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不见五指的地牢里突然出现了一团亮光。羽轻舟点燃了煤灯，照亮了铁栏杆里慕翩翩的脸。
慕翩翩脚下是新鲜的食物，羽轻舟瞥了一眼，发现依然没有动过，轻叹一声：“姐姐这是何苦。”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慕翩翩倚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头发垂下遮住了眉眼。她的双手被铁链束缚，耷拉在地上，看上去毫无生机。
羽轻舟手腕一抖，一把钥匙出现在手中。她打开了牢门，自然地走到了门内。她也席地而坐，干净的裙摆上沾染了灰尘：“姐姐已经三日粒米未进了，是在怪我那日不留情面，还是在怪母亲将你关入地牢？”
慕翩翩依旧不说话。
“姐姐……”地牢本就无法站立，羽轻舟膝行到慕翩翩身前，左手拿着食物，右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你还不如吃点东西。若你先倒下了，慕小酒就算是无辜的你也救不了她。”
“……是吗。”慕翩翩沙哑着开口，只是一开口就咳嗽起来。羽轻舟递给她一碗水，却被慕翩翩躲开了，“有你在，慕小酒还能是无辜的吗？”
“姐姐这就误会我了。”羽轻舟的目光深邃，她盯着慕翩翩道，“说起来我也十分好奇，慕小酒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情愿放弃鸩羽宗也要保护她？”
“她什么也没做。”慕翩翩疲惫地闭上眼睛，“正是因为她什么也没做，所以我才想保护她。鸩羽宗的目的一直是铲除悬傀楼保护天下人，可是此时却救不了一个女孩。”
“姐姐，你可真冷漠啊。”羽轻舟替她理了理头发，“我和母亲都是你的亲人啊，保护了慕小酒，那我们怎么办？”
“冷漠吗……”慕翩翩笑了，“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有相信过我吗？”
“看来还是轻舟学艺不精了，没能骗过姐姐。”出乎意料地，羽轻舟直接承认了，“但是也正是因为抹去了姐姐的记忆，才让我更加明白了姐姐并没有站在鸩羽宗这边。”
慕翩翩心头一动。她之前隐约感觉到记忆有问题，所以开口诈了一下羽轻舟，却没想到羽轻舟居然真的可以抹掉她的记忆。如此看来，羽轻舟的医毒水平可能已经和她差不多了。
“总感觉姐姐有很多秘密。”羽轻舟坐到慕翩翩身边，靠着她的肩膀，“但是姐姐不愿意相信我们。”
“慕小酒是我看着长大的。慕音和悬傀楼脱不了干系，但是慕小酒不会。她是被陷害的。”慕翩翩摇了摇头，她的头又开始疼了，整个人轻飘飘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们解释，毕竟像你所说的，我们现在互不信任。”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有办法了。”羽轻舟扶着慕翩翩，将人带了出来，“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
慕翩翩皱起眉头，然而许久未进食水，她本身没什么力气，便也不做抵抗，任由羽轻舟把她带出牢门。坐了许久，双腿有些麻木，慕翩翩轻轻活动一下就是一阵酸痛，她默默运转内力缓解浑身的疲惫。她随羽轻舟走着，路过了一些牢门，闻到了千奇百怪的臭味，还有不停的喊冤声。羽轻舟的脚步不由加快，慕翩翩垂下眼帘。她知道羽轻舟肯定嘱咐过看守不要苛待自己，她除了一直坐着，还有自己赌气绝食外，基本没受什么罪。
羽轻舟带慕翩翩走的路很奇怪，是往下一直走的，空气也愈发湿冷。慕翩翩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抓住羽轻舟的手：“你要带我去哪？”
“水牢。”羽轻舟反握住她的手，“就快到了。”
慕翩翩被轻轻推了进去，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顶上的铁笼，还有在铁笼中毫无生气的慕小酒。
“小酒！小酒！”慕翩翩在底下喊她的名字，慕小酒动了动身体，勉强爬了起来，她睁开双眼看向声音的来源，“师姐……”
慕小酒的状态比慕翩翩想的还要糟。水牢潮湿，散发着阴冷的臭味。慕小酒被带走的时候身上受了伤，看上去十分虚弱，估计还受了寒。慕翩翩握紧拳头问羽轻舟：“你想干什么？”
“姐姐，你为何三番五次阻止我调查慕小酒？”羽轻舟直视她，同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声传来，关着慕小酒的铁笼竟然缓缓下降。
“！”慕翩翩神色一变，羽轻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姐姐，不好好回答问题的话，我会把你亲爱的师妹沉到水里哦。”
慕翩翩喉头动了动，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她没办法阻止，只得先顺着羽轻舟来：“调查？你将毒下在慕小酒的桂花糕，想只身探查桃花苑，还偷偷给我下了失忆的毒。若不是你采取的方法这般激进，我怎会阻止你？”
