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何攸就收到了一个不太友好的消息:摸底考。不是开学一周以后考,也不是先给大家几天时间找回学习状态再考。
是开学第二天。
消息由梁老师亲自宣布,当时全班刚刚结束早读,大家还沉浸在假期综合征里。周航正趴在桌上,跟班长讨论自己春节期间到底胖了几斤,听见“摸底考试”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梁老师,”他缓缓举手,“我们才刚回来。”
梁老师扶了扶眼镜。
“我知道。”
“我们还没适应学校生活。”
“所以才要摸底,看看你们适应得怎么样。”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何攸坐在座位上,转着手里的笔,倒没有太大反应。高二下学期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离高考越来越近了。学校的节奏已经开始变化。老师们不再满足于让学生掌握课本上的知识,而是越来越频繁地要求他们把知识放进题目里,学会在规定时间内解决问题。
她如今的成绩已经逐渐稳定下来。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时,她曾经历过成绩小幅度下降。后来经过调整,几次考试基本稳定在班级前十、年级前三十的水平。
这个位置对她来说相当合适,不至于让她因为成绩不好而陷入自我怀疑,也没有好到让她觉得可以高枕无忧。
“你准备得怎么样?”晏琪低声问。
何攸转头看她。
“准备得比较差。”
晏琪看了她一眼。
“这还用你说?”
“晏琪同学,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何攸,你一定可以的’。”
晏琪想了想。
“何攸,你一定可以的。”
何攸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晏琪紧接着补充:“只要你别把会做的题也算错。”
“……”
何攸沉默两秒,转过身拿起数学书。
“我宣布,我们的友谊出现了严重危机。”
晏琪笑着低下头,她最近越来越习惯何攸这种毫无征兆的耍宝了。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但晏琪没有太在意。
摸底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出来了。
班级里一如既往地热闹,有人欢天喜地,有人愁眉苦脸,还有人拿着成绩单追着老师问自己究竟在哪一步丢了分。
这次考试,何攸的成绩没有太大波动。
班级第八,年级第二十七。
数学依旧不是她的强项,但其他科目发挥稳定,综合成绩把她稳稳托在了年级前三十。看到排名时,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便把试卷拿出来,一道一道检查自己失分的地方。
“第八名。”
晏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攸抬起头。
“怎么了?”
“恭喜。”
“谢谢。”
何攸把试卷整理好,笑着看她。
“那你呢?”
晏琪报出了自己的名次。
班级第四,年级第九。
依旧是相当漂亮的成绩。
何攸认真地向她伸出手。
“恭喜晏琪同学继续稳定发挥。”
晏琪和她握了一下。
“也恭喜何攸同学。”
“这次数学没把我拖得太厉害。”
“是啊。”
晏琪笑道。
梁老师公布成绩后,在讲台上特别提到了几名进步明显的学生,其中也包括何攸。
真正让何攸感到烦躁的事情,发生在几周后。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
文科实验一班和另一个班被安排在相邻的活动区域。足球场和篮球场在同一个方向,中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水泥路,旁边还有几排供学生休息的长椅。
何攸坐在看台上休息,看着场内几个同学踢球,而在足球场旁边,篮球场上也正热闹。
晏琪和陈佳正从教学楼方向走来。两个人大概刚结束手头的事情,准备从球场边经过。陈佳手里还拿着一袋零食,晏琪一边走,一边低头听她说话。
何攸刚想起身去场地内看看,篮球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晏琪!”
又是刘嘉豪。
何攸眉头一皱。
晏琪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叫声,起初并没有回头。刘嘉豪正在篮球场上打球,刚好看见她经过。他像是想再次引起她的注意,抱着球朝场边走了两步。
“晏琪,帮我把球捡一下!”
晏琪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去。
“你自己捡。”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刘嘉豪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他脸上挂不住,似乎觉得自己又被拒绝了,手里的篮球猛地一扔。
动作看起来像是想把球打到她脚边,但他用力明显过了头而且高估了自己的水平。篮球没有沿着地面滚过去,而是以一个偏高的角度飞向晏琪,速度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陈佳先看见了。
“晏琪,小心!”
