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李筠红光满面,连膳都用得多了。
李筠心情一好,整个太华殿便跟着亮堂起来。宫人们也不必如几日前般时时刻刻看陛下脸色,做事轻手轻脚,生怕触了李筠的霉头。
二喜公公自然乐见,哪怕是他眼里不怎么懂规矩的谢斩风,也高高兴兴放进殿来了。
只是李筠常把自己赶出殿去,不叫他贴身伺候笔墨,可谢斩风一个武将,粗手粗脚的,能伺候得明白吗?
“好了,好了…!”
一门之隔的殿内,软榻上,李筠捧着谢斩风的脸,将他挪远了些。
他双唇红艳欲滴,轻轻喘着气,嗔怪道:
“你再这样,朕便不让你亲了,还要把你的腰牌没收了。”
谢斩风倒在他身上,揽着他的腰:“还不是你勾我,我刚一进殿,陛下便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又将二喜支出去,不是想我来亲你是什么,嗯?”
李筠恼了,要打他:“你胡说!”
两人在榻上闹作一团,李筠不如谢斩风力气大,一被他按着挠痒痒便只能连连求饶。
谢斩风喜欢贴着他,没完没了地作弄他,拿些不入流的话同他打趣。
但李筠并不讨厌,他不来时,太华殿总是安安静静的,他一来,欢声笑语就盈满了屋室。
谢斩风带来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新奇。
“陛下。”
叩叩两声,殿门外传来二喜的声音:“齐相求见,要宣他进来么?”
在榻上缠闹的两人皆是一愣。
齐则言几日不来太华殿,李筠只道他忙着操办亲事,但凡二喜提起有关齐相的话头,也是一概捂着耳朵说自己不听,叫他快快住嘴。
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躲着齐则言不见。
思忖片刻,他轻推了推身上的谢斩风:
“你先去里间,等会儿再出来。”
谢斩风不满:“凭什么要我躲他?”
李筠牵着他的手,讨好地晃了晃。
谢斩风啧了一声,还是乖乖起身去了。
李筠坐到书案旁,理了理方才玩闹间弄乱的衣襟:“让齐相进来罢。”
殿门打开,步入殿中的齐则言穿着身玄青色常服,一看便是刚从府里出来,他神色自若,身边的小厮拾安亦步亦趋,照旧提着一只食盒。
聚香斋的点心——李筠再嘴馋,这会儿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食盒上桌,他清清楚楚瞧见那上面夹着一张,一张…
小皇帝怔愣地盯着那张大红销金纸裁的请柬。
齐则言的婚事竟如此仓促!
从议亲的消息传出,到今日来送婚柬,这才过去几日?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李筠依旧忍不住眼眶发热,鼻尖泛起一阵酸意。
他哀怨地想,再不济,他和齐则言也是发小,是最亲近的君臣,可此人甚至没知会过自己,甚至也不提他相中的是哪家千金…普天之下,敢这样给皇帝送婚帖的,怕是只有齐相一人了。
李筠抿了抿唇,使劲将眼泪忍住,强作镇定道:
“朕,朕知道齐府喜事将近,只是近来政务繁忙,不便出宫…”
以他和齐则言的关系,不去观礼似乎也不合情理,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齐则言同别人拜天地,他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见他支吾为难的模样,齐则言轻声笑道:
“陛下无需露面,若能派人送一份贺礼来,汀娘应当会十分欢喜。”
李筠抬头看他:“汀娘?”
他愣了愣,忙拿起面前的婚帖,凑近了看:
小妹念汀,幼承庭训,长习闺仪。今幸择良缘,许配名门,行将于归…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齐府喜事,竟是齐念汀与徐成佑的婚事!
李筠讶然,这事儿起初难免会有误传,怎么到后面几日,也没人同他提起?
他又在心里自答,是了,前几日他对齐则言闭门不见,一听人讲起齐相就要翻脸,谁也不敢在那时触他霉头说这些。
李筠想,幸好没因此事同齐则言哭闹耍赖,险些要颜面尽失。
齐相接过宫人端来的茶盏,他见李筠一瞬间神情变了又变,只道他又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事:
“臣记得,陛下幼时看花轿错抬的话本,曾说过想亲眼看看民间如何婚娶。”
“陛下亲临恐有偏私之嫌,如此一张婚柬,权当了陛下心愿。”
啊,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来着。
李筠没好意思说,其实当初,他在心里将自己和齐则言与那话本里的新人掉了个个儿,想入非非,才有了这么一愿。
李筠扭头唤来二喜,吩咐他命人将宝库里那株西域进贡的碧玉珊瑚搬出来,成亲当日送去齐府做贺礼。
连日的心头大患消失,他顿觉松快,也有心情与齐则言谈天了:
“汀娘也算是得偿所愿,她这婚事办得实在仓促,按理来说,该是你这个兄长先成家。”
齐则言摇头,抬眼望他,目光沉静如水:
“臣没有这个打算。”
四目相对,这句话如同一把鼓锤,重重敲在李筠心上。
这是什么意思?
