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小孩!赶去投胎!?”
粗粝的呵斥一下吸引了集市所有人的注意。
祝行歌提着药包走出药铺,闻声抬眼,就见两名身穿滚金道袍的修士拦在路中央。
为首之人猛地将小孩提起,怒目而瞪:“狗胆包天!竟敢撞你仙爷爷我!?”
孩童身形瘦弱,怀里的药包掉地。他双脚离地,吓得浑身发抖,颤声哀求:“仙爷饶命,我错了,我急着回去给娘亲煎药……”
“冲撞仙门修士,岂是你一句认错能了!”那修士竖眉怒喝,抬手便要扇去。
修仙之人已非凡人,这一掌下去,饶是成年男子也承受不住,何况孩童。
集市人来人往,却无一人敢上前,低头匆匆避让,唯恐引火烧身。
凡尘修士横行,弱肉强食,世俗官府却无力管束,律法形同虚设。
路遇修士绕道而行已是凡尘共识,碰到此类事避而不见才是明智之举,只有傻子才会多管闲事。
集市路过的人们在心中摇头,都为这倒了血霉的孩童惋惜,却没想到那巴掌竟没落下,真有傻子走了上去。
“仙爷息怒。”祝行歌赶在那巴掌落下之前迎上前去,眉眼低垂,姿态恭顺。
“区区孩童何必劳您动怒,徒增业果。”
说话间,他拉下修士高扬的手臂,悄悄摸出两颗灵石塞入他手心:“仙爷的手应掐诀修行,这俗世孩童,实在不配污了您的手。”
那修士挑挑眉,掂了掂手中的灵石,和同行之人对视一眼后,将手中的孩童丢在地上。
祝行歌伸手拦住孩童的背,没让他直直摔落地。
修士扫了一眼他们穿的粗布衣衫,不屑冷嗤:“下次再瞎眼,老子直接抓了你们炼魄。走。”他朝同伴使眼色,“抓紧点,别让其他人先找着了。”
修士二人不再停留,往西郊的方向赶去。
他们一走,那孩童连忙起身,擦着脸上没干的泪哽咽道谢:“谢、谢谢你祝哥哥,那是你一月的工钱吧,我、我会还的。”
祝行歌帮他捡起散落的药包整理好,拍拍他的肩膀道:“快回去给你娘亲煎药吧。”
小孩用力点点头,抱着药包窜进巷尾消失不见。
祝行歌摸了摸干瘪的钱袋。
买完这个月的药,他和弟弟的生活费所剩无几,本就要去驿站看看有没有新的地疮出现。
站点人不多,管事的抬眼见到他,道:“你来晚了,今天的地疮派完了,就剩西郊一个半时辰前冒出的新疮。最近很多修士往那儿跑,没人愿意去。”
他指了指门口的公告栏:“去的话自己揭榜登记。”
“钱涨吗?”
管事的笑了声:“你小子真会讨好处。涨~”他说,“今儿月底,咱驿站业绩还没达标,你把那疮探了,我给你翻两倍。”
祝行歌立马揭榜拍桌:“登记。”
“痛快!”
管事的笑嘿嘿地扯来一只乾坤袋:“喏,领了家伙事就去吧,黑天了可不安全。哦对对,今儿是小安的生辰吧,这是我私人补贴的,你拿去给他买点好的,别老让孩子跟着吃苦。”
他不客气地收下:“谢了。”
“去去,”管事摆手,“一路小心。”
祝行歌先回了趟家,药罐在灶上咕噜咕噜地煮着,简陋的小院被浓郁的药味浸透。
一个身影趴在窗边,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哥,你回来啦!”
祝行歌眉眼一柔,快步进屋,揉了揉他的头顶:“怎么不躺下。”
“嘿嘿,想第一时间见到你嘛~”
祝行歌笑笑,从背后拿出一只糖。祝行安双眼放光:“哇苹果糖!”
他馋得快流口水,祝行歌好笑地掐了掐他软乎乎的脸,道:“今天可以吃一颗。”
祝行安欢呼:“好耶好耶!谢谢哥~!”