晏琪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几乎来不及反应。
篮球正朝她头部的方向飞来。
何攸已经动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把手里的水瓶放下,她看见那个篮球扔过去时就朝场外冲了过去,足球场边的几个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穿着何攸飞快地跑向水泥路。
晏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砰!”
篮球狠狠砸在何攸的后颈与肩颈交界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下不至于把人打倒,却绝对算不上轻。
何攸只觉得后颈猛地一麻,紧接着是一阵钝痛,像有人突然拿硬物在骨头旁边砸了一下。她脚步踉跄了半步,抬手捂住脖子。篮球弹到一旁,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晏琪怔在原地。
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何攸,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还有她捂着后颈的那只手,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反应。
“何攸?”
她的声音变了。
何攸皱着眉,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
“嘶……”
她之前踢球的时候也不是没受过撞击,磕碰、擦伤都算常事,可这一下打在颈部附近,还是让她本能地吸了口气。她没有摔倒,也没有头晕,只是疼得一时说不出话。
晏琪立刻扶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样?哪里疼?”
何攸刚想说没事,周围已经涌过来好几个人。
陈佳脸色都变了。
“何攸!你脖子怎么了?”
周航和班长还有周围同学们也从足球场那边冲过来。
“怎么回事?谁打的?”
几个在篮球场打球的学生围了上来,有人捡起篮球,有人看向刘嘉豪。
刘嘉豪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一出口,陈佳立刻转过头。
“不是故意的?你刚才把球往哪儿打呢?”
“我就是想让她捡一下……”
“你让人捡球就拿球砸人?”
陈佳的声音大得连旁边几个班的学生都听见了。
梁老师不在这片场地,体育老师听见动静,很快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解释,体育老师先让其他学生散开,又仔细看了看何攸的状态。
“有没有头晕?恶心不恶心?手臂能不能正常活动?”
何攸摇头。
“目前没有,就是这里疼。”
她指了指后颈靠近肩膀的位置。体育老师没有因为她说话还算清楚就掉以轻心,让她不要再活动,随后安排一名同学去通知班主任,又让人陪她去医务室检查。
晏琪一直扶着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松开手。何攸本来想说自己能走,结果一转头,后颈的疼痛又扯了一下。
她忍不住皱眉。
晏琪的手立刻收紧。
“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何攸从未听过的严肃。
“好。”
去医务室的路上,陈佳和周航都跟了过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早就觉得那个人不对劲了。叫人帮忙捡球,自己站在旁边不动,他是手断了吗?”
陈佳也很生气。
“晏琪都拒绝多少次了,他还没完没了。今天居然直接把球打过来,万一真砸到头怎么办?”
晏琪没有说话,她扶着何攸,手心一直是凉的,刚才那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篮球飞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球的轨迹,她只记得何攸冲了过来。
何攸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领口也因为刚才的动作歪到了一边。她看起来仍然和平时一样,甚至还在听周航抱怨时抽空回了一句:
“行了,你声音小一点,我耳朵还没被砸。”
周航愣了一下。
“你还开玩笑?”
“那不然呢?”
陈佳却没有笑。
她看着何攸,轻声说:“你刚才为什么冲那么快?”
“看见了就挡一下呗。”何攸说得很轻松,“总不能站旁边看着。”
陈佳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周航也不再说话了。
只有晏琪一直沉默着,她知道何攸不是为了逞英雄。这反而让她更难受,如果何攸是刻意表现自己,至少她还可以生气,可以责怪她不顾后果,可何攸只是下意识地冲过来。
晏琪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她不想让何攸看出来,于是低下头,继续扶着她往前走。到了医务室,校医先检查了何攸的颈部和肩部的淤青位置和活动情况,又仔细观察她有没有其他不适。
目前看起来更像是局部软组织挫伤,没有明显的活动障碍,但校医仍然叮嘱她,颈部附近受伤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出现明显加重的疼痛、头晕、恶心、手臂麻木或无力等症状,要立即告诉老师并去医院检查。
何攸点头答应。
她坐到椅子上,终于有机会松一口气。后颈那块地方开始慢慢发热,疼痛也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校医拿来冰袋,让她用毛巾包着冷敷,随后又去处理另一名学生的小伤口。
陈佳和周航呆了一会后准备离开。
陈佳临走前特意看向晏琪。
“我去办公室找梁老师,你先陪她待一会儿。有什么事马上叫我们。”
晏琪点头。
“好。”
人陆续离开后,医务室终于安静下来。
何攸拿着冰袋,正准备自己往后颈贴,晏琪已经伸出了手。
“我来。”
何攸看着她。
“你会吗?”