见齐则言动了动唇,他紧张地盯着齐则言的眼,期盼他的未尽之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齐则言却在这时错开了目光,解释道:
“陛下一日无法独当一面,臣便无法心安,自然无心儿女情长。”
闻言,李筠死灰复燃的心像是被一阵风刮散,他恹恹地想,我果然是则言哥哥的累赘。
帖子已经送到,李筠没忘记殿里还藏着个人,推脱自己困乏,让二喜送齐相出宫。
齐则言起身,一双眸子又静静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什么辨个仔细。
“怎么了?”李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
齐则言摇摇头,留下一句:
“多日未见陛下,陛下看着似乎瘦了些。”
…
李筠托着腮,呆呆地望着那张齐则言亲笔誊写的红柬。
谢斩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拿过去看了看。
他在里间自然把来龙去脉听得一清二楚,一低头,却见李筠直直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什么?”谢斩风不解。
“齐府的亲事,”李筠有些埋怨意味地看着他,眉心微蹙,“你有意不讲?”
“好端端的,我去打听齐则言做甚,”谢斩风嗤道,嘴角一撇,“他和齐府的事与我何干。”
“你怀疑我瞒你,我瞒你有什么好处?”
李筠动了动唇,没说话。
谢斩风却懂了他的意思,眸色一暗:
“齐则言不成亲,你便又要痴望着他,不愿意同我好了吗?”
谢斩风把那本请帖丢到一边儿,凑过来环住李筠的腰,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他神色阴冷,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你的心就这样狠?我知道你喜欢他许多年,一时半会儿无法忘却是常情,但我无所谓,我…”
李筠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对不住,”他拿鼻尖蹭蹭谢斩风的,声音软下来,“朕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从小到大,李筠若说有什么本领绝活,大约就是撒娇服软一事。
他想,谢斩风迟早有一天要回冀州去,此刻再情浓,也不过是日出则晞的露水情缘,何必要给两人找不痛快?
这边谢小将军并不知道李筠心里的弯弯绕,将他搂进怀里,对着唇盖戳子似的狠亲了几口。
他想,若说齐则言对李筠毫无心思,他是定然不信的。
他刚认识李筠不过几日,已经稀罕得不行,更别说齐则言十余年来与李筠朝夕相对。
可若是两情相悦,齐则言为何总要惹李筠伤心?
若换做是他…谢斩风忽地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儿——那是阿爹最后一次面圣,谢府上下即将启程去往冀州前。
那时,谢崇山曾把他叫到书房,问他,愿不愿意留在盛京,进宫去和小太子作伴。
谢斩风一听进宫做伴读,心里想着又是去念书,离开爹娘兄姊,和坐牢有什么分别?他才不要去陪小太子,宫里哪有关外有趣。
他盯着李筠的脸,心中暗想,若是当初答应了,而今他和李筠会是什么样?
站在李筠身旁的会是他吗?李筠会像痴恋齐则言般痴恋他吗?
谢斩风回过神来,对上小皇帝好奇的一双眼。
李筠的手指摸上他的脸颊,点了点他的鼻梁。
“你这儿有道疤。”一道浅浅的旧疤斜卧在鼻梁上,颜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不细看瞧不出来。
“哦。”谢斩风也摸了摸那处。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不计其数,也从不在意脸上有疤是否破了相,但此刻被李筠一说,瞧着小皇帝白玉似的肌肤,他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先前练武不小心伤到的,是难看了点。”他挠了挠鼻梁,想从李筠眼前遮去那道疤。
实际上,那道疤非但不显粗陋,反倒将那副眉眼衬得愈发英挺。
可见惯谢斩风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此刻的窘迫在李筠眼里倒是稀奇,李筠将他的手轻轻挪开,摇了摇头:
“怎么会难看,朕…我倒觉得很有男子气概。”
他眼角弯弯,眸子里透出点点光亮,说出来的话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李筠被抱着腰扑倒在书案旁。
“阿筠,”谢斩风埋首在他胸前,声音闷闷传来,“你可千万别随意夸奖旁人。”
“为什么?”李筠不明所以。
李筠想,可他经常夸英娘贴心,二喜机灵,齐则言才智过人…
“你不懂。”
李筠正色道:“君不吝赏,这也是帝王之术。”
他这副翘尾巴的模样直看得谢斩风牙痒痒,作势要来咬他脸:
“帝王之术?谁教你的帝王之术,就是让你这样魅惑臣下的?”
…
看着李筠不再为了齐则言烦忧,谢斩风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出了朱雀街的大门。
谢府离皇宫近,谢斩风不喜欢坐轿子,他去待漏院牵回自己的马,准备一路逛回去,顺便去夜市看看上次捏泥偶的师傅还在不在。
李筠把他送的黄雀宝贝似的搁在床头,谢斩风决心要送他一窝不重样的。
没走几步,却有个陌生男子上前来将他拦住。
“谢小将军请留步!”
这人相貌周正,退后两步,向他拱了拱手:
“叨扰谢小将军,我家少爷有请。”
“你家少爷?”谢斩风挑眉,他可不记得自己和哪位世家公子有过私交。
那人答:“是,齐相在茗香阁雅间等候,望谢小将军赏脸一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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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