自己的竹杖这戳戳那戳戳，戳到一块石头，于是点点头，慢慢带着叶隐往某个方向走。
镇痛药丸的药效已经过去。叶隐咬了咬牙，把溢到嘴边的闷哼声压下，但呼吸声到底更粗重和杂乱了些。
支他走路的瞎子扭过头“看”他：“快到了。还有三十一步。你还能行吗？”
“咳咳……还可以。”
这瞎子看着瘦弱，身板却还挺有力。
叶隐跌跌撞撞跟他走，走了一截，竟真瞧见了一个简陋窝棚，窝棚里只有一张草席、一床被、一只火盆，火盆中纸灰刚刚燃尽。
瞎子架着他走进屋，把灯递给他，自己又往外走：“我去找村里人要点药。”
叶隐“唔”了一声，迅速扫视过这个窝棚，心中暗暗纳罕：他一个瞎子自己住在这，棚子中却不见锅碗瓢盆，也没有粮食肉菜。
他不用吃饭吗？哪怕不要自己做，吃饭也总得要个碗和筷子吧？
他看了看那床还算干净的被子，自己就地躺下，顺手把书和刀一起塞进了窝棚不远处的一小把柴火里。
过了片刻，瞎子背着只大包袱回来，这次终于带了只盆和一个水囊：“这药可能有些痛，村里的土方子，但效果是好的。你得忍一下。”
“好。谢谢你。”
瞎子替叶隐脱掉被血粘在身上的衣服，往水盆里倒水，摸索着帮忙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叶隐在他手下断断续续吸冷气：“你是附近村里的人？”
“嗯。我父母是。”
“父母是？”
“我是爹娘收养的孩子。他们是村里人，我不是。”
这话便十分引人遐想。
叶隐又问：“他们赶你出来？”
“我自愿出来。为人子女，该为父母守孝的。”
“……抱歉。”
“无妨。三天了，你是第一个来和我说话的人。”
说话间，他已经利索地包扎好了伤口，将一件宽大旧衣盖在叶隐身上，从包裹里取出了一只小罐和一袋粟米，并一只小小的火折子。
叶隐立刻道：“我来帮你生火。”
“不必。你躺着就好。我瞎了这些年，这点小事还是能做的。”
瞎子走到火盆边，用竹杖捣了捣盆，慢慢蹲下身去，将柴火掰成小段放入盆中围成一圈，在罐里加了水放在柴火中央。
叶隐道：“我来看火。”
瞎子不知想到什么，略带怅惘之色，许久“嗯”一声，抱膝坐在火堆旁边不动了。
他不说话，叶隐反而自在些，试探着动了动手脚，发觉对方包裹得紧实，伤处未再崩裂，于是也坐起来，窸窸窣窣穿好衣服，慢吞吞往火盆方向挪了挪。
这时，瞎子却突然又开口了：“听你口音，有些像南方人。”
“家中长辈有江南来的，兴许受了点影响。”叶隐说。“你说话，也有点白城口音。”
瞎子闻言又笑了笑，不过那笑很淡，如霜似雪，很快便随着逐渐升起来的日光消融殆尽了。
“我曾在白城做过活，不幸上当，被人卖给了花船。”
他轻描淡写道。
“好在命大，后来逃了出来，只是原本的户籍毁了。”
叶隐听到此处，下意识又将瞎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知他今年岁数几何，看上去像二十岁刚出头，无论身段还是面皮，都漂亮得不似凡人。像他这样的瞎子流落在外，的确很容易被人骗了卖到烟花柳巷去。
他于是道：“你父母让你出去？”
“自然是我自己出去的。”
瞎子又被他逗笑了。
“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不是和父母关系不佳，便还是个孩子，仍然要受父母管教了。”
“你比我大很多？”
“你今年年岁几何？”
叶隐便同他说了自己的岁数。
瞎子沉吟道：“唔……我比你要大上近一轮，今年已过而立了。”
他突然起了闲聊的心，又同叶隐扯起别的：“我们这村子荒僻，你怎的想到来这边打猎？”
“来时瞧见一只野猪，以为能捉，孰料大猪来了一群，猝不及防，故而受伤。”
“……”
他身上的伤大多是刀剑伤，少数是擦伤，真正的撞击伤几乎寥寥无几。
这瞎子包扎手法熟练，必然有一定医术造诣，但听见叶隐扯谎，他竟也没有拆穿，反而应和道：“是了，山中兽禽野性难驯，平素还是离远些，莫要招惹好。你伤得这样重，恐怕要有一阵不能移动。你若不嫌弃，这段时间，便同我住在此处；待我父亲七七过去，再随我回村居住，如何？”
他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你……能打猎，想来是个体格健壮的年轻人。我的情况你应当也能看出来。实不相瞒，我家中还有个义妹，只是这妹子身体不大好，前些时日也已经出嫁。养父母去后，留下的财产一部分在我这里，另一部分被我妹子带去了夫家。若我……了，这些钱就可被族中瓜分。我……我不想再被卖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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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