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宣会意，一把搂过明烛，往他鬓间凑了凑，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四周喧闹的的众人顷刻噤声，一副秘不可宣心领神会的表情眉来眼去，原来阮太傅早有心头好，还是个美少年……
真真，要想寻得个这般绝色，绝非易事，不少人当即就断了往阮府上塞人的打算，开始另寻他路。
但转眼不少老头又想到，那人再美也不过是个男子，而且看不出是谁家公子，说不定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倌，那自家的闺阁千金总归是有望的……
阮宣倒是不在乎众人神色各异，明烛自然更加不在乎。他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自然没脸没皮。
林子垩来得晚，听了这风声吓了一大跳，若是阮宣真的愿意走出来，哪怕真寻了个小倌他也是要喜极而泣的。谁知隔着人群只一个照面，他便惊出一身冷汗。
别人没见过明烛，不知道长相，他却是记得的。那一身绯艳的红，如何也挑不出错的面容，竟是与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妖孽！当真是妖孽！他突然便信服了国师所言，阮宣是被妖物蛊惑了，迷了心智！
他正盘算着怎么劝说阮宣，却被二人瞧见个正着。
“林尚书。”阮宣一句生疏的称呼，似乎早已看破了他心中所想，并早有选择。
林子垩挣扎了好一会开口，才没让妖孽一词从自己嘴里蹦出。
“宣，他是……”
“嗯，是他。”
两人都很平淡地看着他，尤其明烛，似乎并不记得往日恩怨，也不是很记得他这个人。
可林子垩脑中还在天人交战，这货不会早就回来了吧？他在府中究竟藏了多久？怪自己查得不勤快，前几日还心疼他念着一个不归人，今儿就在众人面前秀上了，往后儿是打算……双宿双飞？
怪不得阮宣要请辞的！林子垩想通了这一层，两人却早就跑没影了，顿时心痛如刀绞。
其实明烛心里也暗暗疑惑，这个林子垩竟然记得他？除了阮宣，其他和他有过交集的几人似乎都没有忘记他。难怪从前师傅不喜他招惹凡人，可想到师傅，他一时又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自处。
阮宣心里也乱，在场的众人各怀心事，互相寒暄一阵子，终于是静了下来开始听曲。
此曲哀切，竟将阮宣从思绪中拉回。阮宣细听了词句，是曲鹧鸪天，写的恰好是往日情深、久别重逢。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犹恐相逢…是梦中。
说的是青楼女子诉说相思，听的却是情深不寿沧海桑田。
往日几许浮现在阮宣眼前，温柔地，直率地，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只怨时光太过残忍，终是会把所有他不能陪伴左右的光阴都负遍。他不是不记得往日种种，只是早已分不出记忆或是梦中遐思，他又怎敢认他。
词意不假，这人如今就在他眼前，却轻飘地如同做梦一般。
他真的……回来了。
周围虽是花灯嘈杂，两人却正是是蜜意情浓。明烛不解曲意，只听出哀凉深切，不由得攥紧了身边人的手。阮宣只当是此人唤他，唤得应景，也算是榆木脑袋开了窍。他侧身看他，那人假意聚精会神看着帘后歌女，耳尖微微发红，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斑斓的暖光打在那人脸上，暧昧得不像话。
只可惜人太多了。
这时林子垩却找了来。
“阮宣！”他来势汹汹，皱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放着大好仕途不要了，就为了他？”
明烛一愣，阮宣也是一愣。
阮宣定了定神，也没法避开明烛，只得道：“我说过的，我的决定和他并没有关系。”
这下好了，明烛的手霎时收了，两人端端正正地，不像认识的人。
另一面，两清观内的仇莫寻也很快知晓此事。正始之音后，又有不少官员拜了两清教。这些人大多与妖有关，有怨或有欠，投靠了两清教，便再无悔惧。
教徒大部分时候是他们自己，可他们的眼耳却连着远方，有时身心和四肢都不能自已，却不觉异常，仿佛他们只是一个意志的一部分，延伸出的一条触须。
透过那些人的眼睛，离画仙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明烛。
“竟然回来了。”
虽然这些年探寻不出红玉的气息，但是画卷对于他的怨恨没有丝毫消解，离画仙推测他并没有消失。而如今竟然回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只异瞳他也看在眼里，看来黑曜的血果然是很管用的。
那可是他最亲近之人，又是化龙，破除他身上的禁制又有何难。
他会想起来自己被天界收买是多么地可笑，而如今的妖族过得又是多么凄惨。
闹起来吧！闹得越惨烈越好！
仇莫寻盯着那幅画，嘴角不断上扬。
阮府。
明烛虽同阮宣一道进了门，却始终隔他有半寸远，也不知在避什么嫌。