“激进？”羽轻舟的表情有些松动，“姐姐，你莫不是在桃花苑待久了，还以为外界还是几年前一样平静？悬傀楼已经重出江湖，多少人来向鸩羽宗求救，连斩傀首都被派了出来。这种情况下，你带着一个和悬傀楼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回来，却不允许任何人动她。你究竟是向着哪一边的？”
“那你且说说，你又查出了什么？”
“姐姐你这个态度，让我确信一件事了。”羽轻舟道，“我把慕小酒拦下，她递给了我一个水壶，我嗅到了你的毒。这可是你下的？”
慕翩翩一愣，她从未给慕小酒下过毒。
“看来我也被骗了。”羽轻舟观察着慕翩翩的表情，“习得天参玄羽掌第八层，周身会自带独特的毒。如果不是姐姐做的，那么水壶上面残留的你的味道就只能是接触过后无意间留下的。看来慕小酒不仅早就知晓你的身份，还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让我恰到好处地发现了你的毒。此事还是怪我，若我当日坚决一些把她带回鸩羽宗，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不会的……”羽轻舟说完大致经过，慕翩翩已经有些站不稳。她扶着脑袋痛苦道，“这肯定是慕音告诉她的，说这样可以保护她……”
“那纵火一事如何解释？姐姐当日遇到了什么？为何不在众人面前说出来，反而执意对母亲单独交谈？”羽轻舟上前扶住她，“姐姐在那之后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如果是悬傀楼的线索，现在可以告诉我吗？我可以去求母亲，也可以去和弟子们澄清。姐姐，只要你能……”
哗啦啦一声，慕翩翩抖了一下，瞬间看向慕小酒。只见铁笼已经触碰到的水面，慕小酒挣扎着坐了起来，惊恐地看着水越来越高。冰凉的水打湿了她的鞋子，慕小酒害怕地颤抖起来，开口却依旧十分虚弱：“不要……”
慕翩翩连忙上前，却被羽轻舟拉住了：“把话说完，我可以马上放她上来！”
“师姐！！救我！！”凄厉的声音穿透了黑暗，刺痛了慕翩翩的耳膜。然而慕翩翩一直紧紧盯着慕小酒，慕小酒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仰起脖子，尽可能让口鼻靠近上方。
“师姐！！好疼，好疼！！！”又是一声尖叫，慕翩翩忍不住一抖，她颤抖着开口，“小酒！”
“师姐！师姐！”慕小酒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带着弄弄的哭腔，“救救我！救救我师姐！！”
慕翩翩眼前突然模糊起来，她好像看见了慕小酒在冲她哭喊，然而定睛一看却发现她只是在扬着头大口呼吸。水面已经和胸口齐平，慕小酒的双手抓住顶部的铁栏，但是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凭着求生欲虚浮握着。
“师姐！师姐！师姐！”慕小酒撕心裂肺的哭喊依旧环绕在耳边，然而她本人却一直在笼子里一声不吭。慕翩翩被吵得头痛欲裂，突然捂住耳朵怒道：“住口！”
羽轻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仔细一看，发现慕翩翩确实面露痛苦不似作假，连忙扶着慕翩翩的胳膊：“你怎么了?”
慕小酒的声音依旧回荡在脑海，就算是堵住了耳朵还依然清晰。恍惚间，慕翩翩好像看见慕小酒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凄厉地哭喊着救命。而自己……在做什么？慕翩翩的手无力地垂下，她低下头看去，赫然发现手里握着一把尖利的刀！
慕翩翩控制不住尖叫一声，从幻境中挣扎出来，头痛已经无法忍受。慕翩翩哀嚎一声，身子一软，倒在羽轻舟身上。羽轻舟将她放平，然后搂进怀里：“你……”
慕翩翩的身子不停颤抖，羽轻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把人搂得更紧。慕翩翩的身子冰凉，羽轻舟抚上她的脸，试图用体温温暖她。
这是怎么了？慕翩翩迷迷糊糊地想。她睁大双眼，躺在羽轻舟的大腿上，眼前本应是漆黑的石板，却不知为何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雾里面是慕小酒模糊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的情况为什么似曾相识？慕翩翩又是一阵头痛。又来了，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头痛和这些事情有关吗？仔细想想，自己好像就是在桃花苑这几年才患上的。她本来也没多想，因为没太影响自己的生活。可是现在看来真的这么简单吗？
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慕小酒已经支撑不住，要随着铁笼沉下去。羽轻舟从袖中取出一个机关，操作几下铁笼便停下了，随后缓缓上升。慕小酒浑身湿哒哒的，终于被升了起来。她摊在铁笼里没什么力气，双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羽轻舟没有看她，打横抱起慕翩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