他开开心心地剥开油纸,祝行歌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萎缩的小腿上。
因常年卧床,这双腿已经失去站立的能力,他特意将床靠窗,好让他无聊时可以看看外面的景色。
看着他的腿,祝行歌心里泛起酸楚,又很快压下,出去端来炉上的药罐,进屋倒出药汤晾凉。
倒药的时候,他发现桌上多出一只碗。
他疑惑拾起,不记得自己何时放了只空碗在这。碗底有水迹残留,似刚刚用过。
他正要细看,忽听祝行安哎呀一声,急忙转过头去,就见自家弟弟一脸讪讪:“糖、糖掉了。”
糖掉在被子上,黏了些许绒毛。他捡起苹果糖去院中冲洗一番,还给了弟弟。
眼见天色渐晚,他没空再细想空碗的事,只当自己早上出门前喝水留下的。
他忙踱步至灶前起锅烧水,做了顿带了荤腥的晚饭,陪着祝行安吃完,又看着他喝进汤药。
安顿好弟弟,他叮嘱道:“我出去一趟,明早之前定会回来,你乖乖在家等我,有事大喊走水了,明白吗?”
祝行安连连点头:“嗯嗯,明白明白~哥你放心去吧~”
祝行歌揉了把他的脑袋,拿起领回来的家伙事,转身出门,直奔西郊。
天色彻底沉落,夜色漫过山林。
他按图寻到目的地,看见不远处的地上腐烂出一个宽近四尺的大洞,周遭的泥土被腐蚀,散发出幽绿的荧光,气味刺鼻。
他从乾坤袋里摇出粗陋的防护换上,在地上钉下支点,缠上绳子试了试紧度和拉力,确保稳固后,便蹬了脚洞壁,迅速下洞。
地疮有深有浅,而这洞适中,不深亦不浅。祝行歌有些惊喜,觉得捡了个大的。
中等洞不难探,但因近期结队来此的修士“身价”暴涨,只要避开他们,这票便是血赚。
越往下,他的呼吸愈浑浊,身体更是不如洞外轻盈。
这是空气中毫无灵力的表现,正因如此,仙道之人才将勘查之事交给凡人,在凡间多出一门底层活计,混口饭吃。
落了地,他覆面的纱布已被呼出的水汽浸透。他重换了一片绑上,向更深处走去。
洞内幽暗潮湿,越走越开阔。他亮起一根火折子咬在口中,展开一张羊皮纸,边走边将路线画下。
拐过第四个角时,隐隐有人声从前方传来。
他耳尖一动,立刻灭去火折,收起图纸隐匿身形。
“师兄,天命说有神物降世此方,但我们搜寻半月无果,会不会被人捷足先登了?”
一浑厚的声音喝道:“荒唐!若有人得手,我们岂能不知?”
年轻的声音犹豫着:“万一……万一有人和我们想法一致……”
却被打断:“就算有人也想独占,没有我俩的秘法,也绝非易事。”
“何况天命所指未必是死物。”这师兄道,“师弟你可记得,我们虽寻不到神器踪迹,但一月前,镇上出现过一名衣着怪异,且削了长发的男子?此人恐是护宝仙者,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神器。”
师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您将知情者尽数封口,恐怕连如我师兄都不知晓他的存在。”
听见观如我的名字,师兄冷哼一声:“哼,我道已近万年无人飞升,这护宝仙者乃天赐机缘,待将他抓获为我二人所用,必能得道成仙,何需再听命他观如我?”
祝行歌心头骤然一寒。
居然是修士。
修士下洞灵力尽失,若□□淬炼不足,比寻常凡人还要脆弱。这两人敢下洞必然有所准备。以防万一,此地不可再留,钱还能赚,命可不能没了。
他下来时的绳索还垂在洞口,绝不能叫这二人发现。
祝行歌不敢耽搁,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脚踝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
微丝细弱的震颤传导至修士的指尖。两人眸色同时一凛,迅速围堵过去,然而此处空无一人,徒留一串折返的脚印。
“这里就一个出口,追!”
空旷的洞穴扩大了背后追击的脚步。祝行歌满头大汗,系绳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在两人的身影模糊出现在洞口时,蹬壁一跃而起,飞快向上爬。
他往下看了一眼,猛地屏住呼吸。
这两人不知修的哪派,如壁虎攀壁而上,四肢爬行的速度极快,睚眦欲裂地瞪着他。
“该死的小子!竟敢偷听我等谈话探听天机!站住!”
搞笑,停下找死吗?
祝行歌更加不敢怠慢,拼尽全力往上爬,总算窥见漆黑的洞顶漏下一丝月光,于是卯足力气奋力三蹬出洞,从乾坤袋内掏出一捧红土,转身迅速撒下。
“呸呸呸……什么东西!”