“会。”
“你确定?”
晏琪抬眼看她。
“何攸。”
“好好好。”
何攸乖乖把冰袋递过去。晏琪把毛巾隔在冰袋和皮肤之间,小心地贴上她受伤的位置。冰凉的感觉一下子漫开。何攸轻轻吸了口气,晏琪立刻停住。
“很疼?”
“有一点。”
“那我轻一点。”
她调整了位置,动作比刚才更加谨慎。
何攸坐在那里,看着晏琪低垂的眼睛,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情绪。晏琪离她很近,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晏琪的肩膀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
何攸想起很多细小的画面。
晏琪第一次坐上她的电动车后座。
晏琪在圣诞节收到小白猫挂件时的笑容。
晏琪听她吹《贝加尔湖畔》时,一直没有移开的目光。
这些画面原本散落在记忆里,此刻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何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晏琪的嘴唇上,很轻的一瞬间,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想亲晏琪。
想知道,如果自己再靠近一点,晏琪会不会抬起头看她;想知道那双总是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甚至让何攸自己都怔住了,让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树影。
晏琪并没有察觉,她仍然认真地替何攸冰敷,隔一会儿就问一句疼不疼,冰袋有没有太冷。
“何攸。”
“嗯?”
“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了?”
何攸回过神。
“什么?”
“球砸过来的时候。”晏琪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砸到自己怎么办?”
“当时没来得及想。”
晏琪低着头。
“那你现在呢?”
何攸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晏琪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也受伤了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
“我没事。”她说。
晏琪抬头看她。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明明受伤了,还要先说没事。”
何攸张了张嘴,她没有立刻反驳。她确实习惯了先把事情压下去,不想让别人担心,前世工作以后,她遇到麻烦时也是如此,能自己处理就自己处理,不愿意因为一点小事麻烦别人。
“好吧。”何攸终于妥协,“那我下次尽量先说实话。”
晏琪看着她,眼眶似乎有一点红。
“没有下次。”
何攸愣住。
晏琪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低下头,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
“我是说……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何攸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冰敷了十几分钟后,何攸后颈的疼痛总算缓和了一些。晏琪把冰袋拿开,仔细看了看那块皮肤。颈后靠近肩膀的位置泛起一片青紫,边缘还有些发红。因为何攸平时皮肤白,那一小片淤青显得格外明显。
晏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何攸见状,赶紧安慰她:“真没事。你看,我现在还能正常说话,还能正常思考,甚至还能正常嫌弃数学。”
晏琪没笑。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何攸的笑容稍稍收敛。
“好,我认真。”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了一些。晏琪看了她几秒,似乎被她这个突然乖巧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现在也能说啊。”
“那你就不能说点让我放心的话?”
何攸想了想。
“我保证,之后如果身体不舒服,会及时告诉老师,也会去医院检查,不会硬撑。”
晏琪终于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何攸望着她,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比晏琪更像那个会照顾人的人,她很享受被她需要的感觉。但直到今,她才发现,自己也可以成为那个被晏琪紧张、被晏琪认真照顾的人,这种感觉比她想象中更加让人心动。
“晏琪。”
“嗯?”
“谢谢你。”
晏琪正在收拾毛巾,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医务室。”
“这有什么好谢的?”
何攸笑了笑。
“因为我觉得你对我特别好。”
晏琪的耳朵微微发红,故作平静地回答:“我们是同学。”
“只是同学?”
何攸几乎是脱口而出。
晏琪抬头看她。
何攸正准备打个哈哈把话题带过去,晏琪却先开口了。
“当然不只是同学。”
何攸怔住,晏琪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
这五个字落下来,何攸心里那点期待慢慢归于平静。
她看着晏琪,过了片刻才笑着说:“嗯。”
“很好的朋友。”
没有表现出失落,因为晏琪说的也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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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