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窗外还是明亮的午后。而是她工位上方那盏本就昏暗的灯，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大半。
夏黛缓缓地抬起头。
视线从工装裤的裤腿，往上移到黑色T恤下摆，再往上，越过宽阔的胸膛和肩膀，最后——
对上了一双正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锐利的，深褐色的，此刻带着一点玩味笑意的眼睛。
江北。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工位旁，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身体微微歪着，一副随意又占据空间的姿态。
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脸落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夏黛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手忙脚乱地摘下降噪耳机，动作太急，耳机线缠住了手腕，她又慌慌张张地去解。
“你……”
她声音发干，“你……”
江北挑眉，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实习生证件上。
塑料封套里，她的照片拍得有点呆，名字栏印着：夏黛。
“媒体中心的？”
他问，声音比在赛车里听到的要低一些，少了那份透过麦克风的金属质感，多了点真实的人声。
夏黛点头，喉咙发紧：
“整理……录音文件……”
“刚才在维修区，”江北忽然弯下腰，手臂撑在她工位的隔板上，距离瞬间拉近，“吓到你了？”
他的脸离她不到三十公分。
夏黛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的灰尘颗粒，可能是赛道扬起的，也可能是维修区的。
能看清他额角有一道很淡的疤痕，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某种薄荷糖的清凉气息，还有一种属于阳光和汗水的、干净的男性体味。
这些感官信息同时涌来，让夏黛的大脑瞬间过载。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墙壁：
“没、没有……”
“说谎。”
江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点颗粒感。
他直起身，随手从旁边捞过一把转椅——那是隔壁空工位的椅子——反着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继续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点大男孩的随意。
但也让夏黛更无处可逃。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局促——粉丝、记者、赞助商、甚至一些刚进车队的技师。但那些人局促是因为“他是江北”，是因为他的名气、他的成绩、他的那张脸。
而她……她害怕的不是他，是“人”本身。她看他的时候，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这反而让他觉得……干净。
他想了很久才明白，让他放不下的不是她被吓到的样子，是她在害怕的时候，还在努力控制自己不逃跑的样子。
“你刚才的表情，”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巡梭，“像我要吃了你似的。”
夏黛无言以对。
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僵硬地移动，光标在空白文档里留下一串无意义的字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但这不是安静的沉默，周遭的嘈杂依旧，远处招待会还没结束，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可在这个角落，在这个被隔板围出的小小空间里，沉默有了重量。
“叫什么名字？”
江北忽然问。
夏黛怔了怔，抬头看他。
“证件上有。”
她小声说，指了指胸前。
“我要听你说。”
他理直气壮。
“实习生……不用知道名字吧……”
“我想知道。”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移开，没有闪烁。那种直白和坦然，让夏黛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她习惯了躲闪，习惯了迂回，习惯了用沉默和回避应对所有可能的交流。
可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管你是否带了伞，就那么直直地浇下来。
僵持了几秒。
夏黛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夏黛，夏天的夏，青黛的黛。”
“夏黛。”
江北重复了一遍。
他的发音很准，甚至有点过于字正腔圆。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节。然后他点点头：
“好，记住了。”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手伸进裤子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什么东西，随手扔在她桌面上。
“啪嗒”一声轻响。
是一枚火红色的徽章。
金属质地，大约硬币大小，边缘是锐利的切割面，中央是车队标志——一排涌起的洪流，线条凌厉，充满力量感。
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Torrent Racing，以及一个数字——7。
他的赛车编号。
夏黛愣住，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好几秒，才抬头：
“这太贵重了……”
车队的周边纪念品她见过，但这种金属徽章，尤其是带着车手编号的，通常只给内部成员或重要的合作伙伴。
“见面礼。”
江北已经转身往外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走了两步，他又突然停住，回头。
那个回头的动作带着他特有的干脆，黑发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下次来，”他说，目光落回她脸上，“戴这个可以直接进维修区，不用挤在入口。”
夏黛下意识地摇头：
“我不会再来了……”
她说的是实话，这份实习工作没剩多久，结束后她绝不会再踏进赛车场半步。这里的一切——轰鸣、人群、高温、紧绷的氛围——都和她格格不入。
江北挑眉。
那个挑眉的动作里，有种“你觉得这由你决定吗”的意味。
“那我去找你。”
他说。
轻描淡写的五个字。
夏黛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
等她回过神，江北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脚步声远去，空气里只剩下隐约的薄荷糖气息，和桌上那枚徽章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徽章边缘。
凉的。
可不知为何，她感到指尖被烫了一下。
小陈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打工人特有的、混合着歉意和焦虑的表情。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没有熄，通话记录的界面显示着“主管”两个字，时长两分十七秒。
“汤小姐，真不好意思——”
他小跑着过来，“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马上过去处理一下。你看你能不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很快，最多十五分钟。”
汤瑅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闻言抬起头。她说：“你去忙吧，我在这儿等。”
小陈又道歉了两遍，三步一回头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脚步声被隔壁维修区传出的引擎声盖过。
维修区入口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是刷了灰色环氧地坪的水泥，标着黄黑色的警示线，划分出人行通道和车辆通道。
靠墙有一排简易的塑料座椅，没有人坐。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不远处交谈，声音不大。
汤瑅没有坐下，她站在入口边缘，那根黄黑色警示线的外侧。手里还端着那杯柠檬果茶，从员工观赛台一路拿下来，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透明的塑料杯壁里，浅金色的液体和几片柠檬在冰块间浮沉。水珠顺着杯壁慢慢下滑，聚在杯底，又继续往下，淌到她的手指上。
她没在意。
时间在走，不远处的维修区里有人推着轮胎架经过，橡胶轮胎叠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有人在喊一串听不懂的技术术语，带着浓重的欧洲口音。引擎声从赛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汤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黑色小皮鞋，有一点灰，是今天走了太多路沾上的。她开始无意识地用鞋尖去蹭地面上的一条黄黑色警示线，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
不是无聊，是在想事情。
或者说，在想一个人。
大屏幕上那个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像一段被设了循环播放的视频。棕灰色的发丝在风里扬起，又落下。
他微微偏头，用牙齿咬住手套的指尖，下颌线在那个瞬间绷紧了一条干净利落的弧线。摘下头盔后轻轻甩了甩头，刘海从额头滑落，露出光洁的眉骨。
小陈说他以前是车手，出了事故，左臂受了很严重的伤，不能再开车了。
那是什么意思，不能再开车——是医生说的，还是他自己决定的。受了很严重的伤，是多严重。
她发现自己想知道这些，不是出于同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同情。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不想停留在表面的“知道”。
她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是“杨璘，江北的领航员，以前也是车手”，而是他自己。
鞋尖蹭警示线的动作停了一下。
汤瑅抬起头，观察维修区。
入口是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通道，两侧是临时搭建的隔墙，贴着赞助商的广告。
她已经走过来了，再往里是维修区的核心区域，隐约可以看见车队的车库门、灯光、和来回走动的人影。
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维修区像一个被切割过的长方形画面——明亮，嘈杂，有秩序的混乱，警戒线内，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