“靠!师兄!这小子往我们脸上浇屎!呸呸,我怎么觉得这玩意在我肚子里膨胀,好想……呕~”
“娘的,是无限土!死小子,居然是来填洞的凡人!”
无限土乃填洞必备之物,只需撒上一捧,便能无限生长,短则半日长则三日,就能填平勘察完毕的洞穴。
“呵。”祝行歌冷哼一声,瞥了眼伏在洞壁上的两团黑影,小小声自言自语,“下去吃土吧你们。”
他拍拍手中尘土转身要走,却听洞中传来一声暴喝,将整个山林震得飞鸟四起。
“西郊东偏南三里地疮!凡尘小贼已偷走神器!”
“西郊东偏南三里地疮!凡尘小贼已偷走神器!”
震耳欲聋的呼声响彻山林,余音久久不息。
祝行歌闻言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拔腿要逃。可他刚跑出两步,一道流光劈空袭来,擦着他耳边飞过,引起剧烈的鸣啸。
他耳中嗡的轰鸣,像有无数灵力撕破耳膜在体内挥砍。随即耳中一热,猛地涌出一股热流,与周围的声音断开。
林间叶片簌簌作响,密密麻麻的人影纷至踏来,以各种姿势落在树梢、地上,形成铁桶之势,将他层层围困在森月之下。
体内被灵力的余韵冲击,他忍不住跪地喷出一口鲜血,紧捂破了耳膜的双耳。
一只月白的靴子踏来,落入他垂地的视野。
他艰难抬头,见此人面若皎月,眉间一点朱砂,端得是一张济世的慈悲脸,垂下的眼眸却无情无感,似笑非笑地开口。
“好久不入世,凡间竟变得这般有趣,凡尘小辈也敢觊觎我仙道神器。小兄弟,你胆子好生大呀。”
“如我师兄有所不知,胆子不大的凡人,干不了他这行。”
“诶师兄你看,”在另一边围观的小弟子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这人怎有些面熟?……啊,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下午那个用两颗灵石就把你收买了的小子吗!这下他可惨了,仙门派了数百人下山寻找神器,他有这么多灵石一个个贿赂吗?”
被他唤师兄的人埋着头咬牙提醒:“……蠢货,快闭嘴。”
“哦?”
祝行歌面前的白衣修士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一名身着滚金道袍的弟子身上,轻巧发问:“长衡,你和他有接触?”
被点名的弟子立马跪下:“如我师兄,我和他仅有一面之缘。这小子为救一小儿贿赂于我,我一时糊涂,师兄恕罪。”
“这样啊。”
观如我笑了笑,扬指轻挥,召来一把灵剑抛至他面前:“此子欺辱仙师在先,又盗我仙门神器,罪不容诛。长衡,杀了他。”
长衡身边的小弟子闻言脸色一白,胆怯地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师、师兄……”
长衡保持着扶额行礼的姿势,片刻后甩开小弟子的手,执剑起身,向观如我躬身:“是,弟子领命。”
祝行歌已被余韵折磨得面白如纸,听不清周遭,见面前忽然又来一人,手中还执了柄寒剑,顿时向后摔退一步,手指抓紧了地面尘土。
“死小子竟敢暗害我师弟!”
此时,洞中有一人已经被其他弟子捞了上来。
那人衣衫凌乱,满脸红土,闪着猩红的双眼踉跄冲来,一把抢走长衡手中的剑,抬手劈向祝行歌:“去死吧混小子!下去给我师弟陪葬!”
然而就在他劈剑而下的刹那,眼前扬起一阵巨大的尘土。
所有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等烟尘散去,祝行歌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人呢!?出来!给老子出来!”
他挥剑怒吼,却觉脖子一凉,吼声戛然而止。
观如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挥去飞扬的尘土,看也没看后方跪地栽倒的人,皱眉道:“吵死了。”
“牌子取来没?”他问。
“取来了,师兄。”一名弟子呈上记录了祝行歌信息的木牌,“这是他在驿站登记的信息。”
观如我往木牌内注入灵力,祝行歌的所有信息和填洞的留影记录便一件件浮于空中。
他暂停一幕放到最大,看清他的正脸后眉头微挑,随后翻阅了一遍基本资料,不由勾起唇。
“有意思,不仅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还和他一样有个拖油瓶。”
观如我拂去信息,看了眼几步之遥的漆黑地洞,转身道:“留两人守在此处等他出来,其他人随我走,看看这小贼的家中,还有什么宝贝。”
其他弟子低着头不敢言语,直到听见命令才敢应声,齐道:“是,如我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