进了屋，门一关，明烛再也忍不住开口：
“阮公子什么打算？和我没关系？”
阮宣沉下去气，好声哄道：
“不是要丢下你。”
“那是个什么意思？”
“我原打算辞官归隐。”
“现在呢？”
“带上你。”
明烛咳了两声，才想起自己这是在死皮赖脸要跟着人家，有些不好意思。
阮宣微微笑，好像许久也没这么轻松过。这才细细与明烛说了自己的打算。
妖患自正始之音后就消停些许，后偶有妖闹也有国师出面解决，人心之中的恐惧渐渐消解，再加上这些年也算是风调雨顺，生民和乐不是假说。
阮宣在明川待了许多年，虽然也提过些许政见，但对朝中的纷争着实不那么感兴趣。大周有个明君，加上诸位贤臣辅佐，如今也算朝权稳固，正是改革用人的良时。
他知道皇帝想重用自己，只是他自己的事情，无论如何没办法同别人讲清。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入的道，可是看着七情六欲逐渐剥离自身，他看着世间就像是隔了一层纱。这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是恢复，除了记忆之外的一切。他渐渐认清自己不代表这世上某个人，他的法力容许他探寻人类世界之外的边界，他和妖也做朋友，能打平手……但他自己并不知道究竟是到什么样的地步。
能不能将离画仙……取而代之。
他还不知道这尊邪神究竟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不想让自己在意的人受到伤害，他必须先变得强大。
为此他或许也必须付出些什么，他愿意赌一把。
人力有时而尽。扮演一个凡人，他能做的也只有那些。说教，律法，布道，可惜这些都会败给贪婪、恐惧和不公的天命。操控人心换来的和平有什么意义，他要做人心中的神明，他要成为信仰，让人能有所依仗。
他在明川已经试过了，只要有一个公允的愿景，许多极端的故事便不会发生。
明烛听他讲了许多，听得很认真。烛火摇曳着渐暗，阮宣才回过神来，惊觉这小妖并不像他想的那般不谙世事。
“你听懂了么？”
“你比我师傅还啰嗦。”
两人笑了笑，明烛去剪了灯芯，屋里霎时亮堂几分，暖黄的光照在脸上十分柔和。
“现在好了，你要当神仙了，我才是妖怪。”
“这又有这么分别，你还记得怎么悟的道么？”
“我也算天生地养吧，师傅只同我讲些道理，不过我也不听，剑法倒是悟的很快。”
“那不如你以后带我拜见一下希夷上仙，我有许多问题想请教。”
“那不成。”明烛回绝的快，神色不免慌张，忙解释，“如今我和天界已经闹翻了，我…”
“不成么？”阮宣知道他有隐情，只是语气柔软几分，故意戏耍。
“我…”明烛不好再回避，“你不会也想拜我师傅为师吧？”
“什么叫‘也’？”
“他想收你为徒……只是提过一嘴，作不得数的。”
“什么时候的事啊？那不是刚好了！”阮宣故作喜悦，看他神色不快，才幽幽“试探”道：“你不喜？”
明烛抬头看他，眉头还没展开，也没说出话来，阮宣又道：“这你也吃醋吗？”
“……”
明烛于是也讲了讲他的遭遇，包括黑曜、血阵、阿银和东阳神君以及他的一些猜想。说完明烛也很是委屈，他说不出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他还以为要在里头待很久很久。
“以后不许再给红玉喂血了。”
阮宣心道那是自己一时疯了，以后当然不会，答应得很爽快。
“我猜这把剑和你的关系也不寻常，这是你的本命剑吧，它陪着我，也确实保护了我，不算你失约。”
阮宣的意思是不计前嫌了，明烛却很激动：
“我发誓，说好的护你一辈子，我绝不再食言，我再乱跑，天打雷劈！”
说实话阮宣听他发誓言还挺害怕的，这些话恐怕都会反着来应验，于是担忧道：“你一个神仙，会怕雷劈吗？”
明烛想了想，怕他不信自己的话，连忙要补充，却被阮宣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别瞎发誓了，我可不想你遭报应。”他岔开话题，“你说的玄圃秘境我曾在古籍上看到过，竟然是真的，倒是适合隐居。”
明烛有些无语，他烦厌的神仙生活阮宣却很感兴趣。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比他更适合当神仙。
于是他说了些天界的事情，比如神仙们各司其职，月老牵姻缘，大司命掌寿数，少司命管子嗣，东阳主刑司，希夷善卜算……
所以天界的许多事情都会请希夷上仙算一算，过问了师傅再拿决定，希夷的名气很大，不过后来师傅好像也不愿再参合太多事情。
而东阳神君最是刚正威严，武力超群，他施展的雷火和天劫一脉相承，三界各族哪怕神兽也不能免其难，神仙们都很怕他……
“所以其实我还挺怕雷劈的。”
“……”
一夜很长，两人对坐细语娓娓不绝，或笑或闹，时喜时悲。
“这么说来，我可能是个大妖怪，你怕不怕？”
阮宣宠溺笑道：
“怕。怕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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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鹧鸪天